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道内,各方成鼎立之势将暗屿和云中阙团团围住。
望朔手里握着玉牌,看了看护在他身前的凌渊和玉霜。
玄乙和温郁前脚刚踏入承渊境,望朔方手忙脚乱接过玉牌,其他江湖人士便闻风而来,要他交出玉途登仙佩。
凌渊二话不说,横剑而立,挡在了他身前:“方有人进去,若再开承渊境恐生变故,还请静待。”
崆峒派的张掌事冷笑一声:“云中阙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怎么,要和暗屿这群影人沆瀣一气吗?”
凌渊冷笑一声:“果然,一窝蛇鼠的脑子里也只有蛇鼠一窝。”
紫玉在角落咋舌:“好利的嘴,怎么方才他们挤兑孤月时没见她出声?”
月见幽幽看了她一眼:“公子办事不让我们说话,说凡事自有他应对。”
她之前见青衫薄的人几乎从不开口,只当是孤月威势赫赫,御下极严。而月见方才没有插话,她也认为理所当然——阴阳冢的人一开口,自然坐实了孤月的身份,这便更难掰扯了。
但她没想到,竟然连他的亲师妹都如此。
紫玉心思机敏,不过一怔便知道了温郁用意:他一人做事一人当,恩仇都算在他身上,自然不会牵扯别人。
他哪是御下极严,反而更像只护崽子的老母鸡。
紫玉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轻声道“还没成亲,倒操着当爹的心。”
她这声声音极轻,隐没在众人此起彼伏的骂娘声中一点儿都不突兀。
岂知那张掌事无人应和,正骑虎难下,此时听到她这一声轻软的吴侬软语,立刻将苗头指向了她:“小娘皮不识大体,如此场合也敢大发阙词?”
紫玉顺着他的眼神环顾了一下四周,更是莫名“我?我何曾说过什么?”
她顿了一下,恍然大悟,这位张掌事也没成亲,她打趣孤月的话,怕是被张掌事误以为是说自己闲操心。
阴阳冢极少露面,旁人不明底细,将她当做小门派的弟子或姬妾也是常事,张掌事这是拿她当自己的台阶下呢。
张掌事得理不饶人“你是哪一家的?大计当前,在此搬弄口舌?”
紫玉不便暴露身份,便想息事宁人,轻笑道:“是小女子失言,给您赔不是了。”
张掌事看她孤身一人,更加气焰嚣张了起来:“怎么?小娘子一个人来这里,是来找汉子的吗?”
本来紧张的气氛竟爆发出一阵哄笑,数十位不同门派的男子竟然相熟似的谈笑开来“看这身段,看这面皮,小娘子属意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哪有正经姑娘家抛头露面的?怕是看着哪家郎君俊俏跟来的吧?”说罢,那人还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凌渊。
“不如跟我家去,也算救了你逃脱孤苦伶仃一个人的下场。”
谈笑声和评头论足的目光将紫玉瞬间淹没,她的笑敛了起来,盘在臂上的鞭子从袖中悄然滑至掌心。
忽然,只听“铮”一声,一声惨叫和着满口的血从张掌事嘴里喷出,“啪嗒”一声,半截舌头落了地。
又接连“啪啪啪”几声清脆至极的声音响彻山洞,那几个方才拿紫玉开腔的人脸上赫然一边多了一条深紫可怖的痕迹!
那伤痕是剑身抽出来的,连带着他们的嘴瞬间肿得出血,别说是笑,说都说不出半个字来。
凌渊收剑,冷冷道:“此嘴聒噪。”
山洞瞬间静默无声,张掌事抓着自己的半截舌头,惊惧地指着她。
凌渊拎着滴血的剑往他面前走了两步,“唰”的一声,一截手指又掉在了地上。
“敢用手指我?你也配?”
她环顾四周,将面无人色的脸一张张扫视过去:“我的脾气没师兄那么好,但剑跟他的一样快,谁想试试,尽管来”
人群安静极了,张掌事连滚带爬地带着他的舌头同指头一齐缩进了洞壁的角落,紧紧闭着眼,生怕稍有冒犯,招子也不保。
凌渊挑起唇角冷笑了一声:“怎么?刚才不是都缺女人吗?现在诸位忽然想起来嘴里的是舌头不是鸟了?”
她冲紫玉一点头:“姑娘,来。”
她带着看似惊恐万状低着头缩着肩膀的紫玉,行至承渊境三个字下方,一脚踹开了一个抖着腿肿着脸的青年男子:“欺软怕硬,滚。”
她也不讲究地上的土,直接盘腿正正坐在了字下边,横剑膝头:“想要玉途登仙佩,可以,先问过我的九霄剑。”
紫玉瑟瑟地靠在她身边,贴着她的腰背,将自己努力藏进了她的身后,低声道:“多谢凌渊道长。”
凌渊淡淡“嗯”了一声顿了几息,方硬邦邦道“别怕。”
紫玉借着跟她贴坐在一起的姿势,给她递过去一块镜州特产的莲子糖,传声入密道:“多谢凌渊姑娘。”
凌渊也传音道:“多谢紫玉姑娘。”
紫玉一怔:“你知道我是谁?”
