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午十点,手机在床头柜上发出持续的嗡嗡嗡的震动声。飞羽正在梦境中长途跋涉,双腿又酸又累,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向手机:“Hello”
“你好,请问是Felix 江的家长吗?我这里是儿童医院。”
一个带着香港口音的女声,非常温柔地说着国语。
飞羽一下子清醒了,睁开眼睛:
“是,我是他的妈妈。您是……”
“我是儿童医院的中文翻译,我姓徐。我们这边给 Felix 排到了一个过敏源检测的时间,想和您确认一下……”
“好的好的,非常感谢!只是他现在还在发烧,怎么办呢?医生只是说可以吃儿童泰诺和avid。”
“孩子发烧并不可怕,只要喝水、睡觉,多休息,一般三天就会退。”徐小姐慢声细语地说。
“可是,发高烧不是会烧坏脑子吗?我很紧张呢。”飞羽担心地说。
“不会的,高烧烧坏脑子,那是病毒感染了。Felix只是普通感冒,没事儿的,你放心。现在他最需要担心的是过敏问题,所以医院安排我follow。等过敏源查出来就好了。”徐小姐耐心地解释道。飞羽提着的心才放下来一点。
昨晚12点左右到的市中心儿童医院,一进候诊室,坐满了人,全是家长带着发烧的小孩儿,护士忙着给孩子们分诊。好不容易轮到Felix看医生,已经是凌晨四点了,这还是因为护士看到Felix过敏了,才加急看到医生的,光是发烧,估计要排队到第二天上午了。发烧,在医院根本不是个事儿,优先级殿后。等候的时间是漫长又难熬的。Felix一直难受地哼哼唧唧,飞羽根本抱不动,幸亏有牡丹,几乎全程都是她抱着弟弟。看着Felix依偎在姐姐怀里,牡丹不停地轻轻拍打他,安慰他,还哼着法语儿歌……飞羽内心触动:姐弟亲情,是父母能够给予孩子的最大的礼物!感谢自己当年的坚持,没有听从江华明的意见:只生一个!
快凌晨五点了,母子三人才回到家,尽管累的人仰马翻,母女俩还是硬撑着给 Felix 喂了泰诺糖浆,等他的呼吸终于不再急促,飞羽才觉得自己的神经松了一点,又嘱咐牡丹给老师发请假邮件,今天就不去学校了,在家里补觉。
安顿好两个孩子,又悄悄打开江卓尧的房门,小家伙睡得正香,完全无知无觉。因为早上要送他上学,飞羽设好闹钟,提着心不敢深睡,等小卓起来给他弄点面包牛奶对付一下早餐,7:30再把他送到学校,回来躺到床上,才彻底放松。突然涌上的疲惫、睡意,就像浪潮,从脚底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此刻,接完电话彻底清醒的飞羽,摸摸旁边睡熟的Felix额头,嗯,不错,没那么烫了,希望泰诺有效,不再复烧了。
飞羽慢慢坐起来,头发凌乱地披落在肩上。她揉了揉眉心,感觉脑袋胀痛。她拖着有点发软的身子走到一楼餐厅,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服了一颗泰诺止痛片,估摸着这两天又要来生理期了。
片刻,煎鸡蛋的香味弥漫。
“妈,你起来了啊……”牡丹揉着眼睛走过来。 “宝贝,你也醒啦?”正在煎蛋的飞羽回过头,“昨晚幸亏有你帮妈妈呢。”
牡丹摇摇头:“我是姐姐啊!弟弟好点没有?”
“嗯,烧好像退了。让他再睡一会儿。对了,今天缺的课,会不会影响你毕业大考啊?”飞羽有点担心。
“嗯,没事儿,我会找老师补课的,妈你别担心。”牡丹说,“我饿醒了,吃点东西我还要去睡。小王阿姨什么时候回来啊?妈妈你一个人太辛苦了。”
她摸了摸牡丹的脸:“再有半个月吧,她回一趟国不容易。有你帮我,妈妈就没有那么累了。妈妈煎好了蛋,你自己夹在面包里吃点吧。”
埋头吃面包的牡丹突然问她:“妈,爸爸知道弟弟生病吗?”
