啁啾几声,廊下画眉鸟轻啼。
晨光从瓦檐边漏下来,铺开一地。
洒扫的仆妇踩着露水,将青砖一块一块扫净,‘哗啦’一声,再泼水冲得亮澄澄。
静和院。
外院的小丫鬟莺儿一路跑着穿过回廊,在正房门口被大丫鬟巧云拦下。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巧云低声呵斥。
莺儿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着急:“巧云姐姐,夫人还没起吗,江南来的那位表小姐就快到了……”
“急什么。”巧云瞪了她一眼,“夫人心里有数。表小姐孤身一人,投奔到荣国公府来也不过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由得你急赤白脸地替夫人操心?”
“莺儿不敢……”莺儿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吭声了。
巧云打发了莺儿,慢条斯理地进屋去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位远道而来的表小姐,说得好听是小姐,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到府里来寄人篱下的乡下丫头。
这位表小姐的生母,是国公爷的庶妹,当年早早远嫁江南,与京中几乎断了来往。
夫人嫁给国公爷时,这位庶出的小姑子早已经出嫁,两人连面都没见过,就更没有半点亲情可言。
如今,表小姐来信,说是生母已经过世多年,父亲续弦,在家中不堪忍受虐待,无路可走,才不得已厚着脸前来投奔。
这番境地,夫人纵使不情愿,到底碍于世家体面,答应了表小姐的请求。
正房里传出动静。
周秀兰起了。
巧云连忙去伺候。
小半个时辰,梳妆停当。
周秀兰问:“人可到了?”
巧云:“想是快了。方才莺儿来禀,马车已经去接了。”
周氏点点头,没再说话。
*
晓光铺遍长街。京城的清晨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沿街酒肆茶坊次第开张,官轿商车络绎不绝。人声融融,笑语与喧哗交织,一派繁华的盛京景象。
一辆青帷马车穿过苏醒的街市,终于停在了荣国公府门前。
一只素白近乎消瘦的手撩起帷帘,望向马车外的巍峨府邸。
朱漆大门紧闭,两座石狮昂首踞守,分立在大门外两侧。抬头望去,正中匾额墨底金字,‘荣国公府’四个大字,赫然入目。
车夫跳下马车,朝马车里的人恭敬道:“表小姐,荣国公府到了。”
马车里的人低低‘嗯’了声,悄然放下了帷帘,随即传出两声低低的咳嗽。
大门终于开了。
一个身着仆妇衣裳、笑容满面的嬷嬷带着荣国公府的人迎了出来。
虞筝拂开车帘,从马车里出来。
桂嬷嬷脸上的笑一僵,未料这位远来的表小姐,竟是这样一副模样——面色苍白,毫无血色,身形纤弱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愣后,桂嬷嬷继续挤出笑:“表小姐,您可算到了。表小姐一路辛苦,夫人在里头正厅等着您呢。”
虞筝朝桂嬷嬷略微欠身:“有劳嬷嬷。筝儿要叨扰舅母了……咳咳。”
“表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路上辛苦,生病了?”
“无碍。是我福薄,一向身子就不好。”
“……”桂嬷嬷有些担心,忙命丫鬟上前搀扶,生怕这位弱不禁风的表小姐,才刚到荣国公府门口就出什么事。
“表小姐……您小心。”
在丫鬟的搀扶下,虞筝总算落了地。
桂嬷嬷松了口气,换上笑脸刚要说话,忽地不知哪里吹来一阵穿堂风。
一眨眼的工夫,虞筝咳嗽一声,仿佛上气不接,下一刻,就顺着丫鬟的搀扶,径自歪倒,摔在了地上。
丫鬟:“……”
桂嬷嬷:“……”
“来人!快来人!快去请大夫!”桂嬷嬷大喊。
荣国公府门口,顿时乱作一团。
*
虞筝没有见到周秀兰。
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厢房。
大夫正在收拾药箱,见她醒过来,嘱咐道:“小姐是‘先天不足’‘体弱畏风’之症。此症务必要好生休养,切忌吹风劳累才是。”
“有劳大夫了。”
“小姐客气了。老夫告辞。”
大夫一走,虞筝要起身,桂嬷嬷就进来了,连忙拦下她。
“表小姐快快躺好!夫人说了,您身子要紧,先不用急着去拜见,眼下就在这院子先住下,好生休养才是。”
“筝儿没用……实在是失礼于舅母了。”
“表小姐哪里的话。夫人本来是要过来看您的,但户部尚书刘大人的夫人适才突然登门,夫人不好怠慢,这才只好命奴婢过来。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若是表小姐有什么缺的要的,叫奴婢一定尽心置办好。”
虞筝道舅母安排周全,没什么缺的要的,桂嬷嬷又殷勤关切了几句,便告退了。
