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信楼临水而建,三层飞檐隐在夜色与灯河之中,既不张扬,也不冷清。丝竹声与吴侬软语隔着雕花木窗流泻出来,恰到好处地融入了水镇的喧嚣,又自有一番风雅。
这儿明面上是雅致的酒楼兼乐坊,实则是红袖招最大的情报交流地,很是方便紫玉会客谈交易。
居不易下了画舫,带着温郁一行人从侧门的水栈进入,避开了前厅的喧闹。引路的哑婢默不作声,只有居不易的嘴喋喋不休“苏姑娘喜音律,但她这边规矩大,你不要乱说话……”
他们穿过几重挂着水墨纱帘的月洞门,一阵极淡的冷香飘过来。没有脂粉气,倒像雪夜里梅花混着古琴弦上松烟的味道。
居不易眉头一动,喜形于色道:“苏姐姐!今日我给你带了个乐师!他不仅弹的一手好曲,那琵琶听月也是……”
他话还没说完,来人已经飘然路过他,迎向了温郁。她一身素净襦裙,头发松松绾着,插一根碧玉簪,举手投足间俱是清雅灵透。
苏纶在居不易惊异的眼神中走到温郁面前,微微行了个礼:“孤月公子亲临,苏纶有失远迎。”
居不易觉得自己酒还没醒“什么公子?”
“苏姑娘。”温郁向苏纶微微颔首。
这是紫玉和月见才悠悠缀了上来,紫玉恨铁不成钢地叹道“居不易,几日不见,你心眼子真是又缺了不少。”
月见冷笑一声,走到了温郁身后:“记得把一千金和一百株清心兰送来,不然……”他甩了甩手里的短匕,笑眯眯道“这可就是你的买命钱了。”
“啪”的一声,扇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居不易僵硬地转过身去,又看了一眼温郁。他乍然想起来温郁的熟悉质感从何而来了——人名可以顶替,语气却半点都掺不得假!
数年前他去青衫薄找人,隔着纱帘曾与孤月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未见其形貌,只听有个凉凉的声音淡然道“不说实话的舌头留着无用。”随即,那静默的纱帘猝不及被喷溅而出的血扑得晃了几下,帘内却连惨叫声都没传出来。那句冷冰冰的话好像把空气冻住了似的,惊得居不易连着倒退了好几步。
居不易背后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心里像是揣了个团城球儿的刺猬。什么“美人都有相似之处”分明是“阎王永远都能被一眼认出”!
他一边抖着手弯下腰去摸那把扇子,一边面若菜色的勉强笑道“我这条命还能要吗?孤…孤、孤……”
温郁彬彬有礼道“姑姑不知道,但孤月说了,若清心兰准时送到,你的命还可以留着。”
居不易乖巧地点头如捣蒜:“马上安排,马上安排!”他心有余悸地缩着脖子,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悄无声息地蹭走了。
进了静室,温郁将琵琶递给苏纶,“这本是紫玉给苏姑娘寻到的,物归原主。”
苏纶早就瞥了这面琵琶好几眼,此时终于名正言顺的接了过来,爱不释手地抚了好几下镶了贝母的紫檀木面板。
她伸手拨了拨弦,姿势和温郁弹之前那几下极为相似。玄乙正襟危坐,郑重地等着,看这位喜好音律到人尽皆知的千笥先生,会弹出怎样的惊世之音。
他从未看过温郁弹琵琶,说明温郁这些年都未曾练过,仍如此令人震撼。那么这位极善音律的苏纶姑娘定然更是惊鬼泣神!
只听“铮铮”两声,玄乙面色肃然。
又听“铮铮”两声!
玄乙微微活动了下有些酸疼的肩膀,仍然坐得很直。他是个粗人,不懂音律,自然听不出这其中玄奥……
接下来,在无数声同样的单音中,玄乙的手指微微抖了起来。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为什么听什么都是一个音呢?
他悄然环顾了下身周,大家都听得极为认真。他迅速将目光移回去,紧盯着苏纶拨动琴弦的手指:这不对!一定是有什么他没发现的玄机!
不知过了多久,苏纶四弦当心一画,矜雅得欠了欠身子,静室内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玄乙一边鼓掌,一边面色黯然——自己果真不通音律,连月见都听得明白,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听到了一个乐符!
苏纶眼神一转,看到了玄乙失魂落魄的样子,面色讶然道“你为何如此表情?”
