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身是伤归来时,怀中护着一只玉盒。
盒中正是那株龙血竭。
楚青芷迟疑了一下,看了温郁一眼。温郁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略微点了下头。于是楚青芷终究接过,不一会儿,便端出了泛着淡淡血腥气的药。
玄乙未去疗伤,反而转身去找了温郁。
温郁正在看书,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血迹斑驳的衣袍上,眉头微蹙:“你去了琅琊?”
“是。”玄乙哑声,“星野的命,保住了。”
温郁放下书,沉默片刻:“王氏秘库守卫如何?”
“七重机关,”玄乙答得简单,“断了三根肋骨,左肩骨裂,后背中了两箭,毒已逼出。”每说一句,温郁的目光就移到哪里,好像要隔着衣服将那些伤都看清楚。
玄乙看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虽惊动了三名长老,但未追出很远。他们认出了暗屿身法,应当……会记在暗屿屿主的账上。”
玄影死后,主位空悬,崇越不过暂代屿主,温郁更是客居于此,王氏只能夹在中间,吃下这个暗亏。
温郁点了点头,似乎早有所料,他轻叹一声,问道“值得吗?其实你本不必如此。”
玄乙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竟带了几分温郁一样的冷淡。
“你用自己的冲和之血救当血引,帮我解噬心蛊时,”他轻声问,“想过‘值不值得’吗?”
温郁默然地抬眼看他。
“你教我看书识字,教我握剑守心,教我这世间没有谁本该死。”玄乙一步步走近,血顺着袖口滴落在地,发出微不可闻的沉闷声音,“如今……却教我‘应凋则去’。”
他在温郁面前停下,两人距离极近,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身影。
“主上,”玄乙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是您变了,还是我从来就没看懂过您?”
温郁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别开视线:“去疗伤吧。”
玄乙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姿态依旧恭敬,脊背却挺得笔直。
“属下告退。”
温郁独自坐在案前,许久未动。烛火跳动,将他的散发长袖拉成了一团模糊不定的黑影。
玄乙心绪起伏,不知不觉又到了星野塌边。他花了三天方从王氏赶回,星野竟真的能撑到他找药回来……他搭在星野腕上的手顿住了:那脉相不像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反而是……已经修养几日,逐日稳固的脉象。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星野感受到了腕上的力度,昏昏沉沉见了他,露出笑来“师兄……”他话音未落,便被玄乙打断“你是什么时候喝的龙血竭?”
星野迷茫道“我喝了龙血竭?”他的睫毛扑闪扑闪,眼里透出一股清澈的混沌来。
玄乙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心情,耐下性子来问道“你感觉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好起来的?”
星野认真回忆道“那晚师兄走之后,半夜我好像便不太行了。隐约听到温先生和楚姑娘的声音,但也听不清,只模模糊糊听到什么‘血’,应该就是在说龙血竭的事?”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喘了两口气,神色也疑惑起来“过了一会儿,楚姑娘便端来一碗药,我隐约嗅着是有些血气。”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但暗屿的材料单子我们之前查温先生的下落时细细看过,确是没有龙血竭,我只当是师兄从琅琊王氏……”
他浑浑噩噩的脑子终于回过神来:琅琊王氏八百多里,就算是双手奉上,都不可能在两三个时辰之内送到。但他这几日喝的药中又明明有浓重的血气,并且眼见着好转……是什么救了他的命?
玄乙咬着牙道“龙血竭……我今日才取来……你这几天喝的到底是什么?!”
两个人面面相觑。
“吱呀”一声,门开了,楚青芷带着倦意走进来,一把按住了玄乙“别动,我给你上药。”
玄乙被她毫不客气地按着扯开了衣襟,眼睁睁看着一团药膏不由分说地糊在了自己身上。
凉意带着痛意让他不由打了个寒颤,他努力收起自己因楚青芷的按压而略显狰狞的龇牙咧嘴,勉强收回思绪问道“楚姑娘怎么来了,我自己也能。”
楚青芷冷冷道“其实我也不想来的,只是温公子跟我说你受了重伤。我好不容易从噬心蛊手里抢下来的命,总不能莫名其妙又丢了。”
玄乙被她冷若冰霜的语气冻地噤若寒蝉,不由地和楚青芷一来就利索躺平的星野对视了一眼。
星野不知这几天受了什么磋磨,心有余悸地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此时他却逐渐探出头来,嗅了嗅,看了一眼楚青芷,做了一个“血”的口型。
他说的隐晦,但玄乙却福至心灵地知道了他真正想说的话“楚青芷身上有那血的味道。”
玄乙疑窦丛生,心思急转:楚青芷为什么会深夜去温郁那?自己这伤并不十分紧要,为何温郁让她来她便来了?她身上为何又会带着血味?
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多谢楚姑娘悉心照料,才把星野救了下来。”
楚青芷手上顿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给他上药的速度更快了些。
他心里一紧,忽然想起了噬心蛊发作当晚温郁给他喂血无效后错愕的神情,和从心口飘出的那一线殷红血引。
他的心忽而狂跳起来,脑子里是那句温郁的“其实你本不必如此”,却依旧面色如常问道“楚姑娘,方才是去公子那取药?”
楚青芷意外地看向他,半晌没吱声。她不知道温郁跟玄乙说了什么,也不好贸然开口。但她这一停顿,显然便是默认了。
玄乙的手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握紧了,接着试探道“……那血为何有效?”