飞羽愣了一下,是哦,忙忙叨叨地,都忘记告诉他了:“没呢,我这忙得都没时间给他打电话了。”
“哼,爸爸老是这样,一回中国就好像把我们都忘记了!”牡丹不满地说。
2. 时间眨眼就来到了五月中旬。此时的蒙特利尔,总让飞羽的诗兴大发:
五月的鲜花
开在悄然温润的风里
清晨
它们带着露珠张开笑脸
黄昏
它们迎着夜色默默收起芬芳
而这北国的人们
也仿佛从漫长的冬季里
悄然苏醒
阳光下吐出最后一口寒气
拖着肥料
扛着锄耙
修整着葱茏草木
而新的季节
在每一次挥动耙子的节奏里
在每一寸被锄头唤醒的泥土里
在每个人心里
悄然滋长
蒙特利尔的五月
像一场悄无声息的复活
整个城市
在五月的柔光里慢慢转动
从冬眠中醒来
飞羽朋友圈随手写下这首诗,配上几张鲜花盛开的照片,才发出去没几分钟,就看到戈平的留言:好湿好湿!才女!
这人,就没个正形!飞羽笑着摇了摇头。想起过去半个月来他的陪伴。
上次Felix 病好没几天,她的腰肩椎盘突出又复发了。某天早上醒来,和平时一样自然而然地从床上下地站起来,疼痛突然从左腰部炸开,咔嚓一声,整个人就不能动弹了。她惨叫一声,Felix吓得抱着她急得大哭:“妈妈,你怎么了?”飞羽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还是牡丹和小卓听见弟弟的哭声连忙跑进来,看见飞羽歪着身子一动不动,就知道妈妈的老毛病又犯了。姐弟俩赶忙一边一个搀着她:“妈妈,你想干嘛?”飞羽指指卫生间,气若游丝地说:“厕所……”姐弟俩于是搀着妈妈一步一步挪进卫生间。此时飞羽腰部剧痛,突然气儿也喘不上来了,她感觉再走一步自己就要噶了,但是又说不出话来。她只能用轻轻用手指指了指地下。好在小卓心细,一直看着妈妈的脸色:“姐姐,妈妈脸色不对!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快别动了!”牡丹赶紧停下来:“妈妈,你想干嘛?”飞羽有气无力地又动了动手指头。“妈妈,你是想躺在地上吗?”小卓问。飞羽又点了点手指头。
牡丹和小卓连忙把妈妈放到地上。飞羽躺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才缓过来:“妈妈差点死了……气喘不过气来。平躺着就好了。我心脏难受,你们去端杯温水给我。”
小卓转身下楼去拿水,牡丹到床上抱了被子垫在飞羽身下。
“牡丹,你去准备早餐给弟弟们吃吧。还有一个星期小王阿姨才回来,这几天就要辛苦你照顾我们了。”
“妈妈,没问题。可是,谁送弟弟们上学啊?我驾照还没考出来呢。”牡丹忧心忡忡。
“没事儿,妈妈一会儿给杜瑞阿姨打电话,让她过来帮忙接送一下弟弟们。”
小卓端着一杯水过来,还拿了一根吸管。“妈妈,你用吸管喝水。”他贴心地说。
Felix一直抓着妈妈的手,试图趴到妈妈身上。
“Fee,妈妈生病了,你不要压着妈妈。”牡丹抱起他。
“牡丹,小卓,妈妈现在需要你们的照顾。我们共同渡过这段艰难的日子吧。牡丹负责早餐和晚餐,反正我本来就不吃午饭,所以中饭不要管我。牡丹一会儿去对面的药房帮妈妈买一包成人尿不湿。小卓你就负责早晚带弟弟洗漱,当然,也要负责妈妈的洗漱。牡丹,你要帮妈妈清理身体。”飞羽给他们布置任务。
“好的,没问题。”姐弟俩异口同声地说。
“妈妈,你快点好起来……”Felix搂着姐姐的脖子说。
“嗯,妈妈躺几天就好了。你要听哥哥姐姐的话啊!”飞羽看着小小的Felix,心里焦虑极了。
从那天起,飞羽真正成了“卧床病人”。江华明在国内忙着广交会,无暇脱身。他的机票已经买好了,6月中旬过来。飞羽想着自己能克服过去,也没提出让他改签提前回来。
而牡丹在这个特殊的情况下,被迫迅速成熟起来,突然就扛起了一半的家庭责任。
