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春 第35章 请益

星野找到玄乙时，穿着新发的鬼影黑衣。那料子挺括，肩线却有些空荡，衬得身形越发单薄。他在废弃练武场荒草遮掩的门口站了很久，犹豫了许久，才低低喊了一声：“玄乙师兄。”

玄乙握着那截还未完全铸成的可怖冷铁，重复着最基础的劈砍动作，听到他的声音，动作未停，铁器破空声沉闷单调。星野不敢再打扰，只垂手立在一旁等着。

直到一套动作做完，玄乙才收势，将残铁立在身侧，手搭在刀柄上望向星野：“何事？”

“鬼影出锋前，都要出三个任务……三日后是我的第一个任务。”星野声音绷得紧，“是去楚州，递一份密信，接回执。”

他顿了顿，补充道，“先生说，楚州如今不太平。”

玄乙“嗯”了一声，走到场边石墩坐下，用布巾擦拭着那把丑陋粗鄙的玄铁：“所以？”

望朔跟过去，在他身前几步处站定，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我……心里没底。想请教师兄，第一次出任务，该注意什么？”

少年眼神里有不安，有渴望，还有一丝竭力掩饰的惶恐。像极了玄乙第一次出暗屿做任务时，在铜镜里看见的自己。

玄乙沉默片刻，问：“温先生可曾交代过什么？”

“先生说，”望朔回忆着，“‘多看，少问；信要贴身，命要留着。’”

确是温郁会说的话。言简意赅，直白分明。

“那就照做。”玄乙道。

望朔一愣，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么简单的答案。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玄乙却已继续道：“楚州水路多，密信要防潮，可用油纸裹两层，塞进竹筒封蜡。接头地点若在客栈，选二楼临街的房间，窗后要有退路。若在闹市，挑人多但不拥挤的茶摊，背靠墙，面朝入口。”

他将自血污里滚过的来路说的平淡：“递信时，右手递，左手藏在袖里，握好短刃。接回执时，先验火漆封口是否完整，再看纸边有无折痕——若有，说明被人拆看过，立刻毁信撤离。”

望朔听得认真，慌乱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还有呢？”

“还有，”玄乙抬眼看他，“若被人跟踪，不要急着甩脱。先正常走一段，突然拐进小巷，数到三，回头——跟踪的人往往会下意识停步，那时你就能看清是谁。”

“若甩不脱呢？”

“那就带他去死路。”玄乙声音依旧平静，“比如河边、悬崖、或者……直接引到官府衙门口。影人做任务时身份不能暴露，但你可以是‘被歹徒追赶的寻常百姓’。”

望朔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我....心里头不踏实，能否……师兄，能不能再跟我说说？”

他正要开口，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既要请教，不如过招。”

温郁不知何时来了。

今日他竟带了剑。

他轻袍缓带，漫不经心地提着剑，脸色白的几乎透明，不像什么江湖客，更像位闲散的贵公子。

望朔近乎惶恐地站起身，有些手无足措：“先生……我没有兵刃。”

“用这把。”温郁打断他，将手中的剑抛向他。

玄乙目光落在那柄剑上。

他太熟悉这把剑了。这些日子以来，硬直压手的重量、剑格附近的篆字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此刻，这把剑被另一双手诚惶诚恐地捧着，在晨光里泛着陌生的光泽。

“玄乙，”温郁开口，语气温和如常，“你陪他练练。”

温郁退开几步，对星野道：“把你这些日子学的都用上。”

星野有些紧张，但还是拔出了那把曾被玄乙时刻带在身边的剑——依旧是寒光凛凛，锐不可当。他深吸一口气，摆开起手式。

玄乙握着他的残铁，觉得有些想笑。名器到了谁手中，都锋锐无匹，刀剑本身却不知自己周流过几个春秋，只是自顾自地凛冽着。

“要是我是这无情刀剑就好了。”他想，管他握在谁手里，只要向前便好。不用思考，没有那么多压的他喘不过气的心思。无论是被尘封雪藏还是打磨催折，自有别人帮他决断。

“拔刀。”温郁道。

玄乙拇指轻推刀锷，“沧啷”一声，刀身出鞘三寸，森寒的暗影透出几分狰狞的寥落来。

星野先动了。

少年步伐迅捷，一剑斜刺，取玄乙右肩。

玄乙未动。直到剑锋及身前半尺，才向左滑半步，同时横刀连鞘上挑，精准地击在星野手腕内侧。

“你的眼神太直白了，”他声音平淡，“意图过于明显。”

星野手腕一麻，剑势微偏，随即咬牙变招，剑锋回转横扫下盘。玄乙足尖点地后撤，刀鞘下压，点在剑背上。

“招式用老了，强弩之末。”

第三招，星野虚晃一剑，忽然矮身贴进玄乙，剑刃上撩——兵行险招，攻敌必救。

玄乙终于拔刀出鞘。

刀光沉沉，不偏不倚压在星野剑尖上。“叮”一声脆响，星野虎口剧震，兵刃险些脱手。而粗粝的刀锋已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有进步。”玄乙收刀，“知道用险招了。”

星野喘着气，额上见汗，眼中却有兴奋的光：“多谢师兄指点！”

玄乙却看向温郁。

温郁一直静静旁观，此时才走上前，对星野道：“他让了你至少七分力。若在任务中，敌人不会让你。”

星野赧然低头：“是，星野明白。”

“但有一点你做得对，”温郁继续道，“敌强我弱时，要以奇取胜。你的手稳，心却不稳。总想着‘这一招该怎样’，反而束缚了自己。”

他伸手，示意星野将剑给他。

星野恭敬递上。温郁随手挽了个剑花。明明是同一样式，那剑在他手中却轻灵飘逸，恍如活物。

“看好了。”

