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出去不过一里,外面还真就开始下雪了。
路上积雪本来就厚,行车略有些艰难。周定梧把挡帘弄得密密实实,防止一丝一毫的冷风钻进来。
孟仪衡手里被塞了一个炉子暖手,低着头正在发呆。周定梧略施仙法,速度明显加快,像是行过一段不平的路,磕碰了石块或是别的,整个车厢大幅晃动了一下,孟仪衡倚靠在车壁的后脑勺瞬间遭殃。
他吃痛地“啊”了一声,仿佛才反应过来马车变快了。这速度早已不同寻常,他抬头看向周定梧,对方将将收回施了术法的手,还带着流光。
周定梧本就天赋异禀,此去养伤也不忘勤勉努力,肯定能……
“磕着了?”
孟仪衡摇摇头:“没事。你把我送到来回市口就行,不用绕远,多谢了。”说完又垂下了目光。
周定梧先是看着他的发顶沉默一会儿,启唇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只简短道:“不必。”
他又看孟仪衡像是没听懂,才补充说:“不必同我道谢,生分了。”
颠簸的劲儿过了,马车开始平稳前行。孟仪衡估算着路程大概还有一段,打算开口找一个合适的话题,这样放任着两人沉默,不像是他的风格。
但孟仪衡想来想去,发现真的没什么可说的,只好提一提久别重逢忌讳的“陈年旧事”。
他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的伤病,可痊愈了?”
周定梧像是没料到他会提这个,眉眼扬起,但并不易察觉:“当时年纪小,又是内炁扰乱,难免惹得家里大动干戈。实际上不甚严重,现在大体上已经痊愈了,急用仙法会有扰动的可能,但不算大碍。”
孟仪衡听下来,有点不是滋味。周定梧嘴上轻飘飘地陈述,也越不过他还是在二步洲待了七年的事实,这算什么“不甚严重”。且这事的起因与孟仪衡“沾亲带故”不是一点两点,周定梧越替他开脱,孟仪衡越是过意不去。
他僵硬地点点头,说:“前几年我托伯父送过一些信,但是听说你不方便回,后来没再写了。”孟仪衡说到这里惭愧地笑了笑,才继续道,“痊愈了就好。”
周定梧再次抬头看向孟仪衡,又被对方躲了过去。
他安静拘谨了好多。
一段对话不尴不尬地结束,两厢沉默,周定梧决定换个轻松话题,他想起父亲早晨说的那件事,看向孟仪衡自然下垂的双手手腕,孟仪衡恰好抱了一下暖炉,衣袖滑落,将其遮挡住了。
“对了,今日我到躬海听父亲说了一件事。”周定梧适时地开口。
孟仪衡看向他,不自然地接话:“是么,什么事?”
周定梧:“父亲说几年前广庭下界送福钟的仙官来过了,仙官提起了当时留下平安结的事,说如今那些幸得馈赠的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可以提前看看——大约是打算在仙门大选前先预选一些人。”
孟仪衡听到“平安结”三个字就原地不知所措起来,不过周定梧没有停顿多久,继续说:“这是个好机会,预选大约也是一些考核,由那位仙官与躬海讲师堂共同主持,若表现得好,正选会顺利得多。”
孟仪衡:“我……”
周定梧直截了当:“你要把握好这次机会。”
孟仪衡慌乱地抬头看向周定梧:“那你呢?”
周定梧像是知道他会这么问,温润地笑,他想起周巍的折中办法,道:“我好好当我的讲师,父亲说仙门大选时讲师或许有优待。”
孟仪衡当即皱眉严词拒绝,说:“不行,你去参加你该参加的考核,让给我是浪费了。”
周定梧猜到他会拒绝,也不容抗拒地说:“平安结是你的,这不是‘让给你’。”
孟仪衡听罢有些急,两只手托在两人之间的浮案上,凑近了想反驳,情急之下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周定梧!”
