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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让春 第94章 怜照

作者:玄牍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6-13 18:16:57 来源:文学城

凌渊到苍梧阁时刚过晌午,她见到了凌昭说的万里松壑。苍苍松林覆盖了整片苍梧山脉,零星楼宇点缀其中,风声一来便飒飒如涛。

崇越下马之后,随手招来两个低着头的侍女道:“这是我师妹,伺候好了,要什么跟我说。”说罢,他冲凌渊笑了笑,匆匆离去了。

凌渊和两个侍女面面相觑,道;“出去,我不用侍女。”

她对姑娘们说话时,语气甚至放缓了些。但那两个看起来年龄比她还要小些的侍女却惊慌失措地伏地跪下,拼命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会伺候好姑娘,不要赶我们走”。

凌渊看着她们额角渗出的血迹,明白了一点:她这个白捡的师妹,应该是被圈禁起来了。

她看了两眼苦苦哀求的侍女,转身进了屋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抬头一看,更气了:这破屋子竟然连个窗子都没,纵然灯火长明,也让她闷得慌。

随即,屋里传来了踹翻桌椅的巨响。

两个侍女眼里含着泪,额边带着伤,战战兢兢地缩在了院角,死死盯着屋子的门。那个年级稍大些的搂着小的,瑟瑟道:“没事的小莲,没事的,我们就盯着……明天,明天就没事了。”

深夜,崇越终于有空视察。他一眼便看到了死死守着院门,紧盯着屋子的那两个侍女,叹了口气:看个人离这么远,着实愚钝。

他看向屋子,问道:“她吃东西了吗?”那个大些的往前半步,挡住了小莲:“我们送进去,但被丢出来了。”她下意识捂了捂手臂,那里还留着被烫到的灼热。

崇越拉过她胳膊,掀开袖子看了一眼上面的红痕,挑了下眉。他转过身,朝着屋内道:“凌渊师妹,苍梧阁待客不周,着实怠慢了,但饭还是多少要吃点的!”回答他的是一把椅子扔在门上的巨响。

凌渊在屋里冷冷道:“走开,谁是你师妹。”崇越摇了摇头,无奈道:“这脾气,真跟个炮仗似的。”

他“啧”了一声,也算明白了这两个侍女为什么不敢站在屋子门口了——不是不机灵,只是胆子太了。

他放下那侍女的手臂,撇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下:“你叫什么来着?叶儿是吧?办好这件事,身契还你们。”

他走后,院落一片寂静。忽然,叶儿和小莲的裙摆动了动,原本平坦的土地上,竟然漏出了一个洞,随即那洞口拱出一个人来!

凌渊悄无声息地从洞里爬出来,向那两个姐妹拱了拱手。叶儿拎着裙角悄声道:“姑娘,快走吧,可别再找错方向了!”

凌渊将头默默偏了过去。

她今日刚一进屋便发觉没有窗户,当机立断用踹凳子的机会顺手在床底下炸了个洞,一下午时间,竟真的让她弄出条地道来!

可当她灰头土脸爬出来是,一抬头便看到了粉绿相间的裙摆和两姐妹惊恐的眼神——她挖错方向,挖到她们面前来了!

但那叶儿镇定得极快:“你也是被他抓来的吗?”她点了点周围,小声道,“姑娘跟我们不一样,你能逃出去,但要注意外头有侍卫,一个时辰一换!”

凌渊顶着一头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小莲凑过来,帮她拍了拍头上的土。凌渊下意识闭上了眼,听到那个尚且年幼的声音道:“弟弟没饭吃,我们被爹娘卖啦!我们跑不掉,但姐姐有力气,你可以跑到没有侍卫的地方去。”

凌渊神色动了动,低声问:“我跑了,你们怎么办?”叶儿蹲下来点了点她的额头:“我们……是来看着你的,就算今日不死,明日也不一定。”

凌渊豁然抬头,福至心灵地明白了她的意思:崇越让这些看起来柔弱怯懦的姑娘来守着他抓来的人,就是在赌那些人忍不忍心让两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死。他是借着人的良心,让她牢牢把自己拴在这院子里的!

她看了那两个小姑娘半晌,默默退回了地洞,又钻回了屋里,等了半宿,终于等来崇越查看他的人质。直到她确定崇越不会再来,才又爬出来。

叶儿推了推她“快走!”凌渊忽然问道:“你的手怎么回事?”

