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舒和萧此君急急忙忙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客栈一楼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掌柜呆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成羽正在安慰他。
徐望舒没有着急上前询问,而是不着痕迹地扫视了在场所有人一圈。
唐刀姐弟,那个沉默吃饭的独行男人,昨夜与自己相撞的女子……
算上她们四个与掌柜,现在观雪镇客栈共有九人。
唐刀姐弟在低声聊些什么,独行男人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水,倒是那女子看起来有些被吓到了,神色不稳。
徐望舒对着身后的成风招了招手。
成风心领神会,走上两步,微微附身,将耳朵凑上前。
“谁死了?”
“店小二,今早被掌柜发现死在了厨房中。”
“死因呢?”
“不知道,还未来得及看。”
昨夜店小二还来敲过门,给她们送安神汤,今早就被发现死在厨房?
徐望舒眉头皱起:“客栈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
“都在这了。”成风道,“徐少侠,您与少主起来得晚,还不知外面的状况。”
“状况?”
“昨夜观雪镇突降大雪,前后的官路都被雪埋了。我早上和成羽去看了,车马走不动,人也行不得。”
“一点都走不了?”
成羽点头:“对,现在还在下。掌柜说了,观雪镇冬季时常大雪封路,眼下这雪还不算大的,至多三日便能清出来可供一人行的小路。”
大雪封路。
这种情况在北地进入冬季后确实时有发生。
那也就意味着……
杀人者根本就没有离开这里!
她或是他,此时此刻,正站在徐望舒面前的人群之中,双手沾染着鲜血,看着她们!
看着她们!
看着她们!
徐望舒脊背发冷,头更痛了,有些想吐。
她看着客栈一楼中各怀心事的男男女女,第一次觉得自己厌恶……人。
这些所有打扰她与阿竹宁静日子的人。
那个杀害店小二的人是谁?又为什么要杀害他?是仇怨还是单纯的杀害?
凶手还会杀别人吗?她或是他,盯上了谁?
……
没有答案。
从前独身时,徐望舒从来不会在乎自己是否正身处危险。
可今日不同。
徐望舒可以伤,可以死,可以成为凶手的目标,活在危险的凝视之中。
但萧此君不可以。
同成风又聊了些现场的情况后,徐望舒和萧此君一起,坐到了掌柜的旁边。
掌柜的脸色差极了,就算是成羽一直在安慰他,也没能让他平复下来。
“掌柜。”徐望舒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我……”掌柜声音抖了半天,才说出了完整的句子,“我早上,找,找张生上工,发现他不在,不在房间中……”
“听着这个费力啊,成羽,你讲。”
萧此君被吵醒,还带着起床气,完全没有耐心听掌柜在这里磕磕绊绊地讲。
“是,少主。”成羽道,“张生早上并未按时上工,掌柜去房间找他,发现也不在房间中。他以为张生偷懒,于是就在客栈内寻找张生,然后就在厨房发现了张生的尸体。”
张生,店小二的名字。
“张生被发现时已死亡多时,头插在了锅里,柴火熄灭,锅中的水也已烤干了,只剩下一个被煮熟的头,脸皮融化,和锅粘在一起……”
听到这里,掌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冲出客栈大门,趴在雪堆上呕吐。
萧此君:“……成羽啊,其实你可以没必要说得这么写实。”
徐望舒也被说得有点恶心。
怪不得刚刚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发现大家都坐在一楼大厅,没有人往放尸体的那边走。
成羽摊手,表示自己很无辜。
“阿竹啊,我……”徐望舒想开口说话,但是胃里不受控制反上酸意来。
萧此君把面前的盛满茶水的杯子往徐望舒的面前一推:“渴了吧,茶水,我试过了,温的。”
徐望舒明白萧此君的意思,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入腹,酸意渐退。
“阿竹,凶手没有离开。”
“我知道。”
萧此君聪明,徐望舒不是第一天知道。
“那你……”
“怕什么,”萧此君道,“又不是你杀的。”
徐望舒叹气:“成风说了,三日后路才通,我们要和凶手共处一室三日之久,我是怕那人会对你不利。”
张生只是一个普通的店小二。普通的样貌,普通的身材,不会什么武功,也没有什么华贵的出身。
徐望舒实在想不通凶手为什么要杀这样一个,普通的人。
或者说,那人想杀的不止张生一个。
张生只是开始。
“望舒。”
沉思间,徐望舒的脸被萧此君用双手捧起。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萧此君。
“没事的。”
萧此君的拇指轻轻抚摸着徐望舒的面颊。
“危险,我不怕。因为你在这儿呢。”
萧此君看徐望舒的眼睛很亮,像水汪汪的泉眼,波澜着,荡去她的眸中。
徐望舒一时语止,心猿意马。
她总是觉得自己过于念旧。
师父说她思虑过重,伤身伤心。
他还说,人,有牵挂、有情、有恨,手中的剑就永远不快。
如今看着萧此君的眼,徐望舒又一次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在风雪山庄玩耍的日子。
……
「阿舒要做大侠士!」
「小竹呢?」
「小竹跟着阿舒做大侠士!」
「做大侠士可是要出生入死的哦。」
「有阿舒在,就算是出生入死,小竹也不怕。」
原来是这样啊。
阿竹。
-
徐望舒想不到,刚到北地,就遇到这样的事情。
怎么她走到哪儿,哪儿就死人?