凌渊:“见过好几次。”
紫玉:“什么时候?!”
凌渊是等到玉霜后乘玄鹤来的,而紫玉同月见则先动身,这才将将同时赶到。
紫玉确定自己与凌渊从未见过面,她认得凌渊,完全是因为她身上的玄鹤服、九霄剑以及那张比剑还利的嘴。
可凌渊是怎么认出她的?!
凌渊:“唔,见过几次……这糖不错,不算太甜。”
紫玉难以置信道:“什么?几次?”
凌渊吃到了好东西,耐心也多了几分:“玄乙杀了崇越后,我送他回阴阳冢见到过你一次。我师兄晕过去后,我把他抱上床要去叫人,你正带着月见进来,我就去跟驺虞玩儿了。”
她顿了顿,接着道:“那日晚上你沐浴的时候半掩着窗,驺虞路过你窗边儿,我还帮你把花枝子往下压了压,遮住你了。”
紫玉愣住了。她沐浴是在红袖招的冷香小筑内,根本没人会进去!但驺虞偶然路过时,紫玉没忍住偷偷喂了它一块儿肉干,从此驺虞便记住了。
可……可驺虞是头小豹子呀!
也就是说,凌渊也看到自己沐浴了?!她看向凌渊,骤然发现她的耳根红了一片。
她咬牙切齿地暗中掐了凌渊一把:“那我还得谢谢凌渊道长了!”
凌渊轻轻“嘶”了一声,没吱声。
紫玉又顿了顿,还是没忍住:“你看到我的时候都在哪儿?”这几次她竟然完全没察觉到!
凌渊:“……房顶上。”她思忖半天,觉得自己莫名上人房顶不大妥当,因此想用真诚的夸赞作为补偿:“你洗澡的时候也挺好看的。”
紫玉愣了半晌,方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她红着脸,暗中往凌渊身上用力砸了颗莲子糖:“闭嘴吧你!”
随即,她便听到“嘎嘣嘎嘣”的嚼糖声。
凌渊把砸在她身上,甚至都已经在糖纸里碎成几瓣的莲子糖丢进嘴里,毫无芥蒂地吃了。
紫玉双臂抱着膝盖把头埋进了臂弯,这人、和人简直比孤月还不可理喻!
她喃喃道:“既然知道我是红袖招的杀手,还敢吃我的糖?”
凌渊吃了她的东西,被收买了,信誓旦旦道:“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和你的糖的。”
紫玉气笑了:“是你不要怕……等等,我会武功的,不怕他们。”
凌渊不以为然道:“会不会武功和怕不怕又有什么关系。”
她转过身,在众目睽睽下给紫玉递了一把松子儿:“我三师兄和着远志炒的,他说可好吃了。”
随即她又对着仍紧绷着站在旁边的望朔招手道:“过来吃松子儿。”
望朔扫了她一眼,没吭声。他与这两位都不熟,不知道这是什么章程,玄乙走之前也什么话都没留下,现在他过去,岂不是坐实了暗屿的立场?
凌渊看他没动静,歪着头想了想,跟紫玉伸手“还有糖吗?”
紫玉无语地给了她一颗,就见她对着望朔试探道:“嘬嘬?”
望朔面色一寒,紫玉眼角抽了一下。
她戳了一下凌渊,悄声道:“他不是想吃糖,是怕坐过来证实了暗屿和云中阙的关系甚密。”
凌渊略有遗憾地收回了手,将那颗莲子糖恋恋不舍地还给了紫玉。
她光明正大对着望朔道:“你师兄我师兄都进了承渊境,他俩都不怕,你怕什么?”
望朔神色一僵,怕她又说出来什么有的没的,连忙走了几步,在她们旁边坐下了。
凌渊执着地顺手给了他一把松子儿。
于是,他们三个在萧索落魄的“承渊境”三个字儿下面,堂而皇之地排排坐着磕起了松子儿,把下边那个隐约的匙印堵了个严严实实。
凌渊拿了颗饱满的松子儿含在齿间,“咯嘣”一声,干脆利落地将松壳横着咬成了连皮带肉的两半,“呸”的一声吐了出来。她小声嘟囔道“这玩意儿跟什么炒都难吃,又硬又带渣。”
隔着一个鸦雀无声的石室,各门派的江湖人面有菜色地听着她磕松子儿的声音,感觉自己的骨头也被她“咯嘣”一声一撅两段。
他们极有自知之明地又往后缩了缩。
紫玉一看,凌渊吐出来的松子仁竟还牢牢裹在壳子里,被腰斩的松子横尸当场,格外凄惨。
她极为震惊:这跟连壳吃螃蟹有什么区别!?