她怕饭菜有毒,佯怒扔出来时,明明可以避着些人的。

小叶笑了:“这与姑娘无关,是上一位客人弄得,给阁主看了,免得他起疑。”

凌渊默不作声,忽然伸手,一左一右把她两都捞了起来。姑娘们常年吃不饱饭,轻飘飘的,她掂了掂,感觉尚可,于是面无表情道:“给我指路,我带你们走。”

夜里的苍梧阁戒备森严极了,守卫们几乎脚挨着脚,凌渊探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咬住袖子,别出声。”

她不顾两人惊恐的目光,如一片苇叶似的拔地而起,瞬息便乘风飘进了不远处的一小片松林。

叶儿和小莲果然死死咬着袖子,一声没出,没掉半点链子。凌渊满意地将她们放下,自信地按着自己的印象迈脚便走:“出口是这边吧!”

小莲连忙小跑过去,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姐姐,走反了!”

凌渊脚下一顿,从善如流地转了个弯。

她们借着松林隐蔽身形,竟然也有惊无险地闯到了接近苍梧阁边缘的地方,叶儿忽然往旁边的楼看了几眼,凌渊低声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叶儿一惊,抖了一下:“我记着……他就是在这里收了我们的身契。”她摆了摆手,急道:“不要去,这里往日人最多了!”

凌渊往外望了望,漆黑的塔楼高高耸立着,在黑漆漆的夜里更显吓人。她将姐妹二人抱起来放到了一棵粗壮的树上:“若我一炷香内没回来,你们就自己下树往外跑。”说罢,她又如夜风一样,潜入了塔楼。

不知为何,塔楼今日竟没有守卫,她顺着楼梯往上走,便看到了一卷卷格子里的卷宗。那一格格的书柜直直通向塔顶,她有些头疼地吸了口气:这得找到什么时候!

但答应了叶儿,她也不好意思立刻出去。硬着头皮开始琢磨:一般最重要的东西都在最上边,那就从上往下找,就算找不到身契,也能找到点儿别的东西带走。

崇越这狗东西敢让她如此狼狈,总得让他吃个亏才行。

她顺着楼梯点了几下,轻飘飘地落在了最顶上。大失所望地发现上面的书格竟都装了锁!

忽然,她的视线被几个熟悉的字符吸引——云篆!她眉头一皱,并指如刀对着那个刻着云篆的书格劈了下去,

从暗格里哗啦啦掉出十几封信,没有署名。但金底朱批……国师才能用的东西。

她对着一地狼藉沉默了半晌,伸手拿起其中一封信,反复看了好几眼,皱起了眉。她又急急翻了几封,指节捏得发白。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前边大半是冷硬的交易:玉衡助崇越巩固暗屿控制权,事成后将温郁送还苍梧阁,崇越则需在归墟阵启动前,提供暗屿“足量的影人作阵钉”。

凌渊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玄乙忽然异军突起,将暗屿跟苍梧阁划清了界限!他是在保那些影人,阻止归墟阵开启!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一介命如草芥的影人,却比金尊玉贵的阁主更有良心。她匆匆往下看了几眼,目光忽然停在了其中一段。

“血引乃阵眼核心,然其体质特殊,现离忘情台,血质已有浊化之虞。为确保阵效,需于祭阵前三日,以‘洗髓散’清其血脉——此药致痛,或致神智涣散,望妥善拘束。”

血引?离忘情台?谁离开忘情台了?她心里倏然一沉:那冷冰冰的地方,除了大师兄,根本就没人住过!更别说是“离”了!

“洗髓散”三个字,像烧红的针扎进凌渊眼底。

她知道那是什么。前朝的药人在入药前,需要先用这药泡过,保证血质纯净。服下后药液沿着经一路摧枯拉朽,如同万蚁啃髓,痛感持续三日不绝。

后来江湖上用来撬开死士嘴巴。倒是好用,都不用强迫他们咽下,只要皮肤沾上一点,触之即中。

十个里有七个没撑过第一天就疯了。剩下的三个,不死也废了。清微真人觉得此药有损天和,四处奔走,于是当时的武林盟便将此列为了禁药。

他们竟打算给温郁用这个!

凌渊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月光在她瞳孔里凝结成纯粹的杀意。

她又转头去看旁边……那是一套精铁镣铐,内层嵌了倒刺,尺寸比她的腕子些,她都不用想,便知道这是贴着温郁的尺寸打的。

凌渊缓缓折起信纸,塞进自己怀里,贴着心口放。她最后扫了一眼柜子深处,挑了下眉。

那里有一个巴掌大的瓶子,深紫色瓷瓶,瓶口封着红蜡。

她顺手拿了起来,“崇越,这东西,我亲自还你。”

她往火把聚集的地方望去:此处如此重要却无人看守,那么人应该就都去了更重要的地方。她掠出高塔,身影消失在松林中。

苍梧阁的第一场雪静静落下来,在地上凝了一层薄霜。

楼内,温暖如春,银丝炭在兽耳鎏金炉里烧得正旺,映得满室生辉。灯花炸开,打破了夜晚的寂静,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楼下严阵以待的侍卫们霍然沸腾起来,刀剑相撞声猛然响起。崇越微微笑了起来:“这姑娘,这次竟然认路这么快,真的是……”

他觉得不吉利,把“时也命也”这句话咽了下去。怡然地往后靠了一下,自语道:“很好,这样就没人来打扰我们了。”

他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案上一干二净,摆着双鹤朝阳的玉牌,旁边温着一壶上好的“松风吟”,两只天青色的夜光杯相对而放。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望着跳跃的烛火,沉静的心有些莫名的雀跃。他是玉衡的工具,可那又如何?他便不信,拼上自己,拼上一代的人,还凑不出来大熙一个朗朗乾坤吗?

