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6月底7月初,几乎是魁省人民全年最忙碌的日子。7月1日是联邦国庆日,反骨的魁北克政府把这一天定为搬家日,很多人租房的起始日都定在这一天。
6月30号早上,飞羽和小王说自己夜里做了一个梦,梦到西山那所房子里满地狼藉,塞满了垃圾。
“小王,你知道我的梦很多时候都很准。但愿这次不会是真的。老外一般来说,这方面的素质还是很高的。我买这房子的时候,原房主不仅把房子重新刷了墙面,还留了一盆花和一张欢迎卡片,特别温暖……”飞羽开车带着小王和孩子们去西山的房子和玛格丽特交接,路上还这么对小王说。
结果,当玛格丽特把她们迎进客厅的时候,几个大黑塑料垃圾袋赫然眼前!
“这些是什么?”飞羽故意问她。
“哦,对不起,这些是垃圾,我来不及处理了,麻烦你处理一下吧。”玛格丽特毫无歉意地说。
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飞羽只好保持礼貌的微笑:“没事儿,我来扔。”心里对犹太人的恶感又多了几分。
因为玛格丽特要赶飞机回巴黎,所以就寥寥数语给了飞羽了几把钥匙,以及这种特制钥匙应该去哪个指定钥匙店配制,Uber就过来接她了。
看着空荡荡的大房子,孩子们又去后院看了看大游泳池,Felix兴奋地就要跳进去游泳。
“小王,咱可又有事情做了!”搬进这么大的房子,在世人眼中的豪宅,飞羽既开心又觉得心累:“这两天先把这里清洁干净,然后就开始搬家吧。搬家公司我已经找好了。就是要辛苦你了。”
“没事儿,你指挥我东西该放哪里就行。”小王乐呵呵地说。
想起2011年刚来的时候,江华明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回国了,房屋过户搬家,孩子们入读学校……事无巨细都是飞羽独自操持的,现在有小王帮忙,牡丹和小卓也长大了,可以搭把手,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我肯定能搞定一切的。日子总归是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飞羽自我安慰着。
6月下旬,俩大孩子已经开始暑假生活了,Felix照常去幼儿园。这个暑假,飞羽在征得牡丹同意后,托杜瑞的大儿子晓奇,在一家中餐馆里给牡丹找了个收银的工作,7月1号开始正式上班。同时她也通过了驾照考试,拿到了驾驶证。飞羽准备等江华明过来后,商量一下是否给她买辆汽车。
小卓也接受了妈妈交给他的任务:做一个为期25天的西部班芙公园自驾游攻略。前几天的电话里,飞羽告诉江华明,想利用暑期时间,带着孩子们从蒙特利尔出发自驾前往班芙公园游玩。江华明同意了。
忙碌像一张无形的网,从 6 月底开始,就把飞羽牢牢罩住了。
敲定了搬家公司后,小王按照飞羽的指令,把家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地装进纸箱子,小卓用荧光笔在纸箱子上标注好里面装的是啥,家具等大件就等着工人来拆装了。7月14号一早,搬家公司的大车就开到了家门口,两个魁梧健壮的魁瓜工人动作利落地把带来的地毯从家门口铺进房间,说是为了保护实木地板。两个来回,房子就搬空了。
当天,飞羽带着孩子们就住进了西山那所房子。而江华明是在第二天回来的。
“搬家搬的累死了,东西那么多,根本来不及整理归置。一会儿到家你不许挑我毛病啊!”从机场接他回家的路上,飞羽就提前打预防针。每次江华明回来,虽然不像桂沪生那样对杜瑞吹毛求疵,但是也是或多或少地挑剔飞羽:太懒了、家里收拾的不到位……每每听他说这些,飞羽都要炸毛。
“我什么时候挑你毛病过啊!你不要乱说!”江华明却从来不承认。
“哼,你就嘴硬吧!这次看你说不说!我得把你说的录下来!”一边开车,飞羽一边白他一眼。
回到家,看着堆在客厅大大小小的纸箱子,江华明忍了又忍,总算憋住了。
“你自己看看,这么多东西,这么多房间,我总要花点时间,慢慢归置、布置吧!”飞羽说:“牡丹的房间,按照她的想法,我和她一起去rona店买了粉色的漆,把墙面重新刷了一遍。其它房间都没动。哦,我又买了一套实木床,布置了一间客房。”
“好好好,你不要把整个房子塞满就行。”江华明又问:“明天是你们入籍宣誓的日子吗?”
