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揽胜弹了弹膝上锈剑,慢慢开了口:“百年前,云中阙与暗屿达成密约,云中阙每任阙主都可选两位暗屿最好的出锋影人。而作为交换,暗屿的秘典“斩渊”与云中阙的《太玄经》一并入承渊境,埋入无字碑,受云中阙秘法保护。屿主可携斩渊刀入无字碑下取得传承。”
温郁:“那为何又要封承渊境?它凶险在何处?”
风揽胜:“因为无字碑说是碑,其实是一个密室。想入这个密室,要么凑齐斩渊和太玄经两种功法的内力注入,可此两种功法早已被封入无字碑。要么……”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温郁和玄乙:“以人献祭。”
玄乙挑了挑眉:“以人献祭?谁都行吗?”
风揽胜摇了摇头:“要药人才行。”他解释道:“药人的血可以平衡密室内的阵法,否则密室内便会一直充斥着太玄经和斩渊”的残念煞气,罡风猎猎,一踏入便是被扯得粉身碎骨。”
玄乙:“您久居承渊境,恐怕不知道,二十年前药人就在江湖绝迹了。”
风揽胜愣了一下:“那岂不是有许多阵法都用不了了?”继而他又感叹:“此举大善!”
温郁斟酌片刻,问道:“江湖对药人记载颇少,为何必须要药人的血?”
风揽胜皱眉思索了片刻:“阵法中和要求严苛,如若不是药人,哪个有稀世罕见的至阴至阳之体,却只为死给一个阵法的?”
玄乙悚然一震,这不就是冲和之血!他猛地上前一步,拦住了还要继续发问的温郁:“不对,应当还有别法。”
他端详着风揽胜,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风揽胜怔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倒是心思灵敏。”
他拍了拍墓碑,慨然道:“最后一种方法,我希望你们不要用到。”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温郁和玄乙,道:“不平衡密室内的阵法,直接入密室。”
玄乙:“有克制煞气罡风的方法?”
风揽胜:“无。”他又怀念似的摸了摸石碑:“没有冲和之血,无法平衡阵法,但若身手超群,也能勉强撑过片刻。”他接着摇了摇头:“但这片刻,只够看一眼三应丹,至于斩渊和太玄经的传承,摸都摸不到。”
玄乙舒了一口气。
温郁突然问道:“代价是什么?”
风揽胜:“我曾为一故友,入碑取三应丹……”
他说那话的时候,手正按在无字碑上。他的指节已经不像活人的指节了,皮肤底下透出一种暗沉的金色纹路,像干涸河床上那些被太阳晒裂的泥巴。那些纹路从他指尖蔓延出来,沿着碑面爬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拿了碑里的东西,”风揽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就会成为守碑人。”
玄乙的目光落在那张金网上。
网是活的,他能看见那些细线在微微蠕动,像一群被关在瓮里的虫,永远在找出口,永远找不到。
“煞气会钻入经脉,与气血融合。你会感觉到碑里所有的动静——谁人来去,碰了什么东西。你也会感觉到自己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石头。骨头变硬,皮肉会僵,再无饥渴。等到你再也感觉不到疼的那一天,你就彻底成了碑的一部分。”
玄乙忽然笑了一下:“也就是说,还能出来?”
风揽胜笑了一下“你是斩渊的传人。你想要的刀法和心法,碑里都有。可你拿不到,太远了,不能平衡两种功法的煞气,只会是粉身碎骨。”
玄乙也笑了一下:“我不求那些。”
风揽胜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看见了多年前自己眼中似曾相识的光——那是一个穷途末路的人,终于看见了唯一一条天堑,路窄而险,百步九折,巉岩难攀。可他高兴极了,因为,那总归是一条路。
温郁心里一紧,伸手过来要抓玄乙的手腕。
玄乙没有回头,手腕一翻,躲开了。瞬息间,他已经把斩渊的刀刃抵在无字碑的底部那道极细的缝隙间。刀锋卡进去,他拧着手腕用力一挑。
那石碑顿时像被揭开一层极薄的冰面,底下涌出雾气和光。巨大沉重的碑体向后滑去,露出一个一人多宽的地洞。
玄乙侧身,将一块纹着火焰荆棘藤的玄铁令牌放入温郁的衣襟,一步跨了进去。
温郁的手指僵在了半空,全身的经脉好似不归自己管了似的,将他牢牢束缚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裂隙在他眼前缓缓合拢,玄乙的背影在雾气里越来越淡,直到消失。
缝隙轰然合拢,控制着温郁全身经脉的那股力道也随之被隔绝,倏然松懈开来。温郁身子一晃,踉跄几步扶着石碑颓然站在了那里。
这是第一次,他被别人丢下。衣襟里那块沉甸甸的暗屿令牌硌得他心口发凉发堵。
他猛然想起了忘情台上玄乙看向他的目光。那些被他无数次留在身后的人,也有这样的愕然和迷惘吗,也会有这样无能为力的……愤懑吗?