她更是绞尽脑汁也无法理解,自己此时此刻竟然和一群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围坐在一起。
然后自我介绍。
“……”她很想转身回屋。
幸亏是萧此君拉住了她。
张生已死,观雪镇客栈内还剩九人。
徐望舒和萧此君没有最先说话,成风和成羽自然不可能张口。
场面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咳咳咳,没有人说话吗?”佩戴唐刀的女人率先站了起来,“那我和师弟先自报家门了。”
“方青。”
“方寸。”
方青继续道:“至于门派,我与师弟出身小门小户,不值一提。”
有人开了头,剩下的人自然而然地站了出来。
“余人行。”是那个独自吃饭的沉默男人。“不会武功。”
“陈……陈棋。”那个在楼梯上与徐望舒相撞的女人,此时看上去仍有些害怕。“我是来北地找我家人的。”
“徐不周。”徐望舒言简意赅。
“风雪山庄,萧此君。”
萧在北地是个大姓,和当年的徐一样,所以萧此君并没有选择隐藏身份。
“身后这二位是我风雪山庄的侍卫,成风、成羽。”
一圈都说完了,客栈掌柜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苍白着脸色说道:“王富贵。”
徐望舒其实想趁此机会再询问些什么。比如昨晚诸位都在干什么,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是否看到了可疑的状况,但被萧此君拦住了。
她微微摇头,表示不要。
“我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陈棋小声询问道,“难道任由那个人,那么……在后厨吗?”
确实不行。
客栈内的温度高,任由尸体放在厨房,过不了几个时辰就会发烂发臭。
尸体**会产生很多的毒气,而她们还需在客栈内停留三日。
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动。
显然除了后醒来的徐望舒和萧此君,在场的所有人都去过厨房,也看到尸体的惨状了。
“我去吧。”徐望舒道,“让成羽跟我来,我们两个人把尸体带到后院,用雪埋起来。”
“你们随便。”
余人行留下一句话转身回屋了。
陈棋向徐望舒传递了感谢的眼神后上楼去了。
倒是方青和方寸这对儿姐弟看起来更热络一些,走过来拍了拍徐望舒的肩膀,表情充满了对她的赞许。
方青:“侠士啊,侠士。”
方寸:“勇气可嘉。”
说完,她们二人也回屋去了。
萧此君:“我也要去!”
“可以。”徐望舒道,“但你只能站在外面,不可以进去。”
“没问题,”萧此君拉着徐望舒就往后厨走去,“快走啦!处理完回屋睡回笼觉了。”
客栈的后厨在一楼大厅的后身,前后都有门,前门连接着大厅,是店小二平时上菜用的;后门则是通往客栈后院,那里放了些冬季方便储存的食材。
如此一来,倒是方便了徐望舒。
徐望舒之所以主动请缨处理尸体,是有私心的。
说实话,如果徐望舒有选择,她也不想处理尸体。
苍天可鉴,她也是个人,不是那种看见尸体都无知无觉的石头。
但是,想要寻找有用的线索,选择去处理尸体是最好的办法。
重要线索的来源是有两个途径的。
一是凶杀现场,就像当时高玄的房间。
而这第二点,就是尸体本身。
人虽死亡,但身体会留下很多东西。
现在凶手不明,且就在她们身边,不知是否还会暴起杀人。
敌暗我明,想要自保,唯有主动出击。
走到后厨门口,萧此君难得听话地站住了,没有要跟进去的意思。
徐望舒在门外深呼吸了几口,做足了心理准备。
不过。
当她走进去的那一刻,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准备做少了。
“……成羽。”徐望舒道,“你先处理着,我准备从后门出去吐一下。”
成羽的承受能力倒是很强,没有什么特别的不适感。
“好吧……咦?”
张生身旁放着的两个碗,一个已经空了,另一个还是满的。
“我和风哥给少主准备的安神汤怎么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