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果然没有去送玄乙。
玄乙宿醉未醒时,他便早早起身,最后看了玄乙一眼,登上了通往忘情台的石阶。玄乙从山腰的药庐推门而出时,他已站在忘情台高凛的风中。他默默看着玄乙在院子里怅然若失地站了一会儿,带着他的“鹞鹰”,慢慢走下那条蜿蜒的山路,走出白玉金表的阙门。
驺虞转着脑袋看了一眼下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岿然不动的温郁,看了几个来回,它眼里的对新游戏的兴奋和好奇渐渐消失了,不安地在地上挠出了深深的痕迹。眼见玄乙的身影即将消失,它戚徨地往那边跑了几步,又觉察到温郁没动,连忙跑回来焦灼地咬着他的衣摆拽了拽。
金琅面露不忍之色“师兄……你也不想玄乙哥离开,为什么不留下他?”温郁的衣袖被罡风吹得猎猎,他仍看着那条下山的曲折石阶,淡淡道“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金琅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憋住“我们不能跟他一起离开吗?这云中阙,我也呆够了!凌昭师……阙主也不帮你说话,那些江湖人天天在会客的云来馆吵吵嚷嚷,东拉西扯些什么莫须有的风月剑谱,栖云峰的云都快被他们吵散了!”
温郁轻声道“云中阙主,身不由己,不要怪他。”
金琅上前两步,与他并肩,少年的身量还未长成,刚刚到温郁的喉结。他盯着眼前层层遮掩着温郁颈喉的衣领,低声问道“师兄……你,真的是他们说的孤月吗?”
温郁“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金琅抿着唇,下定什么决心般豁了出去“不是的话,我就算粉身碎骨也要证您清白。是的话……”他嗫嚅着唇,声音低了下来“我想跟您一起走。”
他抬头看着山下逐渐聚拢的云雾,好像自言自语一样“我和玉霜是暗屿送来给您的鬼影,我是知道的。可师兄没把我们当影子用,教我们武功,连云中阙的内功心法都半点不落地传了我们。”
方才还晴朗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沉下来,空中竟飘起了一点零星的雪屑。一粒雪落在了金琅脸上,他素日无忧无虑的脸上,露出和玄乙类似的沉郁来“我和玉霜说是道童,其实却一直被当成师弟来看。”他转向温郁,怔怔看着他“清微师父……那晚您让我们不要露面,我们听了……可我很后悔。我从七岁跟到您十七,遇到什么事,都是师兄帮我。可师兄需要的时候,我却不在。”
他的眼神不由地往温郁右手被衣袖遮住的伤痕处瞟了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连忙移开了视线。
温郁听着这个没心没肺的少年吐露沉重的心事,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孩子话。”他也望着霏霏风雪,平静的好像在评价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人。“我如今落得这步田地,不是因为谁没有帮我。而是因为我是凌逍,是温郁,是江湖的勅业之剑。无论谁来,结果并无不同。”
金琅尤自不甘地嘟囔道“师兄被封忘情台这么多年,仍为云中阙出了数不清的任务。还为江湖诛解决了那么多棘手的事,到头来,这勅业之剑的名号却是众矢之的,不要也罢!”
温郁轻轻把落在金琅发上的雪拂去:“不握紧剑,那么这把剑就会变成别人的。到时,剑锋所指,便不一定是哪里了。”他顿了顿,静静道“我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无论是离开云中阙,还是成为勅业之剑。重来千万次,我仍会这样做。”
金琅的眼圈红了“可是师兄,你总得让我也有点用处。我已经长大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温郁打断了:“可这是我的路。金琅,你也会有自己要做的事,我们不能把自己要做的,寄托在别人的身上。”温郁看着他的眼睛道“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无需自咎。”
金琅沉默了片刻,继而又抬头望向他“那么保护师兄,也是我的选择,是我要做的事,师兄不能拦我。”
温郁沉默地握紧了手里的剑,心想:少年意气。他有些欣慰金琅长成如今这般,又有些担心,他如今这样。
驺虞第一次被他忽视良久,终于没忍住,用脑袋使劲撞了一下他的腿。温郁的面色温和了一点,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后颈:“你还不能跟他走,再陪我一段吧。”
他带着一步三回头的驺虞,迈进了空旷冷寂的贵柔殿。
呼啸的风声卷着风雪掠过静默伫立的殿宇,越过一峰初露薄绿的幽草,卷向了上清阁所在的抱朴峰。
此刻,上清阁内的降真香烟气袅袅,在梁柱间盘旋如龙。
凌昭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跟烟气一样纠缠在了一起,理不清头绪。今日玄乙离开,他本想去陪一陪大师兄的,可谁知几十年不回云中阙的玉衡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
这位“玉衡真人”不仅担着他“师叔”的名头,更是大熙的国师,手握钦天监权柄。上一次来,还是在清微真人的继位大典;这一次来,无人知晓缘由。凌昭旁敲侧击问了几次,却被玉衡绕开,于是只得暂时耐下性子,与玉衡面面相觑地对坐饮茶。
他的目光扫过上清阁的白玉砖,忽然想起了这处所在的山峰,名叫“抱朴峰”,取“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之意。可这地砖白玉累累,人便当真是清心寡欲了吗?