“不是啊,是后天,17号,周一!和你说几遍了……”飞羽一边上楼一边告诉他:“明天是周日。你休息休息,倒倒时差。后天上午陪我们去宣誓。”
2. 7 月 17 日,是宣誓的日子。
飞羽前一晚几乎没怎么睡。虽然入籍是她决定移民的时候就定下来的事情,但是想到明天就真的要失去中国护照了,还是有种恋恋不舍的感觉。想当年,她是第一批少先队员,每天早上起来,都小心翼翼地把红领巾在脖子上系得端端正正,一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烈士的鲜血染成的红领巾”只是一句象征性的句子。那时候“祖国”两个字,很具体——是课本封面,是黑板右上角的国旗,是广播里准点响起的进行曲。她从没想到过自己会离开。后来,渐渐长大,她的脚步开始丈量着祖国的山河,她的人生,也像一条不回头的河,流出故乡,穿越太平洋……
清晨,她换上了一条牡丹花图案的短袖旗袍,头发用簪子盘起来,画了点淡妆。小王一边帮小卓熨西装一边笑着说:“飞羽,你稍微收拾一下就像电影明星!对了,你和梅婷很像呢!”
飞羽笑了笑,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想起多年前在上海,一次和妈妈去中介公司找保姆的时候,被那些保姆误以为是明星的往事……红颜易老、韶华易逝啊!
宣誓在邻市的市政厅举行。江华明和苑飞羽带着全家人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几十个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肤色的人已经坐在那里了,每个宣誓的人和他们邀请的亲人朋友都是正装出席,脸上带着相似的神情——严肃而兴奋。
“他们应该只是多一本护照吧……”飞羽心想:“有几个人像我这样,二选一呢?唉,人生就是在不断地做选择题……”
宣誓开始前,工作人员讲解流程,提醒大家关闭手机、注意跟读。飞羽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牡丹也穿着和妈妈同款的旗袍,接近1米70的高挑身材,白皙的皮肤,披着乌黑发亮的长直发,只有额前的刘海遗传了飞羽的自来卷,在眉眼上方自然弯曲,带着少女的娇俏。小卓和小Fee都穿着一样的藏青色西服,打着领带,活脱脱两个小绅士。江华明穿着浅棕色的休闲套装,抱着小Fee。今天小王也一起来观礼了。她说前几年她也是在这里宣誓入籍的,故地重游,很是开心。几个人都坐得直直的,认真地听着工作人员的讲解。
当跟着宣誓官举手宣誓,念出宣誓词:I swear that I will be faithful and bear true allegiance to Her Majesty Queen Elizabeth the Second…时,飞羽心神一阵激荡。她是个凡事都特别认真较真的人。也许对很多人来说,所谓宣誓词只是一个形式,宣誓入籍的一个程序而已。但对她来说,凡是说出来的话,尤其是誓言,她一定会言出必践……所以,自己这后半辈子是要效忠女皇陛下了?7岁时,举着右拳在那面鲜红的队旗面前宣读的誓言突然浮现脑海:我是中国少年先锋队队员。
我在队旗下宣誓:
我热爱中国**,
热爱祖国,
热爱人民,
好好学习,
好好锻炼,
准备着:
为**事业贡献力量!
当年那个小小的人儿,怎么也不会想到多年后的今天,自己会投奔到万恶的西方帝国主义阵营,还要宣誓效忠女王陛下吧……人生际遇何其难知啊……
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反而是唱加拿大国歌的时候。飞羽的眼泪差点掉出来。她偷偷看了看左右,发现好几个人都在抹眼睛!音乐,确实是跨越语言肤色能够叩动人心引发共鸣。
宣誓之后,工作人员开始叫名字,给大家发放入籍证书。飞羽走上前,接过那张公民纸时,
工作人员提醒她,这张纸很重要,一定要妥善保管。同时,也回收了她的枫叶卡,嘱她尽快去办理加拿大护照。嗯,下次回国,就要申请中国签证了……想到这一点,飞羽又是怅然若失,心里似乎空了一个角……
牡丹请了半天假,所以仪式结束后,江华明开着奥德赛带着他们去唐人街吃了午饭,她就回餐馆上班了。回家路上,飞羽才有时间看手机,有好几个未接电话,手机静音了,都没发现。戈平在微信上也打了个语音电话,看飞羽没接,就发了个信息:你是今天入籍宣誓?恭喜恭喜啊!你现在是加拿大人了!外国人!哈哈哈
飞羽知道他是真心贺喜。随着两个人聊天的内容越来越深入,内容不乏宗教信仰,人文历史乃至两个人的兴趣爱好,飞羽发现和戈平都出奇地一致。他不像他微信群里的那些战友朋友一样,常常在群里嘲讽出国后入了当地国籍的人,什么忘本忘根,崇洋媚外,外国的月亮都比中国圆……吓得飞羽都不敢在群里聊天,大多数时候都是默默潜水围观。
“虽然他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但是他的认知还是很有格局的……”飞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