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炙热的手心倏然一凉,他的手中,忽然被放了一朵荷:中间纤弱嫩黄的莲蓬间垂露颤颤,纯白的花瓣片片舒展。
温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附身看着他,眼神清润“这支开的最好,给你。”
他迈过去一步,看向玄乙。玄乙已经完全忘了刚才伸出手是要干什么,手脚僵硬在身旁空出半个位置来,低头呆呆的望着那朵温郁递到他手中的荷花。
船不大,温郁在他身边安然坐下。玄乙的手臂还支在船栏上,几乎霸占了整个座位,从后看去,像放荡狎昵地环住了身边的人一般。
温郁一无所觉,矜雅地一手轻挡住广袖,一手去去挑拾落在附近的莲花。两人的袍带垂落,凑在一处,不时随着晚风浅尝辄止的缠绕起来。
他没有看玄乙,自顾自选了一朵开的极盛,风姿绰约的荷花看了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采莲慰远道。”他手指捻着花茎,将那朵莲花,轻轻放在了玄乙紧紧握拳、放在膝头的手边:“寄予月皎皎。”
玄乙猛地抬眼看向温郁。
温郁已经又低下头,去挑开的好的荷花,放在玄乙怀中,好似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置物之所。
玄乙被满怀莲花架成了一堵僵硬的的花栅。
温郁的侧影在暮色中勾勒出清峻的线条,头发垂落下来,将他的神情遮得隐隐约约。仿佛刚才的花与诗,只是一时有感而发,并非对玄乙说的。
手中那朵莲花柔软冰凉,花瓣上还沾着细微的水珠,在渐起的暮色和两岸初上的灯火映照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香气很淡,却丝丝缕缕,固执地钻进鼻腔,与他身上残留的血腥和戾气格格不入。
玄乙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柔软冰凉的花瓣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心痒的悸动。那股灼烧的怒火和暴戾,奇异地被这微不足道的一磕,冲散了些许。
他的目光从温郁的侧脸,游移到了那薄而淡的唇,落在他握着莲茎、骨节分明的手指,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抓住他,想确认,想问:你什么意思?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克制地,收拢手指,将那朵莲花小心翼翼地握在了掌心。他想放轻些力道,生怕揉碎了花瓣,手却不听使唤,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稍纵即逝、不敢深究的幻梦。
小船继续在渐浓的暮色和愈发明亮的灯火中穿行。前方河面开阔处,出现一艘装饰华美、灯火通明的双层画舫。舫上传来清越的琴声,如流水淙淙,又如珠落玉盘,在嘈杂的夜色中破开一片清宁。
温郁从花丛中抬起头,扫了一眼声音传来的地方。
玄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那股刚被莲花压下些许的烦躁,又隐隐抬头。他不懂琴,但那琴音清冷干净,让他想起温郁偶尔侧身看向他的眼神:仿佛周围的一切尘埃都隔绝在外,只余一片冰封的宁静。
他不喜欢温郁那种样子。太远,太冷,像随时会化在月光里,抓不住。
他面色不善地盯着那艘画舫。只见画舫上那位靠着栏杆的锦衣公子扫了一眼他们的小舟,忽然直起身来招了招手,身旁一个侍卫模样的人立刻俯身听令。不多时,画舫侧舷放下一艘轻快的小艇,两个仆从划着,飞快地横插过来,拦在了温郁他们小船前方。
“这位兄台,请留步。”那侍卫站在艇头冲玄乙行了个礼,话语客客气气,船却死死堵住了玄乙他们的去路。
玄乙缓缓直起身,单手按在腰间斩渊刀柄上,眼神如淬了冰的刀锋,扫向那小艇。一股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吓得两个划艇的健仆手都抖了抖。
那侍卫心头一凛,心知对方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他的目光扫向船头抱着琵琶的温郁,又瞥了一眼船篷里两个只看得到身形的人影,估摸着是哪方侠士带着人出来游玩,被他们扰了雅兴,于是更客气了些。
他脸上堆起笑容:“这位少侠,我家主人看您这位……手中的琵琶不似凡品,今夜良辰美景,想请这位乐师上舫,为宾主弹一曲,也好让我们开开眼。”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在手里掂了掂,金锭碰撞声清晰可闻,“主人愿出百金。不知少侠可愿让乐师赏光,上舫一奏?”
乐师?
玄乙的额角青筋跳了跳。船篷里,月见和紫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紫玉打起帘子,拼命朝那侍卫使眼色摆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可惜,那管事背对着她,正全神贯注等着温郁的回应,丝毫没有关注到她的努力。
温郁看了一眼小艇上的侍卫,又抬眸,望向画舫三层敞轩里那个正笑眯眯举杯致意的那位公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平静道:“你家主人是?”
