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心死了,就不会哭了。」
蜀中唐门,演武场。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山间的枫叶已经红透了,层层叠叠铺满了远处的山坡。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黑压压坐满了人。唐门上至长老下至学徒,连同受邀观礼的几位江湖耆宿,此刻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场中。
今天是唐门继承人选拔的第二场——止戈。
“止戈”——唐门传承百年的比武之名。意为以武止戈,胜者掌权,败者臣服。
三日前的第一场,比的是用毒和制毒。唐离以七分之差领先唐凛。按照规则,今日的第二场“止戈”,若能胜出,可以扳回五分;若能重伤对方,可再加三分;若能逼对方认输,则直接获胜。
唐凛要想赢,必须在这场比武中重伤唐离。
演武场东侧,唐离负手而立。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紧束,长发高高束起,三十六岁的唐门大公子,眉宇间已有几分老门主年轻时的模样——沉稳,冷峻,不怒自威。
西侧,唐凛缓缓步入场中。他同样一身玄衣,身形修长,步履从容。面具——那是一张极薄的玄铁面具,覆在脸上,完美地贴合五官轮廓,只露出眼睛和嘴唇。
唐离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抽出腰间长剑。
场边的鼓声响起。三声之后两道身影同时暴起。
剑光交错,金属撞击的锐响撕裂空气。唐离的剑势沉稳厚重,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而唐凛的剑则灵动诡谲,飘忽不定,像是山间的风。
看台上爆发出阵阵惊呼。
这是唐门近年来最精彩的一场对决。大公子剑法老辣,每一招都浑然天成;二公子则剑走偏锋,屡出奇招,让人防不胜防。
唐凛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五十招,唐离一剑直刺他胸口,他侧身躲过,剑锋擦着肋骨划过,衣衫破裂,露出里面血红的伤口。
唐凛踉跄后退,单膝跪地。
看台上有人惊呼。唐凛的支持者们脸色煞白,而唐离这边的人已经开始面露喜色。
但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唐凛忽然起身,剑势一变。
不再是之前的灵动飘忽,而是另一种剑法——凌厉、狠辣、招招致命。那是唐千策自己创的剑法,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
唐离瞳孔微缩,横剑格挡。
但那一剑的力道远超他的预期。两剑相交的瞬间,他的虎口一震,几乎握不住剑柄。
唐凛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唐离被逼得节节后退,剑势渐渐散乱。
终于,唐凛的剑狠狠刺入唐离右肩,剑尖从背后透出。
血喷涌而出。
唐离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但他没有倒下——他硬生生稳住身形,左手握住那柄刺穿自己肩膀的剑,右手的剑猛然刺出。
那一剑,刺向唐凛的心口。
唐凛侧身避开,但剑锋还是划开了他的左臂,深可见骨。
与此同时,他一掌拍向唐离胸口。
“砰!”
唐离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青砖。
血,到处都是血。
看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唐凛站在原地,大口喘息。他的左臂血流如注,玄色的衣袖已经被染透。但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只是盯着远处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你败了!”
鼓声响起。三声长鸣,比武结束。
胜者——唐凛。
人群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恭喜门主!”“唐门万岁!”“二公子威武!”
唐凛没有在乎任何说辞,仿佛那是他应得般冷眼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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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唐门大殿。
新门主的继任大典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唐凛正式成为唐门的主人,大权在握,意气风发。
三公子唐千策依旧住在自己的偏院里。除了不能离开唐门,他的生活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他继续设计暗器,继续研究机关,继续深居简出。
直到这一天。
唐凛派人来请他,说有事相商。唐千策没有多想。这几个月来,唐凛偶尔会召见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问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踏入大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看不清深处的景象。
“二哥?”他开口。
身后的大门忽然关上了。沉重的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唐千策的心一沉。他转过身,看见门已经紧紧闭合,门口站着几个黑衣人——是唐门的死士。
“千策。”
唐凛的声音从殿深处传来。他缓步走出,一袭墨袍,腰悬玉带,周身的气派与之前判若两人。
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一样亲切。
“二哥,你找我……”唐千策的话还没说完。
唐凛忽然出手。一掌,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留情,狠狠印在唐千策的胸口。
“砰——!”
