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转眼到了年底。街道两旁的枫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干枯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缩。但由于圣诞节临近,整座城市被点缀得流光溢彩。圣凯瑟琳街上的橱窗里,红色的丝绒、金色的铃铛和闪烁的彩灯,营造出一种虚幻的温暖。
飞羽有个朋友在蒙特利尔芭蕾舞团(Les Grands Ballets Canadiens)做领舞演员,特意为她留了三张《胡桃夹子》的内部打折票。可惜牡丹早早和同学约好了去玩密室逃脱,于是飞羽便问杜瑞要不要去?杜瑞说要陪小女儿,大女儿桂子优想去。于是她决定把Felix留在家里让小王照顾,她带着小卓和子优去Place des Arts(艺术广场)感受一下这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节日传统。
要想在剧院附近找到停车位,这在节假日期间简直是噩梦。飞羽索性决定带孩子们坐地铁。子优早早来到飞羽家集合。相比两年前那个总是画着浓黑眼线、穿着破洞牛仔裤、满脸写着“别理我”的叛逆少女,眼前的子优让人眼前一亮。她长高了许多,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背着简单的帆布双肩包,怀里竟然还抱着一个毛茸茸的泰迪熊玩偶。
“子优,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飞羽由衷地赞叹。
“阿姨,我妈跟你说了吗?我们要搬家了,过完年就走。”坐在地铁里,子优挽着飞羽的胳膊。
“嗯,你妈妈是和我提过一句,说要去多伦多。但是没告诉我为什么。说在多伦多买了个旧房子,推倒重建了。你妈妈可真能干啊!”
“哼,她不好意思告诉你吧!”子优冷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冽,“是因为我爸。他那个前妻和大女儿也住在蒙特利尔,那个女人像块狗皮膏药,他们两个总是在背地里夹缠不清,其实就是想要我爸爸的钱!我妈每天都痛苦得要命。所以她想去多伦多,认为只要搬得远一点,就能切断那些烂人烂事。她太天真了。”
飞羽心中一震。她一直以为杜瑞的苦恼只是因为桂沪生常年不在身边,却没料到背后还有这种陈年旧账。
“阿姨,你知道吗?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渣男!”子优的声音微微颤抖,抱着玩偶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他在国内花天酒地也就算了,每次回蒙特利尔,还要把家里变成战场。他天天辱骂我妈,说她没用,说她只会花钱。有一次他喝多了,还对我妈动手……”
“什么?动过手?”飞羽惊呼出声,引来旁边乘客侧目。她赶紧压低声音,“杜瑞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觉得丢脸呗。”子优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而且他不仅打我妈,还打我和我妹妹。有一次就因为我顶撞了他一句,他一巴掌把我扇到沙发角上。有时候我觉得我妈也是活该,这么多年了,她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只知道哭,然后买房子、装修,试图用这些破事儿麻痹自己。她以为搬到多伦多就能重生?我看悬。”
飞羽看着眼前这个看似乖巧的少女,心里翻江倒海。难怪杜瑞在西山住得好好的,突然要卖房走人,连她这个最好的朋友都瞒着。之前只是以为桂沪生小心眼儿,对杜瑞和前夫生的儿子王晓奇不好,没想到实际情况更糟糕!
2. 《胡桃夹子》的开场音乐响起,熟悉的旋律在宏伟的剧场内回荡。舞台上,克拉拉正带着胡桃夹子士兵与老鼠大军作战,糖果王国的仙女们轻盈跳跃,雪花舞群在变幻的灯光下如梦似幻。
小卓看得入神,双手用力抓着座椅扶手。而飞羽却始终无法入戏。她身边的子优,也聚精会神地盯着舞台,那只泰迪熊被她紧紧护在胸前,像是她的守护神。
飞羽看着子优恬静的侧颜,再想到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只觉得心口堵得慌。舞台上的童话世界多么纯粹——邪恶必将被战胜,勇者终将获得勋章。可现实生活里的恶,往往包裹在“成功人士”的西装下,隐藏在“为了孩子不离婚”的自我牺牲里。
不知不觉中,舞台上雪花缓缓落下,雪之精灵在旋转起舞,而音乐在此时慢慢消失。演员们一排排走到舞台前,向观众鞠躬致意。掌声热烈地响起,剧场里灯光也渐渐变亮了。观众席里大家都站起来,穿上外套,往外走。“这就结束了?”飞羽觉得有点短,可看着观众们都走出去了,也迟疑地站起来,问小卓。
“嗯,应该是结束了。”小卓也犹犹豫豫地说。
“好吧,那我们就回家吧。”飞羽招呼两个孩子穿上外套,起身去地铁站。
“子优,回家后多安慰安慰妈妈,要理解妈妈,她太爱你爸爸了,所以才会这么忍气吞声。也是为了你们孩子,你弟弟妹妹都还小,妈妈需要你的支持。”一路上,飞羽都在试图劝子优理解杜瑞。
“这种渣男,早就应该让他滚了!我们不怕他们离婚,没有这个渣男,我们会更开心幸福!他是我爸爸,我都觉得丢脸!是我妈妈太蠢了,这种人渣都会要,还那么爱他!”看着子优咬牙切齿的愤恨语气,飞羽非常不理解:桂沪生,到底做了什么大恶不赦的事情啊,导致女儿那么恨他?