她早上六点半起床,进厨房做早餐。给弟弟们煎蛋、烤面包。Felix也是突然长大很多,每天早上都轻手轻脚地起来,自己跑到卫生间刷牙洗脸。小卓也早早起来,搞好自己的个人卫生,就过来端个脸盆到飞羽床边帮飞羽洗脸刷牙……
最让飞羽感动的是牡丹每天早晚都会帮她擦洗身体,穿成人尿不湿……
在这漫长的半个月里,飞羽每天都静静地躺在床上,陪伴她的,除了疼痛,就是戈平那几乎每天都会响起的电话。
他那略带烟嗓的声音,在那段时间里,温暖着飞羽寂寥的心境。两个人天南海北地聊着,飞羽突然发现,原来,他们有着很多共同的记忆。共同的朋友,相同的地点……看来,他们曾经无数次地擦肩而过。
“真是遗憾,如果我们那时候认识就好了,我肯定带着你到处玩!”戈平遗憾地说。
“我们现在不是认识了吗?以后还可以一起玩啊,你来加拿大旅游,或者我回国旅游。”飞羽笑
“也对,以后有的是机会。”戈平说:“等你回国,我带你去省城。很多年前我也犯过腰肩椎盘突出,走路都直不起腰,就是那个老专家给治好的。”
一个星期后,小王从国内回来,飞羽才送了口气,生活大致回到正轨。
3. 5 月 26 日到了,飞羽经过三天紧锣密鼓地学习,走进了唐人街附近的联邦大楼考场。她和牡丹都以20分的满分成绩通过了入籍笔试。这是飞羽永远记得的一个日子。
在面试官的办公室,年轻的黑人女移民官翻着试卷,抬起头,对她露出惊喜的笑。
“You are perfect! Your English is excellent, you will definitely adapt to the local life very well.”
飞羽笑着说:“Thank you. But my English isn’t good enough.”
面试官鼓励她:““No, you can talk with me. You can understand what I mean, and I can understand what you mean. That’s enough to prove that you can live here. Your English is good enough.”
然后面试官看向牡丹,说她即将18岁了“After 18, you should live independently. Go out, work, explore the world, don’t rely on your parents forever. Canada likes young people like you—brave and full of potential.”
牡丹脸红了,点着头连声说:“Yes, I know. I’ll do that.”
飞羽惦记着回国的事儿,问面试官大约什么时候宣誓?面试官说应该是在一个多月后。好吧,看来机票只能作废了。飞羽心想。
母女俩走出联邦大楼时,五月的阳光落在她们身上,街道两旁的绿植鲜花装点着城市,飞羽的心雀跃着,像极了玩游戏通关成功的感觉。是啊,生活,不就是一关一关地往前过吗?希望自己今后不需要再通关了。飞羽一边思绪飞扬一边给江华明发微信报喜。
手机忽然响了,是戈平。
“考得怎么样?”
“满分!”飞羽得意地说,“唉,你咋不睡觉啊?这都几点了?”
“快1点了。我记得你说今天入籍考试,怕你考不过,等着安慰你呢!”他在那头笑。
“嗐,可惜我没有给你这个机会!”飞羽俏皮地说。
“是啊,忘了你是个学霸!”戈平问:“那你确定了暑假回国吗?”
“哦,回不来了,刚刚问面试官了,宣誓铁定在暑假。机票只能作废了。”飞羽遗憾地说。
“那意味着今年见不到你了?”戈平有点失落。
“是啊,今年就不回去了。等你出来旅游啊,我带你看看加拿大的好山好水!”飞羽是真心希望他能出来看看世界。
“好,那就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