唐千策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烛台,重重砸在地上。烛火滚落,点燃了地毯,又被他的身体压灭。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下的青砖。
“二……二哥……?”他艰难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唐凛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没有了温和,没有了关切,只有冰冷的、居高临下的俯视。像在看一只蝼蚁。
“二哥?”唐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却没有任何温度,“千策,你真的太天真了。”
唐千策愣住了。
“你以为,我叫你一声三弟,你就真的是我弟弟了?”唐凛慢慢蹲下来,与他平视,“你以为,我让你替我打赢大哥,是因为信任你?”
他伸出手,拍了拍唐千策的脸,动作很轻,却带着难以言喻的侮辱。
“就因为当年那碗鱼汤,你就对我死心塌地成这样。”唐凛摇了摇头,“千策啊千策,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唐千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不可能的。
那碗鱼汤,那个雪夜,那句“喝了就不冷了”——
都是假的吗?
“不……不可能……”他艰难地撑起身,“二哥……你……”
“别叫我二哥。”唐凛站起身,背对着他,“你不配。”
唐千策浑身一震。
“知道我为什么当年要对你示好吗?”唐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五岁那年,父亲把你带回来。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孩子有什么特别的?为什么父亲要收一个外人当养子?”
唐凛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后来我发现,你果然有特别的地方——你对机关暗器的天赋,简直惊人。”
他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唐千策,目光冰冷。
“不然一个五岁就被带回来的野种,凭什么能让父亲亲自教导?凭什么能被称为‘百年难遇的天才’?”
唐千策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替我赢下比武,替我扳倒唐离,替我坐上这个位置。”唐凛的嘴角弯起,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很好,你做得很好。”
“但现在——”他的声音骤然变冷。“你没用了。”
唐千策撑在地上的手在颤抖。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质问,想撕碎这张虚伪的脸——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那一掌太重了,重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不可能……”他喃喃道,不知道是在对唐凛说,还是对自己说,“你……你对我的好……不可能全是假的……”
“我对你的好??”唐凛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怜悯,“我只是看中了你的天赋。你想想,一个五岁的孩子,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又冷又怕,这时候有人对他好一点点,他就会死心塌地。”
他俯下身,看着唐千策的眼睛。
“就像你。”
唐千策的嘴唇在颤抖:“二哥……”
唐凛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怜悯——那种高高在上的、俯视蝼蚁的怜悯。
“千策,别叫我二哥。”他轻声说,“你一个养子,凭什么和我称兄道弟,凭什么配与我站在一起?”
“你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一条会做暗器的狗而已。”
这句话,击碎了唐千策最后一丝侥幸。
养子。
凭什么配。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在他眼里,就只是一个工具。
原来那十五年的“兄弟情深”,那些关切的目光,那些温暖的言语,全部都是演出来的。
原来自己以为的恩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唐千策趴在地上,大口喘息。胸口的伤很疼,但更疼的是别的地方——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彻底,碎得再也拼不起来。
他想起了大哥。
想起那个永远冷淡、却会在深夜给他送粥的人。想起那个偷偷收走他所有废稿、一收就是十年的人。想起那个被他亲手打得吐血、现在生死不明的人。
“大哥他……”唐千策的声音在颤抖,“你是不是也想……”
“唐离?”唐凛笑了,笑得畅快极了,“他当然也得死。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门里还有几个老家伙向着他的,得先慢慢收拾。”
他看着唐千策,像是在看一个可怜的笑话。
“你知道吗,那天的比试,如果你输了,我也有别的办法。但如果你赢了——就像现在这样——”唐凛张开双臂,“多完美。”
他走近一步,盯着唐千策的眼睛。
“谢谢你,帮我拿到了这个位置。”
唐千策一动不动。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他的目光,越过唐凛,看向大殿深处那片黑暗。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碗鱼汤。
没有那个雪夜的温暖。
什么都没有。
唐凛转身,朝殿外走去。他的背影高大挺拔,华服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一步,两步,三步——
殿门打开。
“清场。”
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感情。
他继续往前走,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殿门缓缓关上。
最后一缕光线被隔绝的瞬间,唐千策看见了那些黑影开始移动。看见了他们手中暗器泛起的冷光。看见了死亡正在一步步逼近。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胸口的血还在流,温热的,浸透了衣襟。
他想笑。
笑自己这二十年,活得像个笑话。
他也想哭。
但眼泪流不出来。
大概是心死了,就不会哭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