“子优,去了多伦多,好好读书,千万不要浪费你的聪明才智。”飞羽握住孩子的手,感觉她的手冰凉,“如果你妈不愿意离开爸爸,你就要先让自己强大起来,让自己可以成为妈妈和弟弟妹妹的靠山。”
子优看着飞羽,眼眶微微红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时,蒙特利尔终于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3.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作响,沈逸的微信语音轻快地把飞羽从梦中叫醒。
沈逸: “飞羽!醒了没?昨晚那个‘糖果王国’(Kingdom of Sweets)的大合舞我发挥得超好!你在第五排看清楚没?我特意往你那儿瞄了一眼,怎么感觉那几个座位都是空的?”
飞羽盯着屏幕,恍恍惚惚的脑子“噌”地彻底清醒了: “……糖果王国?沈逸,我昨天看到演员们也谢幕了,大家都拿上外套走出剧场,我以为就演完了,我就带着孩子们撤了。我还想,没看到你啊……”
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停顿了很久,像是对面的沈逸在努力平复心情。
沈逸: “大姐!!!那是中场休息(Intermission)啊!大家起立是去前厅喝香槟、去洗手间休息的!谢幕只是第一幕的小结!你居然……你居然在最精彩的第二幕开始前,就跑了?华章都在下半场啊!”
“啊?”飞羽瞠目结舌……“我真是下里巴人!第一次看舞剧,啥都不懂,丢死人了!哈哈哈哈??”
“没事儿,明年再来看!”沈逸说。
“嗯嗯嗯,我得去恶补一下这方面的礼仪常识了。”
飞羽就手给杜瑞发消息告诉她昨晚自己丢的这个大丑,连带孩子们也没有看完舞剧。
杜瑞的电话马上就打过来了。
“杜瑞,昨天白白浪费几张票了,居然不知道怎么看芭蕾舞剧,笑死人!”飞羽接着把子优和她说的话简洁地告诉了杜瑞:“亲爱的,有什么事儿你就和我说啊,别的做不了,还是可以给你当人肉垃圾桶的。”
“唉!”杜瑞的声音低沉:“我都快抑郁了……我太爱桂沪生了,我没办法离开他……他知道这一点,所以总是折磨我。当年,为了他,我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
“所以你不要那么爱他,把爱收回来一点好好爱自己!”飞羽恨铁不成钢:“你看我,江华明一回上海,就经常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吵了很多次,没有用!所以我也渐渐习惯了,过自己的日子吧!对了,下周孩子们就放寒假了,圣诞节和元旦加起来16天呢,你准备带孩子们出去玩吗?”
“我不想去,哪儿都不想去,收拾收拾东西,就去多伦多了,那边的房子已经完工了。”杜瑞有气无力地说。
“好吧,本来以为我搬到你家附近,我们可以三天两头在一起玩,结果我过来没几天你就要抛弃我了……”飞羽试图开玩笑活跃气氛:“我要带三个孩子去cayo coco,一起去呗!”
“还是你勇敢啊!我是真的不敢自己带孩子出去旅游。只有桂沪生来了,我才敢和他一起出去。”杜瑞说。
“嗨,你就知道桂沪生桂沪生!你看我,出去旅游最好不要和江华明一起!每次都得吵得天翻地覆!我自己带着孩子们,自由自在,多好!他现在在国内,年底,工作特别忙,让他忙去呗,毕竟挣钱还是给我们花。”
“飞羽,你的心态真好。我不行,桂沪生明明答应我,五年,我在这里等他五年,他就把国内的生意结束了来陪我的。现在六年了,他说话不算话!我太恨了!”杜瑞说起这事就特别委屈。
“那我和你不一样。是我要移民的,江华明的事业在国内,而且,他来这边也挣不到钱啊,必须留在国内挣钱养家啊!所以,目前这种分居状态,我是接受。”飞羽诚恳地说。
“我们是他非要移民,因为前妻在这里,还叫他前妻照顾我们……简直是天方夜谭!他前妻以前看不起他,现在看他有钱了,就……”杜瑞欲言又止:“算了,不说了。我在这边这么辛苦带孩子搞出租屋,都是为了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