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胜寒 第4章 枯云

孟仪衡回家后的当晚异常的愁苦。

他回到自己房里，去书案上拿起一个积灰的精致木箱，摆弄好上面复杂的机关，箱子自动弹开。

那串红色平安结正躺在其中，孟仪衡把它拿出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他解开系绳，鼓弄半天给自己戴上了。

他其实没想过，周定梧还会记得这个平安结，毕竟那时候年纪尚小。

可如今听周定梧的说法，这平安结居然涉及到仙门大选。

仙门大选是一步洲求仙问道的唯一途径，广庭的仙人每十年下界举行一次，机会重要且难得。

周定梧是个很优秀的人，孟仪衡一直都这样觉得。

如果平安结这么重要，孟仪衡是真的很希望自己还给他的。毕竟他不学无术，学富半车都不到，实在不能浪费这个“捷径”。

可还回去的礼物毕竟伤心意，时间又过了这么久，孟仪衡很为难，他并不想让周定梧的真心被无意糟践。

他只好找出来戴上，先让对方明白他真的没有这个意思。日后相处起来，周定梧必定会发现他修仙成功的几率小得可怜，到时候再借此推脱还给他？目前只能如此。

房里的铃铛突然响了，子时到了。

孟仪衡一个激灵把箱子合上，回到卧榻，他必须先就寝了，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阿嚏！”

孟仪衡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头，又低头忙活了起来。他现在身处无虞塔南的枯云湖，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破旧书卷，眼前泊着一只伤痕累累的船。

从半夜溜出家门到现在天光大亮，已经快过去三个时辰。

此时他人在船尾，脚踩着一个脏兮兮的木叶轮踏板，不过这踏板可能冻住了，他一时间没能踩动。

手中书停在一页上，画了一个形制古老的云之舟。下面还配了文字：此为一步洲三百四十五年时，由周元先生制作，形似水上之舟。此舟采用脚动木叶轮作为发动机制，有望驶于云海，成为新的通行工具。

孟仪衡左看看右看看，再次打了个喷嚏。他搓搓手，蹲在那个巨大的木叶轮下，开始在每一个木叶之间仔细查看。盯了半天，他总算在里头发现了团指甲盖大小的黑乎乎硬邦邦的云根。

云根，云生之处为云根。早在一步洲第一代先祖在此定居落脚，广庭上就派仙官进行制辖，仙官们会在一步洲外撒下云根，方便形成云海。一步洲外险境四处，有了云海隔绝，会少很多麻烦。后来云之舟发明，进而流传到二步洲，经数代匠人改进，后世才慢慢能在云海泛舟航行。为了练习架舟，他们的先祖求来云根洒在提前挖好的湖坑里，但或许技艺不精，使得结出来的云顶成色不怎么纯正，带着一点命不久矣的枯黄。

枯云湖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啧，你以前的主人没事吧，卡了云根都没沉到湖里去……”孟仪衡戳着那块云根自言自语。

至于他为什么夜半赶路来这里受冻，背后的理由还是很温情的，尧赠云的生辰就在三天后，孟仪衡想把这叶云之舟修好，在枯云湖使给她看。

他好生把云根给清理干净，又抬脚试了试踏板。起初仍有些滞涩，他又用力踩了几下，木叶轮忽悠转了起来，在寒冷的雪风中发出干巴巴地声响。

孟仪衡心下一喜，立刻翻了那书的后一页，照着那个驾舟的仙法口诀念了起来。木叶轮果然微微震颤着。他又两脚交替放上踏板，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隐约的“轰隆”声从木叶轮的齿叶之间发出，转眼间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整个人被带着向上蹦了一下，云之舟左右不稳地摇动着，很快就晃晃悠悠地驶向湖中去。

云之舟起初走得不稳是正常现象，孟仪衡没当回事，只是抓好了一旁助力的扶手，更加卖力地踏了起来。没一会儿，他再回头看的时候，岸边已经离自己有一定距离了。

云之舟的速度变得很快，只是不如料想中稳定下来，左右摇摆不停，有几次几乎要横向倾倒。等他终于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压根不会控制方向，离湖中央也不远了，他临时打算驶到湖对面。好巧不巧，迎头一股烈风吹来，云之舟猛地一晃，他两脚当时就离了踏板，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朝一边歪去。

周定梧人才走到家门口，胸中一抹陌生的旋流一荡而过。

他最初还以为是旧伤复发，结果没多久等来了第二阵旋流，才发现这股激荡的内炁来源于自己。

而且带着一点不怎么明显的稚气，像是初生之时被取了出来，现在才回到他这副成熟的躯体。

——是平安结。

周定梧当即消失在了原地。

落在枯云湖旁边时，周定梧的心跳已经快得要破皮而出，待看到湖中央那只完全横了过来的云之舟，他更是两眼一黑。

孟仪衡脑子里还在思考自己掉在云里怎么自救的时候，倾倒的云之舟又自己正回来了。但他人还栽在船板上，被横生的怪力又贯了一下，活像个诈了尸的泥鳅。

“哎呦。”他吃痛地揉着自己的脑袋，突然感觉到胳膊被人按住了。

“谁？”孟仪衡下意识觉得是什么湖里的水生兽，这也是课上听来的，一步洲有很多喜欢栖居在枯云湖的会水的野兽。

结果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周定梧。”紧接着，一双大手在他浑身上下按了个遍，他呆呆地眨着眼睛，仰头想看周定梧一眼。

