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活着,凭什么当我已经死了?」
开春了。
云栖谷的桃花还没开,但风带着泥土化冻后的潮湿气息吹在脸上,像一块浸了水的绢帕,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
那人醒了一次,歪着头,打量着萧不染的脸。
“你……”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和一个人……长得好像。”
萧不染的脚步微微一顿。
“像谁?”
“执律山庄的……一位故人。”那人的目光落在萧不染的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卓远安……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萧不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
“是吗……”那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失望,“也是……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躲在这样一个地方……”
卓远安。
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他自己想起来,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自己想起来的时候,那是一个已经死去的、被埋葬的人。可当这个名字被别人提起,那个人就好像又从坟墓里爬出来了,带着泥土和血污,站在他面前,问他:
你还活着,凭什么当我已经死了?
两个人相对无言。
“你身上的伤,”萧不染先开了口,“不只是刀伤。”
那人没有说话。
“还有暗器的伤。”萧不染继续说,语气平淡,“很小的暗器,针一样。那种伤口的形状,像是蜀中唐门的独门暗器。”
黑暗中,那人的呼吸骤然急促。
“你……你怎么知道?”
“行走江湖多了,”萧不染说,“自然便知道了。”
“你不会知道这几天江湖上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听了之后,可能会不信。”
“说吧。”
那人深吸一口气。
“我姓韩。执律山庄悬镜司的掌令。蜀中的悬镜司分部通过暗探知道唐门要对执律山庄下手了。”
萧不染的眉尖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
“两年前的漕运案。”韩敬山的声音越来越低,“唐门和青龙帮勾结,私运军械的事情,被执律山庄的一个掌令使查了个底掉。唐门的利益受了重创,他们一直在等机会报复。”
萧不染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那个掌令使,”他开口,“是谁?”
“姓卓。”韩敬山说,“是他,卓远安。”
“唐门等了两年,就是在等一个时机。”韩敬山继续说,“今年开春,唐门联合了三个大帮派,准备对执律山庄在各地的暗桩同时动手。先拔掉眼线,再集中力量攻总庄。我拿到情报后连夜送出,但……”
他的声音哽住了。
“但我还是慢了。”
“五个掌令使除了我,三死一伤。”韩敬山说,“我回去的时候,满地都是血。老周……老周他……他还没咽气,他让我一定要送到庄主手里……”
他的声音终于撑不住,碎了。
“我没用……我逃出来的时候被截杀……我、我对不起老周……对不起那些兄弟……”
萧不染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坐在黑暗中,听着这个男人的哭泣。
他哭了很久。直到他终于平复了一些,哑着嗓子说:“药钱……多少?我付不起太多,但……”
“不用付了。”萧不染站起来,“你伤好了,就走吧。”
“可是……”
“我这里不收钱。”
萧不染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
“那个卓远安,”他说,“后来呢?”
韩敬山愣了一会儿。
“后来……听说他受了重伤,离开执律山庄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死了吗?”
“不知道。”韩敬山的声音很轻,“庄主找了他很久,没找到。悬镜司的人都说……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终还是将门带上,“休息吧。”他说。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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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正月十七。
蜀中的冬天比别处更长,都开春了,风还是刀子似的。韩敬山赶着辆破马车,在城门口等着。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抹了锅底灰,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活脱脱一个穷困潦倒的老车夫。
他等的人是“鹞子”。鹞子是他在唐门内部的联络人,真名他不知道,只知道是悬镜司安插在唐门更深处的暗桩。
那天,鹞子本该在午时三刻出现在城门口,把一份最新的情报塞进马车底板的暗格里。
然而他等到的却是城楼之上吊着的一具尸体。
穿着灰色的短褐,和城里任何一个卖货郎没有区别。尸体被一根粗麻绳勒着脖子,悬挂在城楼的垛口下方,在半空中轻轻打着转。
风从城外吹来,那具尸体就朝城墙的方向荡过去,撞在青砖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然后风停了,它又缓缓荡回来,荡向空荡荡的城外。
反复地,反复地。
像是在向谁招手。
韩敬山的手在发抖。他死死攥着鞭子,指甲嵌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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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马从城门口慢悠悠地走过。韩敬山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旱烟杆,眯着眼睛,和任何一个赶路的老车夫没有任何区别。
他甚至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尸体,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嘴里嘟囔了一句:“造孽哦,又有人被砍头了。”
旁边的行人接话:“听说是奸细,唐门抓的,说是要杀鸡儆猴哩。”
“哦,奸细啊。”韩敬山咂咂嘴,“该杀。”
而“韩哥,我到了”,这句话,他再也听不到了。
“走吧,老韩头!”后面有人催他,“堵着路了!”
韩敬山甩了一下鞭子,老马慢悠悠地往前走。
走出城门的时候,风忽然大了。
韩敬山的眼睛被风吹得发酸。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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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沿着官道走了很远,远到蜀中的城楼已经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
韩敬山把马车赶到路边的林子里停下。他坐在车辕上,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
他想起鹞子第一次和他接头的时候。那是在蜀中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天很黑,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听见一个声音,带着点沙哑,在他耳边说:
“韩哥,我到了。”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一卷纸塞进他的手心。那只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韩敬山握住那卷纸的时候,那只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而现在,那只手,凉了。
韩敬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是刚才攥鞭子时指甲掐出的血痕。
他慢慢把拳头攥紧,又松开。
又攥紧。
然后他跳下车辕,开始刨坑。泥土里的石子硌得手掌生疼,指甲断了,血渗出来,混在泥里。
他从马车底板的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悬镜司的令牌,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镜”字。
他跪在那个刨好的土坑前,把令牌举到眼前。
铜牌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也被血染过。
“鹞子,”他开口,声音哽咽,“兄弟对不住你。”
他把令牌放进土坑。
“你的情报,我替你送。”
他开始埋土。一捧一捧的土,盖在令牌上。
“你看你呀,走也不和我说一声。”
又一捧。
土渐渐盖住了铜牌上那个“镜”字。
“等这事儿了了,”韩敬山的声音终于哽咽了,“我来找你,你不是总是馋那土酒嘛?兄弟我给你带,不用怕麻烦我,到时候我们不醉不归。”
他把最后一捧土盖上去,用手掌把土面拍平。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韩敬山跪在那座小小的、没有碑文的坟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兄弟,走好!”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