忽而远处传来的一声鹤鸣,他心中一震。抱朴峰不养鹤,一峰之隔的贵柔殿倒是有不少,不知师兄现在怎样了。他没了跟玉珩虚以委蛇的心思,开口道“多年不见师叔,我叫师弟师妹们来拜见。”
玉衡真人坐在主位,绀紫色道袍纤尘不染,连上面金线绣的星图都铺陈得端严妥帖。他的面容看起来竟与凌昭年岁相仿,却是一头银发。发丝被规规整整束成了一个混元髻,一丝不苟地戴着莲花冠,透出一股与他年轻面貌违和的板正来。
此时,他手里托着一盏青瓷茶盅,盖子轻轻刮着杯沿,发出极规律的脆响。
三声之后,他终于开了口,声如其人,冷淡地几乎不近人情:“凌昭师侄新任阙主,将云中阙打理得井井有条。清微师兄若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凌昭垂首:“师叔谬赞。弟子资质愚钝,只求守成而已。”
玉衡的好似没听到他的自谦一般,语气毫无起伏道:“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守成之道,在于知止。凌昭,你以为云中阙,起于何处,又将止于何处?”
凌昭怔了一下,随即心念一转,想到师祖玄霁本无师承,却以医术见长,救治了不少灾民,一路游历至此方才开宗立派。
“弟子愚见,”凌昭谨慎措辞,“云中阙立派之本,在于‘守大道,济苍生’。青萍之末,便是起处。”
玉衡放下茶盅,毫无波澜道:“若大道将崩,苍生将乱,云中阙何去何从?”
凌昭猛地抬头:“师伯此言何意?”
玉衡不答,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帛书上面的字迹是云篆,凌昭有些生涩地凝神去看“……归墟阵基,每甲子一易。冲和之血为引,应十三州地脉,落阵钉千又三百,可灭贪妄心,谓万物归序……”
凌昭盯着那卷帛书,想到温郁数次以血为引为他们解毒制药,背脊窜起一股寒意,喉咙发干:“冲和之血是指……”
“生于至阳之日,养于至阴之地,可得冲和之血。”玉衡接到。
温郁的生辰……十月初十,纯阳之日。
这个念头太过惊悚,他强迫自己压下,但指尖已经开始发冷。
“师伯与我说这些,所为何事?”他抬眼,紧盯着玉衡。
玉衡:“三十年前,清微师兄曾与我论道三日。我们推演过许多次,星象都显示妖星袭月,国将不国。归墟阵灭人私欲,清正大道,是最稳妥的办法,而开启归墟阵,需要以冲和血激活。”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央,绀紫道袍在烛光下泛起幽暗的光泽:“清微师兄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凌昭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玉衡都没有为他激烈的反应而停顿半刻,平直地说了下去:“然后他死了,死凌逍剑下。而凌逍——”他顿了顿,“正是他选中的冲和血引。”
凌昭仿若听到了一声轰然巨响,他强自镇定下来,下意识地反驳道:“不可能!”他声音嘶哑,“师父他……怎么会用师兄做血引?这绝不可能!”
“有何不可?”玉衡反问,语气依旧平静,“‘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①’凌昭,何谓大道,你当真理解么?”
他踱步到凌昭面前,两人只隔三步。
“清微师弟所求,不是一人之生死,而是苍生之安宁。用一个弟子的命,换天下百年太平,这笔账,你觉得不值?”