玄乙默然片刻,低声道“……我听了难过。”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听不懂就是听不懂,他也不愿为此掩饰。
岂料苏纶欣然起身,如得挚友般为他端来一盏茶:“今日我弹的本是悲曲,公子第一次来便心有所感,如此灵秀,真是知音难觅!”
玄乙自惭之词被堵在了嘴里,但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啊?”便被紫玉手疾眼快拽住。
月见迅猛地从苏纶手里接过那盏茶,当即把玄乙的嘴堵上了。
温郁见缝插针道“今日我们是想来借关于婺江镇的图志,苏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苏纶流水觅知音,欣悦极了:“自然。看在这位公子与我投缘的份上,今晚你们随意去挑!”
玄乙在迷茫中被温郁和月见一左一右夹了出去,紫玉和苏纶窃窃密语的笑声渐远,月见才大松一口气。
玄乙看了看月见,又看了看温郁“……其实我没听懂。”
月见讶然道“就一个音你想听懂什么?”玄乙面色扭曲了起来——合着大家都是在演戏吗!!
温郁轻咳一声,解释道“苏姑娘借书,要看人。若能听出她的心绪,那便是有缘人,自然可以借书。若听不出来……”
玄乙奇道:“听不出来如何?”
月见面露不忍之色“……上一次没听出来,她每本书每日都要收一百金。”
玄乙脱口而出“她怎么不直接抢?”
月见心有余悸地攥紧了袖子“再上次……按着我们听了三个时辰她弹一个音。”
玄乙呆滞地看向温郁。只见他闭上眼,堪称沉痛地点了点头。
玄乙忽然加快了脚步“速战速决,别等她改主意!”
紫玉眉眼弯弯,挽着苏纶的胳膊。朝温郁离开的方向点了点扇子:“暗屿的新主,”她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在玄乙和温郁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打转,“‘孤渊主’只要在孤月身边,连孤月每日用药的分量火候都得亲自过手。不知道的,还当暗屿要改行开药铺了呢。”
苏纶淡淡接话:“他是个性情中人。身边有人需精心调养,自然要多费心。”
紫玉用团扇掩嘴,笑得隐晦:“何止费心,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你是没见今日居不易让孤月奏琵琶,他那斩渊都出鞘了,被孤月轻轻一把按了回去,竟也老老实实听完了一曲。”
苏纶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今日便宜了居不易那小子,竟然真让他听到了孤月的破阵曲。”
她握紧了紫玉的手:“我也想听很久了!”紫玉连连安慰道:“无妨无妨,近来他们有求于你,还不是什么条件都随便提?咱听了琵琶听琴,听完琴听他吹笛子!”
苏纶不解:“他们不是在查承渊境吗?如何又要婺江镇的图志?”
紫玉从碟盏里挑了只最圆润的枣子握在手里把玩,笑了起来“他们好像在寻承渊境的具体位置,说要查什么锚点来着。”
苏纶沉吟片刻,了然道:“应是承渊境的大致方位有了,但要用牵星术推具体方位,需要八位交错,他们今日方找到了婺江镇,应当是能得到东南的星位,之后至少还要找七个。”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果真,他们还会来许多次。”
紫玉直起身子,拍了拍她的手:“我下次要听他弹琴!”
苏纶点点头,又意犹未尽地叹息道:“那玄乙可真是心思清灵啊!”
紫玉嘴角抽了抽,“咔嚓”一声咬掉了半边枣子。
玄乙和月见一人抱着一沓寻到的书飞也似地逃离了花信楼。紫玉还在和苏纶叙旧,他们自然也没有船,只得叫了马车慢悠悠往回晃。
官道被人群占满了,马车是决计过不去的,只得轧着凹凸不平的石子儿路,从那热闹的边儿上远远绕过。火树银花的街市在夜色蒸腾出几分欢闹劲儿来,玄乙撩了帘子一角往那边看。
他跟着之前几位影主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景象,只是惊鸿一瞥,精神又一直紧绷着,无暇细看。但这样的活气儿,让他忍不住又想起幼时第一次跟人做任务的场景,也是同样的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只是物是人非。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温郁,他正拢着袖子闭目养神,置身事外地不闻这人间烟火的喧闹。
玄乙又捞起帘子,看了看渐远的街市。暗屿渡口的海晏村在建着,说是村子,其实只有三两户人家。茅檐低小,瓮牖绳枢,实在是灰头土脸上不得台面,拿不出手给温郁看。他有点想去看看,这方街市如何能如此繁华。
他又看了一眼温郁,落下了帘子。时辰已晚,温郁该休息了。街市什么时候都能看,那海晏村也急不来。
这时,温郁却睁开了眼。他同月见道“你先回去,跟居不易把清心兰交接好。”月见本来就一直在看他,此时神色一正“是!”