但是被按住了：“别乱动，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孟仪衡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毫发无损！你先扶我起来。”

周定梧不放心地揉了揉孟仪衡的后脑勺，看他没什么反应，才将人扶了起来。孟仪衡站好拍了拍尘土，对上了周定梧还没有收回的焦急的目光。

“我没事，真的。”孟仪衡忍不住又强调了一遍。

周定梧这才敛了目光看向远处，孟仪衡跟着他一起看，才发现云之舟正在平稳运行，要朝着湖对岸去。

孟仪衡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在了周定梧身边，说：“那个，我不会驾舟，一不小心就出事了。”

周定梧这才转过来看他，语气带着几分严肃：“知道自己不会，还敢来枯云湖？”

“我……”

“枯云湖湖底的凶险程度不亚于云海，如果我没赶过来，你现在已经沉溺了。”

孟仪衡从怀里拿出那本书，翻开给周定梧看：“这上面写了木叶轮的口诀，我在岸边试了试转得起来，就放心开了。”

周定梧拿过书，低头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表情很淡，几乎没有什么起伏，细看根本没什么情绪:“这是三百年前的旧式云之舟，早已经被淘汰许久，此种驾舟之法更是风险很大，出过不少人命后才被替代。”

孟仪衡没再好意思回话，低头作反省状，老实说他十分好奇周定梧是怎么赶过来的，手腕上的平安结被他无意识绞紧又放开，一股愧疚情绪悄然升起。

怎么才第一天戴回来就出事了？

孟仪衡觉得自己真是个人才，不对，是周定梧的麻烦制造者。但他压抑不住好奇，试探着问：“你怎么过来的？”

周定梧：“平安结有所感应，使了‘一日还’过来的。”

孟仪衡心说他当然知道是因为平安结，他只是好奇周定梧为什么这么快。

谁料周定梧却凝眉抿唇，看起来很是苦恼:“不必因为我昨日的话又戴上平安结，给了你是你的，戴不戴也由你决定。”

这话说得就戳良心了，把孟仪衡说得像一个冷漠无情的负心汉——呸，又乱说话。孟仪衡尴尬地抿抿嘴，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抬头看周定梧，恰好周定梧也在看他。

孟仪衡没头没尾地道：“我想戴了。”他说完低头捻了捻红色的系绳，“我真的没有嫌弃它的意思。”

周定梧向他这边看了一眼，不再纠结孟仪衡的意愿了，挑出唯一一个好处道：“戴得及时，也算好的。”他叹了口气，看着云之舟即将到岸，想起自己先前的疑惑，又觉得没什么好问。

他反而要庆幸这辗辗转转，孟仪衡又戴上了。

“走吧，到岸了。”周定梧驾舟泊岸，等孟仪衡也下来之后，挥手把那云之舟推入了枯云湖中。

一个庞然大物没多久就沉没了。

周定梧看着再次平静的枯云湖，说：“我晚来一瞬，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但不等孟仪衡再说什么，他又转移了话头：“这叶云之舟从哪来的？”

孟仪衡还因为上一句多多少少心虚后怕，闻言反应了一会儿，才答：“在云海边儿上捡的。”

周定梧点头，解释道：“这种旧式云之舟制起来有些难度，若是被丢弃了，一定是无力回天了。下次再碰到，直接推到云海里让它沉没就好。”

“为什么要学这个？”周定梧转过身正对孟仪衡，看他穿得极其单薄，把自己的鹤氅摘下来给他披上了。

孟仪衡乖乖站着没动，露出的手指冻得红红的，被周定梧握住塞进了鹤氅里，孟仪衡蜷了蜷手指，缩好了。

“母亲要生辰了，想哄她开心。”孟仪衡答。

“什么时候？”

“三日后。”

周定梧点头，道：“来得及，会自己做云之舟吗？”

孟仪衡显然被高估到了，诧异地盯着周定梧，发现他是认真的。于是挫败地说：“不会。”

周定梧毫不留情地告诉他：“这是躬海必学的第三课，驾舟你虽然没学，制舟却应该是去年开春就教过的。”

孟仪衡抬手心虚地摸了摸嘴角，又听周定梧道：“我可以教你三日内做成云之舟，你答应我一件事。”

孟仪衡对这个诱惑十分心动：“什么啊？”

周定梧斟酌着说：“日后出门时，戴上平安结。不好看就放在袖子里，放哪都行，在你身上就行。”

孟仪衡沉默了一会儿，想说他会好好戴的，这实在不算什么请求。

周定梧以为他不乐意，道：“那我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让人放心放你出门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