周定梧对上孟仪衡急切的目光,面上还是一派轻松神色。他试图安抚着孟仪衡坐回去,刚低头要去抓孟仪衡的手腕,就愣了一下。
孟仪衡立刻反应过来撤了手掌,但还是没来得及,他知道周定梧已经看到了。
孟仪衡的气势全部熄火歇菜:“我……”
周定梧笑了一声,伸长手臂安抚地拍了拍孟仪衡的肩膀:“忽略了这点,不小心弄丢了?没关系,仙门大选加把劲,你也一定可以通过。”
孟仪衡听到这里,无地自容地忏悔起来,早知道就不上他的马车了。
马车外却突兀地想起了摇铃声。周定梧动了动手指,铃声立刻歇了,他解释道:“到了。”
孟仪衡更急了,他无措地向外面看了一眼,又看回来,鼓起勇气对上周定梧的眼睛。
结果令他意外,周定梧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神色依旧温温和和,甚至嘴角有一点佐衬的弧度。
孟仪衡和他对视一会儿,败下阵来,声音很小地说:“我没有弄丢它。我只是有一些原因,后来没再戴了。它这么重要,给我是浪费了,我这就回去拿给你。”
周定梧直接握住他的手腕:“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我不后悔赠予你,你也不要后悔收下它。若是不喜欢,随意处置即可,不必有负担。”
他这样说,孟仪衡也难再开口,只能先解释:“没有不喜欢。”
“那就收着。”
那串红色的平安结,是周定梧从仙官处获得后,请教仙官帮忙改造,送给孟仪衡的七岁生辰礼物。
只不过年代算得上遥远,以至于周定梧没有及时地想起来,当时是戴在他哪一只手的手腕上。
原来是摘了。
“好吧。”孟仪衡的声音打断周定梧的游神,他隐隐松了口气,看向对方,见他神情颇为困扰,他犹疑了一会儿,说:“今日时间不怎么合适,我就先不登门拜访伯父伯母了,改日带了年礼再来——下车吧,早些回去用午膳,车里冷。”
孟仪衡点点头,有点仓促地下了马车。外头雪下得实在大,几乎要盖住他。晴山蓝的衣衫被融化在雪里,马车重新滚起了反方向的车辙。
哪怕是午时日头也不够暖和,孟仪衡冻得瑟缩。老孟在院子里远远看见家门外傻站着的人,小跑着撑伞过来。
“我看着天色不好,正打算去接你,你怎么回来的?还不快进屋去。”老孟一边盘问着,一边推人进了家门。
大门“砰”一声阖上,孟仪衡才反应过来,周定梧没把车停在来回市口,而是直接把他送到了家。
或许是出于愧疚,老孟随口问的几句其实不需要回答,但他还是着重答了其中一个。
“是周定梧送我回来的。”
周定梧回家的路上,马车慢得要命,而他已经没有心思去使什么加速的仙法。挡帘被风吹起,暖手的炉子也快要燃尽。
到家后直达膳厅,谢浣一人已在桌前。
周定梧叫了声“母亲”,就神思不属地坐下了。谢浣抬头看自家儿子垂着头,不知在什么:“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躬海不是配了马车吗?”
周定梧解释:“在躬海那边打巧给阿衡上课,下课时天上就落雪了。儿子便一程送他回去了。”
谢浣点点头,脸上已然带上了新奇的表情:“阿衡?你们见到了啊?”
周定梧对上谢浣探究的目光,略有些不解:“母亲这是?”
谢浣温婉地笑了笑,给他夹菜盛汤:“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你们小时候那么要好。这分开后,我也好久没再见小阿衡了,自从你走了,他都不来咱们家拜年了呢——一定是怕来了又见不到你自己心里难过,他现在还好吧?”
周定梧自动忽略了母亲最后那句理想化的猜测,接话道:“嗯,他很好。长大了,也沉稳许多。”
谢浣看周定梧这样子,做母亲的,十分看得透,说:“唔,我说呢,我说你今日回家怎么看起来灰扑扑的。”
周定梧没来得及嘴硬,谢浣的下一句更加笃定:“时间久了,生疏了吧?”
周定梧低头静默了一会儿,无奈地点头承认:“嗯。”
谢浣安慰似的拍了拍他,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两人的关系,自然是两人的事情,你重新走近他也好,无心了想疏远也罢,去做就好了,发展如何也要看你们双方的意思,发愁是愁不出来的。”
周定梧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道理归道理,他仍旧记得自己在书堂盘问平芜时,孟仪衡突然冒出来的声音,与记忆中一般熟悉,那一刻的欣喜动荡他现在也能回味一二,只不过又都被马车上的对话覆盖。这次重逢,到底不如他预想中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