死死按着石碑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果然,人生五味,缺了哪一味都总有补上的时候。他少年时远离人间,没有尝尽的那些世情滋味,不由分说地兜头泼了他一身,淋得他失魂落魄,狼狈不堪。
他缓缓站直身子,抽出了孤月。
没有关系,拉不住玄乙,他还可以跟进去。
剑刃划开掌心,淋漓的血滴落在碑面上,渗了进去。裂隙重新打开了,甚至比刚才更宽,像一张终于等到食物的嘴。
温郁迈进去之前,听到了风揽胜惊讶沙哑的声音
“他们用云中阙的弟子做药人?。”
温郁没有回答,从容地跨进了裂隙:“我心甘情愿。”
他的轻功曾名动江湖,如今飘然落地的姿态依然带着鹤唳清霜的余韵。
甫一落地,那些金色的煞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群被惊动的蛇。冷利的罡风从脚下升起,擦过肌肤,便是一条深深的血痕。
温郁心念一动,运起守一令。此间的煞气和地脉之力汹涌澎湃,心法运转间,他身周升腾起一层厚厚的屏障,那些煞气与罡风被隔绝体外,瞬间安静下来。
他按了按锁骨正中的影印,闭上眼静下呼吸。那方红色的影印开始流转,应和着他的心跳,与在碑身内部的另一方印遥遥呼应。他迈开脚步,走向了影印震颤的方向。
玄乙在感受到锁骨中间一震的时候,便悚然一惊。
当他看到温郁衣袂飘飞地向来走来时,竟有种不知身在梦中的恍惚感
他应该生气,气他从未听过自己的安排。可他簇起的怒火却在看到温郁平静的脸时偃旗息鼓。当他被扯进温郁守一令的屏障里,能嗅到温郁身上的梅香时,只是无力地低低问了句“你怎么也来了?”
温郁将令牌抛给他“自己收好。”
玄乙张了张口,颓然闭上了嘴。他想着给温郁留一个念想,可这念想,却追着自己而来。
他忽然注意到地上淅淅沥沥的血迹,抖着指头捧起了温郁的手。
一道深深的剑刃横贯温郁的掌心,将那片素白而纹路浅淡的肌肤染得狰狞可怖。那些金色的煞气像被他的血味吸引,争先恐后得往他的伤口涌去。
温郁低头看着玄乙微微发颤的手,轻声道:“不疼。”
玄乙眼色晦暗地盯着温郁的掌心,咬着牙将目光转向了那道伤口中涌动的金丝。
然后他俯身,舌尖极轻地舔去了温郁唇角渗出的血。
咸的,腥的,温热的。
是他的血。
这个认知让玄乙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他想把此间每一块沾了温郁血的石头都碾成粉,想把自己也拆了——为什么又没护住?为什么总让他受伤?
温郁喉头动了下,不自在地缩回手,希望狰狞外翻的伤口显得没那么严重。
玄乙的呼吸重了一分,他忽然搂住温郁,将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温郁:“……玄乙?”
温郁身上熟悉的清苦药香和淡淡的松雪气息几乎要被这微腥的金属味掩盖住了。他想把这气息吞吃入腹,想把自己嵌进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想让所有伤都变成自己的。
玄乙忽然抬头盯着他,煞气的光在他眼底,跳成两簇幽暗的鬼火:“我不止要三应丹,还要取太玄经。”
温郁抬手打断了他:“不必。”这地方凶险万分,他又怎么会让玄乙为他再冒此大险。
“我可以。”玄乙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与温郁同质的冷静,“我不怕死,不怕痛,更不怕那些煞气。最坏的结果无非让人变成怪物,而我本来就是。”
他伸手,轻轻握住温郁的手臂,指尖按在那道前些日子留下的疤上“你要《太玄经》续命,我要你活着。我们的目的一样。”
温郁想抽回手,但玄乙握得很紧,温柔而不容置喙的桎梏住了他。
温郁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微微蹙眉看他“你怎么了?”
玄乙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担忧和警觉,忽然笑了。
“没怎么。”他松开手,忽然倾身,吻住了他的唇。他唇舌深入,卷起温郁目前只能当成摆设的舌头、带着血腥味的气息灌满了温郁的鼻腔。
玄乙的唇舌攻城略地,眼睫却轻颤着,抖出一丝带着后怕的绝望来。
温郁被他攀着,好像身上扎了无数颗寒铁钉,将他浑身僵直地定在了原地,只得任由玄乙撬开他的齿关,侵占他的呼吸。
这个不长的吻分开时,两人唇间都沾了血。玄乙用拇指擦去温郁唇角的血渍,然后当着他的面,将沾在手指上的血一点点舔干净。
“我也有煞气的味道了”他说,微微眯起眼,像在品尝什么美味,“我说过,你如何,我便如何。”
温郁看着他,忽地伸手覆上了影印。
他觉得那里忽然焦灼地痛起来,像被裹着皮毛的重锤猛然敲击,刚接触到身体的刹那甚至觉得温暖熨帖,而后传来的钝痛却绵长而剧烈。
他抬起眼,深深看着这个朝夕相伴的眼前人,第一次惊觉,他当年在寒州水牢里看到的那个沉默隐忍的影子,其实是一头被他亲手从笼中放出、却转而将他视为所有物的猛兽。
“一部书而已,我不用——”
“你可以不要,但我要。”玄乙终于转回来,他眼底竟然蔓延出暗金色的纹路,衬得眼瞳亮得惊人,“我要你活着。要你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