玄乙便眼睁睁看着温郁下了车,对他转过身,伸出手来:“走。”
直到他们晃进街市,玄乙还没琢磨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他跟在温郁身边:“来这找情报还是找人?”
温郁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悠然地步入一片红尘:“你想看,我同你一起。”
玄乙一晃神,有些难以置信道:“就为这个?”
温郁点点头:“就为这个。”
玄乙感觉街市口那篷铁花落进了心里,亮堂堂地烫的人熨帖。他笑了起来,快走了几步跟温郁并肩:“月见竟也没问你为何要来。”
温郁看着玄乙笑起来微微露出的虎牙尖,柔和道:“我做事,他们从不问为什么。”玄乙灵光乍现,脱口而出:“这就是你信里说的好用的‘刀’?”
温郁微微颔首:“不只是他,是整个青衫薄。”他当时本是打算将青衫薄留给玄乙的,能不能收得下,便要看玄乙的本事了。但如今,他还能再陪玄乙走一程,也算幸事。
玄乙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的脚步渐慢,最终停了下来。温郁的背影在灯火里鲜明极了,但那头白发透着灯火显出些朦胧来,十丈软红恰似忘情台的那轮明月,他衣带当风,仿若只在人间稍稍驻足,便要飘然而去了。
忽地一波人潮随着火虎①涌来,将他两的距离隔开了些许,玄乙一惊,伸出手想抓了温郁的衣袖,却一把抓了个空。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指尖几乎都要抖起来了。
此时,温郁却蓦然转过身来,向他走了几步,握住了他停在半空的手:“嗯?”
玄乙心头吊起来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他缓缓吐出那口气,握紧了温郁的手,声音低的近乎耳语:“……你就不能等等我吗?”
温郁被人群挤得跟他更近了些,两个人的胸膛几乎都要贴在了一起:“我等你带我看海晏镇。”玄乙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才恍然发现,温郁说话的声音很冷,带着铮铮淙淙的金石之音。只是他素日在玄乙面前,都将言辞放的轻舒和缓,好像怕惊着什么小动物般,硬是压出了一派温雅。
玄乙忽然觉得很好笑,自己这些杯弓蛇影的惊惶,在掌心的温热对比下,都无足轻重起来。他正要开口,却被火虎一声响亮的呼啸打断了。只见那火虎身披着由数千根火捻子组成的虎衣,俯下身子一甩虎头,周身的火花便迸溅开来,雨点儿般散落开来,引得围观的人们一阵惊呼。
温郁看着这头火虎,微微眯了眯眼。这火虎多见于兖州的社庙集会,崇越带他去苍梧阁时也曾看过。未曾想到,这习俗竟也传到了境州吗?
他转头看了看玄乙,他正在看那威风凛凛的火虎和打虎人缠斗,火光四溅中,他的瞳孔也流光溢彩。温郁没有做声,只是又往他身侧站近了些。
火虎在打虎人的追击下□□西奔,不时凑近了围观的人群,抖出一阵火花,又在众人的惊笑声中回到场中。此刻,那顶着虎衣的顶虎人将方向对准了玄乙和温郁,带着一串火光,虎虎生威地疾扑而来。
①火虎:清末盛行的鲁西民间舞蹈,安徽凤台也有类似技艺。这里架空朝代借鉴了一下,许多细节都有纰漏,希望一起学习了解这项非遗。
【1】刘利利,孙乐忠.乡村振兴视角下民俗体育“火虎”发展演变及保护路径探究【C】//中国体育科学学会武术与民族传统体育分会,教育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基地(武术),全国学校体育联盟(中华武术).2022年中国体育非物质文化遗产大会专题报告摘要汇编.【出版者不详】,2022:39-40.DOI:10.26914/ckihy.2022.065589.
【2】梁萍.多模态话语媒介系统下邹城“火虎舞”传承【J】.艺术评鉴,2019,(9):19-20.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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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火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