没等虞筝再坐起身,又来人了。
“奴婢是二房的下人,表小姐叫奴婢赵婆子就好。二太太听说表小姐初来京师,有些身子不适,特命奴婢过来送些滋补的药食。”
赵嬷嬷一面说,将东西搁在桌上,一面偷偷打量这位表小姐。
只见她半倚在床头,窗外的光照进来,几缕打在她的脸上,那层苍白的肌肤竟看起来是透明的。
赵嬷嬷心里暗啧了一声,她见过的病秧子不少,病成这样的倒不多见。
这表小姐生得倒是好,娥眉细眼,颇有风情,可惜一看就是个不经事的,长命不了。
虞筝咳嗽了两声:“有劳赵嬷嬷跑这一趟,我身子不争气,让两位舅母费心了。”
她说得很慢,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有气无力的,落在人耳朵里没有半点分量。
“表小姐这话说的,都是自家人。”赵嬷嬷顺势在床边矮凳上坐下了。
她又问虞筝在路上走了多久,江南气候如何,在家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虞筝一一答了——路上走了一月有余,她身子弱,走走停停耽误了不少工夫;江南比京城暖和得早;在家时不太出门,多半在屋里看书做针线。
赵嬷嬷问了几句便不再问了。她在心里有了判断:这是个没用的。这样的人,在国公府里掀不起半点风浪。
赵嬷嬷起身告辞时,脸上还挂着笑,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
赵嬷嬷回到二房,把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了。
二老爷崔彦邦正坐在书房里看账本,闻言手指在书桌上敲了两下——一个体弱多病、无权无势的远亲,确实不像会有什么威胁。
但崔彦邦没有彻底放下心来。他对荣国公府里多出来的任何一个人都保持着警惕。
崔彦邦吩咐赵嬷嬷继续盯着,看这表小姐以后跟什么人走动、与世子有没有来往。
赵嬷嬷应下。
告退时,赵嬷嬷在廊下遇到崔彦邦的女儿——二房小姐,崔瑶。
崔瑶随口一问,赵嬷嬷就把虞筝的事也同她说了。
听完,崔瑶嗤笑一声:“风一吹就倒了?哼,病秧子。”
一个从江南跑来投奔的穷亲戚,连正经家世都算不上,她连多问一句都嫌浪费时间。
*
傍晚。荣国公府各处掌了灯。
静和院,巧云禀报:“夫人,世子回来了。”
“才回来?叫他来见我。”
“是。”
崔昀到府,比本该下值的时辰晚了一个多时辰。
官服还未来得及换,就被周氏叫到了静和院。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昨日不是提醒过你,你清州姑母的女儿今日到府,你早些回来,见她一见。你父亲心肠软,挂念你那远嫁的庶姑母多年,如今你那过世姑母的独女来京投奔,你这般无动于衷,若叫你父亲知道,还以为你是刻意轻慢。”
国公爷崔仲远缠绵病榻已久,二房父子对国公爷之位虎视眈眈,这两年明里暗里没少动作。
若不是崔仲远尚在,只怕荣国公府早就有一场争斗。
荣国公府的情势,崔昀清楚。母亲周秀兰的心思,他也一清二楚——她希望他在父亲面前事事周全,半点差错都不要有,免得被二房抓住把柄,到父亲面前搬弄是非。
但知道归知道,崔昀对此并不在意。
他厌恶这些内宅争斗,但也并不在母亲面前表露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神色一如惯常冷淡。
“大理寺有桩案子要复核,卷宗今日才调齐。明日要呈报,故而多耽搁了些时候,回来得晚了。”
“……”周秀兰何尝看不出来,他顾左右而言他。
儿大不由娘,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今也弄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多少人在朝堂上兢兢切切、鞠躬尽瘁几辈子,也挣不来国公爷的爵位尊荣,他到底分不分得清,孰轻孰重?
周秀兰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只道:“她身子不好,今日一到府就病倒了。你若眼下得空,就先过去看看吧。再怎么说,她也唤你一声表哥。”
“是。”
崔昀应了。
离开静和院,他却径直往世子院走。
暮色渐沉,身后的随侍侍墨出声提醒道:“世子,表小姐暂时住在翠筠轩。”
“我知道。”崔昀淡淡道,“先回书房,把公文写完。”
“可是……天色再晚,再过去只怕不太合适了。”
“……”崔昀脚步顿住。
半刻,他终于调转方向,朝翠筠轩去了。
开文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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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