楚青芷听他这么问,心里也闪过一丝讶然,没想到温郁居然会把这个告诉玄乙。便顺着道“冲和之血,要极寒之地纯阳心法养就,本就可缓百毒、祛万蛊。”
她顿了一下,接着道“对你的噬心蛊不生效,大约是你之前在什么地方接触过冲和血,因而效用减弱。”
她探寻地问到“玄乙公子之前做任务时是否在哪里接触过药人?”
玄乙觉得自己手脚发麻:星野的药里,根本不是什么龙血竭,而是温郁的冲和血!
他倏然清醒过来,楚青芷深夜去温郁处,怕是为了取血!只是星野既然稳定下来,为何还要温郁的血?药人和这冲和血又有何关联?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停顿,语气如常道“药人?之前给周韵之当影人时倒是常常去海市蜃楼,怕是那时候不慎碰上的。药人也有冲和血吗?”
楚青芷了然道“那便是了,这血不仅可以入药,相传更可以让阵法更稳固,比朱砂更好用。因此也有人会专门养药人,以供冲和血的取用。”
星野在一边也听出来了,自己这几日的药竟然是温郁的血入药!他脸色发白,又心神巨震,不知如何是好。温先生本来体弱,如今又给了他血,那……他自己会不会有事?
玄乙比他的心绪更纷杂,但又不能表露在楚青芷面前:楚青芷用温郁的血,不是为了星野。
甚至她今日带着倦怠来帮自己处理伤口,也很可能跟温郁达成了什么交易,是温郁用血换来的!
他在这一瞬间憎恶起自己来:他明明应该知道的,温郁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他本应该死死守在温郁身边,寸步不离!
一切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温郁猜到玄乙不会让自己取冲和血入药,也知道玄乙为了赌一口气,会去取龙血竭。
所谓的琅琊王氏,只是为了将自己支走!他忽然想到了闯武库时三位长老留而不发的杀招和在武库前驻足的脚步。
会是温郁的安排吗?他看着自己失望离开的身影,有没有被误解的难过?有没有不被信任的失落?
他想立刻回到温郁面前,可楚青芷的药凉入骨髓,给他留了一丝清明。他努力平复下心情,近乎恍惚地问道“阵法?真的会有阵法吗?”
楚青芷给他上完最后一道伤药,意味深长地笑了“既然人体有供内力游走的经脉,那地脉自然也有供能量传输的阵法。人能凝真气,自然有阵法。”
她直起身子,端详了一下玄乙的伤处,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海市蜃楼稀奇东西可真多,改天我倒是也该去转转。”
玄乙已顾不得她在说什么了,自顾自拔腿向松鹤居木然地走去。
温郁正在窗边小案前写信,他用了暗屿特有的药汁调墨,字迹正在逐渐消失。
玄乙在门内三步处站定,凝望着温郁。
温郁听到他的脚步,笔顿了一下,好似在思索下一句的措辞。之后倒是行云流水,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温郁才搁下笔,将信纸装入了一枚特制的细竹筒,再以火漆封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玄乙:“伤如何了?”他问,语气温和如常。
“无碍。”玄乙答。
“坐。”温郁将竹筒放在案角,手指无意识地在筒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玄乙欲言又止,只吐出一句:“属下站着就好。”
温郁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室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朔风渐起,如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日渐厚重。
温郁终于开口,声音平缓,“楚青芷说,再调养半月,星野可恢复七成。”
“……为何要取血入药?”玄乙上前几步半跪下来,握住了温郁的手。
温郁愣了一下,衣袖已经被玄乙掀开,露出了腕上几道还未痊愈的伤痕。
玄乙抖着手轻声问道:“疼吗?”他知道答案,一定是疼的,取血的刀口在身上,可不信任的刀口却会在人心上扎得痛彻心扉。
他话音未停,近乎梦呓般仰头看着温郁道:“为什么?不是应凋则去吗?为何又要劳损身心,救一个鬼影?”
温郁沉默片刻,方答非所问地开了口:“你想救他,其实有另一种方法。”
他平静道“你应当知道,我的血做药引,可续接生机,吊命还魂。”
玄乙猛然抬起眼。
“我的意思是,”温郁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你所遇到的,皆可为你所用,就如你的前两任影主、暗屿、晦明堂……我也是。你如何做,并不必以他人的意愿为准。更不必,为我一句‘不救’,便去搏命。”
玄乙沉默片刻:“你给楚青芷血时,也是这样想的吗?为我所用?”他看着那几道整齐的新伤,手抖了一下,声音带了些气音“早知如此……我便不应该要你帮我解噬心蛊。”
“那是两回事。”温郁摇头,“那时你别无选择,如今你有。”
“我的选择,”玄乙声音低了下去,“从来只有一个。”
温郁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玄乙心口,泛起迟来的钝痛。
“玄乙,”温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从前你中噬心蛊,每月需解药,生死系于我手。你护我、听命于我,是别无选择,亦是生存之道。但如今蛊毒已解,你内力圆融,武功更胜从前。这暗屿内外,能拦住你的地方不多。”
“可你依然守着影人的规矩,依然将我的每句话奉为圭臬,依然会为我一句话,便冒死去琅琊,证明‘我错了’。”
温郁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玄乙脸上:“天道贵生,用自己的命去向别人证明对错,这不该是自由之人的活法。”
玄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温郁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物——是枚陈旧的、边缘已磨损的木牌,上面刻着的编号已模糊不清。
那是玄乙初入暗屿时的影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