“敝上乃花信楼的掌柜,“居无不易”居不易公子。”侍卫行了个礼,自报家门道。
居不易?温郁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他侧头,看了一眼后方船篷里正在扶额的紫玉,又看了看身边已经快要压制不住杀气的玄乙。
“听闻居公子能搜罗到各地奇珍异宝?”温郁收回目光,看向那个侍卫。
“确是如此!公子若看不上银钱,有其他想求之物,可去跟主上商议。”侍卫忙道。
温郁抱着琵琶站起身。月白衣衫在夜风中微动,白发流泻肩头。他这一站,周围几条船上或明或暗看他的姑娘们顿时响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抽气声。
玄乙猛地抓住他手腕,力道极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不许去,想要什么,我替你寻。”
温郁没挣扎,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玄乙看懂了他的唇语——“自己人。”
“……”玄乙一口气堵在胸口,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却不知不觉松了些。
温郁这才抽回手,对那侍卫微微颔首:“烦请引路。”
侍卫大喜,连忙让小艇靠拢。温郁像个完全没有武功的人似的,扶着玄乙的手上了画舫。
船舱里,紫玉也示意船娘跟在画舫后面,她以手掩面,嘴里喃喃:“完了完了,要被孤月宰一大笔了……”
温郁被引上画舫三层敞轩时,居不易已命人撤了酒席,摆上了一张清案,上头焚着一炉香烟清直的沉香,倒是颇为清雅。
居不易约莫二十五六,生得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天然带笑,只是面色有些酒后的潮红,眼神也有些飘。
他见温郁进来,眼睛顿时一亮,放下酒杯,抚掌笑道:“好东西!”玄乙正欲拔刀,却看他起身凑近去看温郁手里的那把琵琶,口中啧啧称奇“这可是前朝秦大家的琵琶“听露’?苏姐姐要是看到,一定喜欢!”
他喜不自胜地端详了那琵琶好一会儿,方直起身来,看向温郁。一看之下,却愣了片刻,觉得这人似曾相识。但他嘴比脑子快,没有细想,笑嘻嘻地赞到“果然美人都有相似处,我见到公子便觉得似曾相识。”
玄乙磨了磨牙,斩渊“哐啷”一声推出半寸。温郁顺手把他的刀按了回去,道“慎言。”
居不易被玄乙一吓,酒醒了不少。想起来了要问什么,搓了搓手道“不知这琵琶可卖?”
温郁摇了摇头。居不易虽早有预料,却还是痛然变色,扇子在手心拍了拍,大呼可惜。
他犹豫了下,转向玄乙“不知这位侠士,可否让你的乐师奏一曲?能听到这前朝琵琶的遗音,我也算不枉此生了。”
温郁面色不改,走到座位上坐下:“你有清心兰?”
居不易笑了起来“这东西不难找,主要是难伺候。公子多喜欢,十株百株都是有的!”
玄乙心头一震。他不知温郁要的竟是清心兰,但隐约猜到了他的用意。温郁不显山不露水,其实还在惦记着自己的伤!
一时间,他既心酸又快活,怔怔地看着温郁。
温郁不再多言,略调了调琴弦,试了几个音。随即,指尖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越的琶音,破开了河面的喧嚣,直上夜空。
是一首边塞常见的《破阵曲》。只是在他指尖流出,多了几分万籁俱寂的肃杀苍凉。
琵琶声急促时如急雨敲窗,缓滞时如寒冰凝川,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冷冽,带着一种凛风摧万木的力量感。
周围画舫上的丝竹声早已停了。居不易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讶异之色。
玄乙也愣住了。他从未听过温郁弹琵琶,也听不懂他弹了什么曲。可那铮然之声像一把冰做的刀,剖开了温郁平日温润的表象,露出了惊鸿一瞥的强硬和锋锐。
这才是真正的温郁吗?那个在江湖杀伐果决的勅业之剑?
琵琶声渐急,如沙场战鼓般颗粒分明。温郁的指尖在丝弦上翻飞,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可他的神色依旧是平静的,好似风雪压身都与他毫无干系。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金石之音落下,河面一片寂静。连两岸的喧闹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温郁缓缓抬眸,看向居不易。
居不易端着酒杯,忘了喝,桃花眼睁得老大,直勾勾盯着抚琴的人,嘴里无意识地道:“妙啊……妙极……”
温郁提醒道“清心兰。”
居不易如梦初醒,猛地一拍大腿:“没问题!要多少我都给你寻来!”他霍然起身,快步凑近温郁,激动滴捧起了他的手:“这手法才配得上听露!公子可愿跟我去见一人?……哎哟!”
他话没说完,后衣领忽然被人一把揪住,整个人被拎得双脚离地,向后拖去。
玄乙面无表情地站在居不易身后,像拎一只待宰的鸡崽般将他拎开,随手扔给旁边手忙脚乱的侍卫。
温郁“见谁?”
居不易随手揉了揉勒出红印子的脖颈,不在意地又往前走了两步,冲玄乙笑了笑“一时激动,失态,失态。”
他转过身,得意地摇了摇扇子,我带你去见“千笥先生!”
温郁的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深深看了居不易一眼,淡淡道“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