人如刍狗,但也许后人不用呢?然而哪一次腥风血雨的除旧革新,又可能没有牺牲?若把人命看的太重,那么这个时代走到尽头,谁还愿破而后立?谁还甘心为人铺路?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他知道今夜谁会来。只是不知,今夜会是谁走出去。他拎起酒壶,斟满了两只酒杯,自己先拿了一杯,半阖着眼细细嗅了嗅酒香。淡酒混着松花的香味扑鼻而来,醇厚绵柔。

年少时,他明明喜欢辛辣逼人的新丰酒,怎么近年来却一直喝着这柔和得甚至有些寡淡的松醪酒来了?

崇越恍然想起,温郁身上原本也并不是馥郁的桂香,少年时是清淡沉静的雪中松息,被封忘情台后,便是冷寂幽然的梅香。

他们都变了太多,终不似,少年游。

他自嘲地笑了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朗声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融化的阴影,从窗外无声无息地滑入,落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没有激起半点尘埃。

玄乙墨发高束,风雪在他肩头和发梢留下细微的湿痕。

他手中的斩渊尚未出鞘,但身上带来的冷风已让温暖的室内温度降了许多。

崇越没有抬头,伸手执起酒壶,将自己的空杯斟满,澄澈的的酒液氤氲着热气。

“来了?比我想的晚了些。”他迎接故友般招呼道,“坐。尝尝,你以前……应该没尝过这个。”

玄乙没有动,他的目光扫过崇越和那两杯酒,最后落在他脸上。“不必。”

崇越执杯的手顿在半空,摇头笑了笑,仰头饮尽自己那杯酒。“他竟然同意你来?你对他做了什么?”他闲话家常似的问道。

“不劳挂心。”玄乙的回答也是淡淡的,颇有些温郁的影子。

崇越放下酒杯,发出清脆“啪”的一声。他终于抬起眼,看向玄乙,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中,此刻好似凝了一块冰,变得幽暗森冷。

“玄乙,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是对他好的?”被他放在桌案上的酒杯忽然“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他接着道“把他圈禁在你的忠诚里,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不顾他的意愿,不顾他之后何去何从。我们一般把这个,叫折磨。”

玄乙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就很尊重他的想法?用整个暗屿和无数行尸走肉去换一个虚假天下太平,这个未来就很好吗?”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他!只有玉衡能救他的命!暗屿算什么?用它跟玉衡换阿郁的命,有什么不对?!”

崇越猛地站起身,内力不受控制地外溢,震得案上那杯被冷落的酒液激荡而出,“你不也肖想过,让他只能依靠你、仰望你、乞求你?你跟我并没有什么区别。”

玄乙挑了挑锋利的眉:“原来你想的这么龌龊,怪不得他厌恶你。”

他拔出斩渊,冷冷的刀锋映着他的眼神寒光泠泠“……能庇佑他,能让他只看着我。自然是好的。”

“可我与你的不同就是,我容得下他光风霁月。他要守的东西,谁都不准动。”

崇越也亮出了兵刃,鸣鸿刀身硬直,他横刀而立,恶意毫不掩饰的直指玄乙“明月清辉压照十三州,万人瞩目。一只卑贱蝼蚁,偷微末荧光,就妄想是月光独照你了,真是可怜”

玄乙并指抹过刀铭,沉静道“不管明月是否为我而亮,他确有一刻曾怜照我。月光愿普照万人,是月亮的事,我只要明月高悬皎洁。而我,也因有过这一抹月光曾照在身上,也足慰平生。 ”

两人各自逼近,寸步不让,崇越道:“玉衡只要暗屿能顺畅提供影人,你我联手,你管暗屿,我有苍梧,既可以保他安然,也能各得其所,为何执迷不悟?”

玄乙心中怒火一下子腾然而起,他嗤笑一声“自以为是的深情是陷阱,其心可诛。狂妄自大的保护是背叛,其行可鄙。以救他为名,行毁他之道。”他轻声却决然“当死。”

崇越大笑“那就来试试,看今天是谁能回去见他吧!”他周身内力澎湃,隐隐有风雷之声“抓到月亮的人,才有资格处置月光!”

两人身影一动,金铁之声铮然而起,刀剑交错,锋刃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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