话音落，剑光乍起。

没有固定招式，只有行云流水般的轨迹。劈、扫、撩、刺，每一式都简洁至极，却又在转折处生出无尽变化。剑风破空声时疾时徐，仿佛带着某种韵律。

最后一剑，他手腕轻振，剑尖在空中点出三朵虚影，随即收势。

“剑招有数，化用无穷。要剑随身走，心随意动。”温郁将剑递还给星野，“记住了多少？”

星野怔怔接过，脑中还在回放刚才的剑影，下意识答：“大概……三成？”

“够了。”温郁微微笑了一下，“能记住三成，再练三遍，便是你的了。”

“去吧。”温郁道。

少年抱着剑，眼里的光亮了起来。连离去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场中只剩下两人。

晨光渐亮，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中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

温郁看着玄乙手中的刀，忽然问：“这东西，用着顺手？”

玄乙沉默片刻：“顺手。”

“戾气太重。”温郁轻声道，“常用伤神。”

玄乙没接话。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温郁把剑给了星野——那是温郁的剑，他想给谁就给谁；星野天赋很高，触类旁通，也当得起这把剑。

他想得很明白，可还是如鲠在喉。他拼尽全力咬紧牙关，才将那些试探的、僭越的话埋进喉舌，烂在心里，只深深地看着温郁。

温郁稍错开了他的视线，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你如今，很有师兄的样子。”

他继续往前，形影渐远，走进了连天衰草中。

玄乙独自立在荒凉的练武场，低头看着手中那截残铁。铁胚粗糙冰冷，用力时没掌握好分寸，掌心总会留下细小的伤口。

他忽然想起很不久前，温郁看他练秋声剑法时说过的话：“剑是手的延伸，心是剑的魂魄。若人心有挂碍，剑便有破绽。”

可他无法不挂碍。他向来不是温郁想的那样乖顺沉稳：他的**汹涌又贪婪，想得到温郁的剑，知道他见了什么人，了解他平静眼波下的每一个想法。而不是，不是这几句，轻飘飘的夸赞。

这些他都曾得到过的东西，如今却全部失去，甚至不敢开口去问。他想，大概是我哪里没做好，可公子又不忍苛责，让我自己来想。想到了，就能跟温郁交代，就能回去了。

可他心绪茫茫，身如飘絮。唯有手中这截残铁，丑恶，凶戾，触感却真实地硌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铁胚转身，继续沉闷枯燥的劈砍。

三日后，星野回了暗屿。

他是被抬回来的。

有人劫道抢那一封回执，他拼死返回暗屿，却遭重创，心脉受损，躺在榻上面色惨白。

楚青芷诊脉后摇头：“若三日内无龙血竭，油尽灯枯。”

少年们面面相觑，他们都没听过这是什么东西。

温郁开了口“最近的一份龙血竭，在三百里外琅琊王氏的秘库里。”琅琊王氏乃百年世家，秘库守卫森严，强取等同宣战。暗屿如今内忧外患，崇越绝不可能为此大动干戈。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凝在了温郁身上。他低头翻阅医案，侧脸在烛光下平静无波。良久，他合上册子，轻声道：“天命如此，强求无益。”

众人都惊呆了，未央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未长成的少年们神色各异，守拙探寻地看着温郁，望朔握紧了拳，既白则呆呆道“先生......他还给您摘过果子”。

温郁没有答话，望朔的眼神暗淡下来，拉了一把既白，勾起唇角苦笑了下“走了，鬼影怎么能影响贵人的天命呢？”玄乙也怔住了：“主上？”

“龙血竭生于绝壁，百年一熟，本就罕有。”温郁抬眼，目光扫过榻上昏迷的星野，又落回玄乙脸上，“王氏秘库那株，是全族三代守护所得。我们若强取，是为不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况且，暗屿如今经不起与王氏交恶。”

“所以……不救？”玄乙听见自己声音发紧。

温郁站起来转身向门口走去，在跨出门槛时侧身驻足片刻，“玄乙，你执掌晦明堂，也应当懂这世间有些事，需知进退，明得失。有些失去，是不得不面对的。”

他的身影在暮色里单薄清冷，说出的话也锐而冷：“应凋则去，方为大道。”

玄乙站在原地，看着温郁的背影，又看向榻上呼吸微弱的星野——那少年前几日还捧过温郁的剑，兴奋地向他请教剑招。

星野气息奄奄，但看他望来，强自撑着笑了笑“师兄，多谢。”玄乙默默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冰凉的额头“我没帮到什么。”星野道“我的刀，比他险。所以他死了，我还活着。”

玄乙轻声道“活不了几天了。”望朔却笑了“几天也很好，能这样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是我从没想过的日子。”

玄乙看着他尚且青涩稚嫩的脸和死气沉沉的双眼，沉默了下来。星野好似心情真的不错，总想着多说两句，又道“帮我......谢谢先生。”玄乙的手搭在了星野的眼睛上，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神情“他阻我帮你寻龙血竭，你还谢他？”

星野道“我能活命的那招，是先生教我的。他们对暗屿的招式，太熟了，我还没出招，他们就知道了下一步。”他剧烈了喘了几口气，道“先生的剑，我没有拿.......在我的被子下，好好地收着。”

他看着玄乙惊愕的脸，费力地将脸埋进了玄乙的手心“我们都觉得，那应当是师兄的......我......不配。”

玄乙心头一酸，低声道“兵器而已，都是习武之人，你怎么不配？”他的掌心湿润了。良久，星野声音终于带出了一丝哽咽“我遇到了最好的师兄，可是，可是我太无能......往后不能继续跟着师兄啦......”

当夜，玄乙独自离了暗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