望朔没见过这个,半信半疑地也要学着凌渊腰斩松子儿。紫玉连忙腾出手,剥出一个完整的松仁儿递给他:“顺着缝稍微一捏就开了,别太用力!”
她在凌渊肃然起敬的目光中,又剥出了个光洁如玉的松子儿,她把松仁儿放在指尖,十分受用这崇敬的目光:“喏,你的。”
凌渊不知怎么想的,小心翼翼凑上去嗅了嗅松子儿,直接低头从紫玉指尖将那颗松子叼了去。
她餍足地细品后评鉴道:“果然东西在你这儿会变好吃。”
紫玉感觉指尖一润,柔软的舌头掠过她的指尖,她不由得抖了一下手。
“……你一直不知道怎么剥松子儿吗?”
凌渊想了想,道:“师兄弟们都没跟我说过。”
紫玉了然,剥松子儿这种闺中之乐,怎么也不是男子可以教给姑娘的。
她忽得同情起清微真人来:听说他收了六个徒弟,只有一个是女的,偏偏还是个棒槌!
凌渊转向望朔:“好吃吧!我有个师弟叫金琅,跟你差不多年纪,很爱吃这个。”
望朔跟她们年岁差些,本来不大自在,却忽然听人谈起了云中阙的琐事。
他忽然想到了在晦明堂那些个日夜,温先生也是这样,随口讲几句诗,又聊几句暗屿外头的世界。
那是他那些年最惬意的时光。
他抬头看了看凌渊,紧绷的肩背放松了一点。
经凌渊这番剑走偏锋的威慑,那些人离石洞远远地,十分谨慎。
又过了两日,他们挤到了石洞门口,巴巴地张望着。有些门派派了些柔弱的小姑娘来给凌渊她们送食水。
凌渊大部分时候都默不作声,冷冷看着她们。紫玉便笑语盈盈地收东西谢过,几句话将人打发走了。
江湖人摸不到门路,苦熬不住,终于开始蠢蠢欲动。
凌渊会拉人,他们更会,也更隐蔽。第十日,人们已心照不宣地将他们围了起来。
但他们发现,也不好下手。
这些日子,他们几个将手里的东西递来递去,时而接个锦囊,时而换个布袋,现在谁也不知玉途登仙佩到底在谁的手里。
并且这三人不知何时商量好的,永远都只有两人在洞内,一人则在通往不知何处的另一条隧道中,竟也不好一举攻破了!
但若是逃脱任何一个,等温郁和玄乙从承渊境出来得知真相。他们身上一寒,俱想起了那句凉凉的“别来无恙。”
紫玉靠着凌渊的肩膀眯了一会儿,微微睁开眼扫了一眼越来越近的人群。
凌渊的肩膀薄而凌厉,腰背同温郁一般,永远都直如一把硬剑。
紫玉喃喃道:“算是上了你的贼船,你才不是帮我解围,是拉我入伙。”
凌渊不动声色,眼角微微弯了弯。她匆匆而来,只带了玉霜,其他云中阙的弟子如今还没有到,说明她的信已然被截住了。
若不拉上阴阳冢和暗屿,任凭她有三头六臂,都挡不住人心诡谲的贪念。
这些人在温郁出来前,一个都不能放进去。承渊境本就凶险,说好的她领队进去,师兄却一声不吭地抢了先,说明要么他确定里面九死一生,要么就是有迫不得已的情况,需要承渊境里的东西。
绝不能让这些人再进去添乱。
她从腰边的躞蹀包里摸出最后几颗松子儿塞到了紫玉手里:“我会护着你的。不要怕。”
这些天,他们在另一条通道里边发现了一条细细的地下河,水还清澈,尚可入口。可食物却是不多了。
紫玉眼睁睁看着那个本来塞得满满当当的躞蹀包一日日瘪下去。绣在上头的玄鹤,原先被撑得球儿似的鼓鼓囊囊,这几日才显出硬瘦的骨架来。
这躞蹀囊在她见过的其他云中阙弟子、包括温郁身上都是没见过的。不知是谁给她准备了这样精致又能装的包囊,又是谁在里面塞满了松子儿点心和殷殷叮嘱。
这个备受宠爱的小师妹,却偏生长了一把硬骨头。
她觉得这骨头硌得她难受,又换了个角度枕着。
凌渊此人,嘴毒,面冷,下手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跟温郁像的很,把什么都提前想清楚了。
这几日,她除了最初的那两颗糖和几粒松子儿,基本什么都没吃,都给了紫玉和望朔。
温水煮青蛙,千钧系一发。下一场交锋,必定是你死我活。
紫玉怕冷似的搂紧了凌渊的胳膊,心想,没关系,不怪你,就算是还你给我压花枝欠的人情了。
毕竟……驺虞可是只公豹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