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
韩敬山死在了开春后的第二十七天。
那是一个阴雨天,雨淅淅沥沥下着,雨水顺着云栖谷的山道往下流,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把泥土和血混在一起,流经了萧不染的“不染居”。
萧不染闻到了那股比寻常的更沉、更黏的血腥味,看样子血已经在地上渗了很久,再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循着那股味道往山里走去。不知走了多久,他的竹杖探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温热的。
萧不染蹲下去,伸手去摸。手指触到湿透的衣料,触到黏腻的血,触到还在微微起伏的胸口。他把那人翻过来,手探向颈部。脉搏细得像蛛丝,若有若无,像是随时都会断。
他摸到了那人的脸。颧骨很高,下颌方正,左眉骨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从眉头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萧不染的手僵住了。
韩敬山。
“韩敬山。”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韩敬山!”
那人动了动。眼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睁开,但没有力气。嘴唇也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韩敬山,你看看我——”萧不染的声音忽然变了,他带着一个带着命令口吻、不容置疑问道:“谁伤的你?”
“……萧……大夫……”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萧不染低下头,把耳朵凑到韩敬山嘴边。
“萧大夫……密报……在……怀里……”
萧不染的手探进韩敬山的衣襟,摸到了一个油纸包。纸已经被血浸透了,滑腻腻的,他把油纸包抽出来,塞进自己的袖中。
“还有……我……有话……”韩敬山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一些,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让自己清醒一点。。
萧不染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粗糙,此刻正死死地攥着萧不染的手指,指甲陷进肉里,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萧大夫……”韩敬山说,“我……没有送到执律山庄……路被堵死了……他们知道我……知道我……”
“我从蜀中出来……走了四天……四天……绕过了三个关卡……躲过了七拨追杀……我以为我能……”
他咳了一下,血从嘴角溢出来。
“可我到了云栖谷外面……他们……他们还是追上来了……”
萧不染攥紧了他的手。
“我打不过他们……我打不过……”韩敬山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我把密报藏在树洞里……等他们走了……又回去拿……”
雨水打在两个人的身上,萧不染的白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我坚持不住了……我本来想直接去执律山庄的。但我走到半路,改了主意。我想……云栖谷更近……你在云栖谷……”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到了地上。
“……我知道你不是卓远安。但我想……你长得像他……也许……也许你和他一样……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萧不染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韩敬山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梦呓,“我以为我能撑到最后……能亲眼看到唐门被清算的那一天……可我……”
“你撑到了。”萧不染开口,声音沙哑,“情报在我手里。我会送到。”
韩敬山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你不是说不认识执律山庄……”
“我是大夫。”萧不染说,“大夫不骗将死之人。”
韩敬山沉默了很久。
““给……庄主……给……”他说。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但字吐得很清楚。很清楚。
“谢谢。”
他的声音断了。萧不染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指尖溜走。
一根一根地,松开。
最后,那只手完全垂了下去,落在泥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萧不染蹲在雨里,重新抓起了那只已经没有了温度的手。
他就那么蹲着,握着韩敬山的手,任凭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
韩敬山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可那双眼睛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但它们望着的方向,是执律山庄的方向。
萧不染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现在韩敬山死了。
死在他面前。
死在他来不及救的地方。
他伸手进袖中,摸到了那个油纸包。
纸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贴着指尖----韩敬山用命送出来的密报。
可他是萧不染。那卓远安会怎么做?他一个瞎子。一个大夫。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
萧不染攥紧了那个油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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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亲手将他埋葬,立下一块碑,上面写着‘韩敬山之墓’。下面的小字刻上了‘悬镜司掌令,忠烈’。
有些事情终究是逃不过…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