凌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值不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温郁是他师兄,是那个握着他的手教他练剑,会在师父责罚时为师弟师妹们求情,在所有人都退缩时执剑而上的人。
可从不退避的人,便活该被牺牲吗?
他面对这纷至杳来的信息,一时有些难以置信。可那点点滴滴细节连贯起来,却织成了一张证据确凿的网。温郁是被刻意选中,还是无意得之?他被禁忘情台,单单是由于扰乱了定渊候的葬仪吗?大师兄他……知不知道这事?
他一时心乱如麻,索性麻木地随便挑了一个没那么要紧的疑问“真的有归墟阵?这阵法怎么能保证灭去所有人的私欲?”
玉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然到“这与你无关,今日我来,只是来问你的选择。凌昭……云中阙历代以镇守大道为己任,你选温郁,还是大道?”
凌昭握紧了白玉扇子:“若我们不选呢?”
玉衡瞥了他一眼:“那云中阙便不再是云中阙。”他说,“守护苍生是立派之本,若连这都忘了,你们还有什么资格占据这连绵十二峰的福地,受人瞻拜?”
这话重得像山,朝着凌昭压下来。压得他动弹不得,哑口无言。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在袖中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他想反驳,想说一定有别的办法,想说师兄已经受了太多苦——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玉衡说的没错。
“师叔。”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此事……可否容我等商议几日?”
玉衡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凌昭心头一沉。
“无妨。”他说,“我今日来,便是来助云中阙的。”
凌昭心里猛地一沉:“不需要!”
话音未落,一个弟子跌跌撞撞冲进大殿,满脸是汗,声音发抖:“阙主!忘情台……忘情台出事了!”
凌昭转身就要往外走,玉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昭,你现在去,是以什么身份?”
凌昭的脚步顿住了住。
“若以师弟的身份,你可以和凌逍站在一起——但作为阙主,云中阙将成众矢之的,三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玉衡走到他身边,声音压低,只两人能听清:“若以掌门的身份,你该做的是立刻拿下温郁,给七派一个交代。然后,将他交给我,完成清微师兄未竟之事,保百年家国安宁。”
他按住了凌昭的肩膀:“‘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②。’”
“凌昭,你是要做有情有义的师弟,还是要做守护苍生的阙主?”
问题像一把刀,剖开血肉,直抵心脏。
凌昭站在那里,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砖上,扭曲变形。他恍然想起很多年前,温郁教他下棋时说:“棋盘上最难的,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选择输。”
那时他不解,问:“输还要选?”
温郁指着棋盘一角:“你看,这里我若退一步,丢三子,但能保住中腹大龙。若进一步,吃你两子,整条龙就死了。”他抬头看凌昭,眼里有很淡的笑意,“有时候,输是为了赢。有时候,舍是为了得。”
但懂和做,是两回事。
他不愿这样的舍得。
他有点想笑:他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是一个好阙主,也不愿意当那江湖期许的、形端表正的道宗魁首。他自幼胸无大志,行为乖张,这阙主的僵硬壳子,他已套了太久了。
“师叔。”他转身,面向玉衡,身形松散了下来,一反之前的端正,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无赖道“如果云中阙……连一个人都保不住,如何护苍生?不损一毫而利天下,我不会为了所谓的大道,将无辜的人推出去。”
他把扇子在掌心拍了拍,笑了起来“真有灾祸,云中阙自当血战至最后一人。但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阵,让我把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师兄扔进火坑,我不干,云中阙也不干。”
他握紧了那把白玉扇子:“我本不是什么当阙主的大材,不像师父和师兄,能把自己的命都填在云中阙的清誉里。但好在,在下略有薄产,十分会当那纨绔子弟。云中阙的牌匾被砸了,我大不了养这一众师兄师妹一辈子。”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毫不客气道“师叔走好。”
玉衡眼中第一次泛起了一些波澜,但他也并无什么反应,只是了然颔首,没有丝毫犹豫地飘然而去:“如此,你的选择,我知道了。”
凌昭跟着他走到殿门口,敷衍地拱了拱手“恭送师叔。”没等玉衡说什么,他吹了一声呼哨,召来玄鹤,在越发肆虐的风雪中直奔忘情台而去。
①《庄子·秋水》
②《道德经》第七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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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