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他引以为傲的作品,会被人拿来毁掉另一个天才。」
阿措蹲在后院的柴垛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木头,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刻着。木屑簌簌落下,落在他青灰色的衣摆上,落在他鞋面上,落在他脚边那一小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上。
他在刻一只木鸢。翅膀已经成型了,身体还差一点,腹部的机扩是他新想出来的结构——单靠木条之间的咬合就能让翅膀上下扇动。他试了三次都失败了,第四次刚刚有点眉目,脑子里却忽然跑偏了。
又想起那天在听雪阁。那个杂役跪在地上抱着萧掌柜的腿哭的撕心裂肺依然赫赫在目。
那天从听雪阁出来,两人走了好一段路,阿措忽然停下脚步。
“哎呀!”
萧不染也停下了,侧过头:“怎么了?”
“我……我有个东西落在听雪阁了!”阿措的语气夸张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假,“很重要的东西!掌柜的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他没等萧掌柜回答,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萧掌柜。他站在街边,白布蒙眼,白衣如雪,手里拄着竹杖,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路边的白色雕像。
阿措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他转过头,跑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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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阁里,那个杂役正在扫地。
他看起来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他低着头,机械地挥着笤帚,扫过地板的声音沙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被人一脚一脚踩碎。
“那个……”阿措站在他面前,喘着气,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杂役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眶下面挂着青黑,像是三天没睡过觉。他看着阿措,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你是……刚才那位萧公子身边的……”
“对。”阿措挠挠头,“我、我有个东西落在这儿了……顺便……”他顿了顿,咬了咬牙,“顺便想问你一件事。”
杂役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阿措的声音压得很低,“卓远安,他是谁?”
杂役的眼睛忽然又红了。“卓远安,”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是执律山庄最年轻的掌令使。”
阿措静静地听着。
“他十七岁那年,在姑苏春祭上,一剑挑起满城落花。整个江湖都在传他的名字——‘白衣剑客’、‘落花惊鸿’、‘百年难遇的天才剑客’。”杂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庄主亲自收他入门,十九岁就当了掌令使。执律山庄一百年来,他是头一个。”
阿措眨了眨眼。
白衣剑客。天才剑客。
这两个词,他好像在唐门里听过。
“后来呢?”他问。
杂役的手握紧了笤帚杆,指节泛白。
“后来……两年前,他在听雪阁被人暗算。”杂役的声音开始发抖,“唐门的子母问心针,母针里藏了子针。他抓住了母针,但子针扎进了他的右眼。毒……毒扩散到左眼,两只眼睛,都……”
阿措的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子母问心针。
他十五岁那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个月,画废了无数张纸,终于创造出了这个他引以为傲的作品。
他曾经觉得那是他最完美的设计——母针虚晃,子针致命,精巧绝伦,无懈可击。
他从来没想过,它会被人拿来害人。他也从来没想到,它害的会是一个“百年难遇的天才剑客”。
阿措站在原地,觉得浑身发冷。“那……那个人呢?”他听见自己在问,“卓远安,他后来怎么样了?”
杂役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走了,谁都没告诉。我找了他两年……”他的声音哽住了,“哪里都找过了,都没有。我以为他死了……我以为他……”
他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笤帚杆上,落在地上。
阿措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哭得无声无息的男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害的。是你造的暗器。他变成那样,是你的错。
“呃…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我先走了。”他转过身,几乎是逃一样地跑下了楼。
身后,笤帚的沙沙声又响起来了。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像是有人在反复地、不知疲倦地,扫着永远扫不干净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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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措跑出听雪阁的时候,萧掌柜还站在原地等他。与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阿措跑过去,在他面前停下,喘着粗气。
“找到了?”萧掌柜问。
“啊?”阿措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说的是“落东西”,“哦,找、找到了。”
“走吧。”
萧掌柜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节奏不紧不慢。
阿措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
白衣剑客,百年难遇的天才剑客,双目失明。
他忽然发现,这些词放在萧掌柜身上,好像也对得上。
萧掌柜也会剑法。他每天早上都在后院练剑,虽然阿措看不懂剑法好坏,但那些招式流畅得像是水在流,风在吹,不像是盲人能练出来的。
萧掌柜也很有天赋。他能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单凭气味和触感分辨上百种药材;他能在诊脉时精准地说出病人的症状,仿佛亲眼看见一样。
萧掌柜也双目失明。他的眼睛被白布蒙着,阿措从没见过那双眼睛的样子。
阿措不敢往下想了。
不可能这么巧。
萧掌柜姓萧,是云栖谷的大夫。卓远安姓卓,是执律山庄的掌令使。他们只是长得有点像,声音有点像,经历有点像——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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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措蹲在柴垛旁边,手里拿着刻刀,一下一下地削着木鸢的翅膀。削着削着,手停了。他看着那只木鸢的翅膀——薄薄的,轻巧的,如果装上机扩,就能扇动起来。
和子母问心针的子针一样薄,一样轻巧。
阿措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子母问心针的图纸和实物。全唐门都在为他喝彩。老门主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唐凛拍着他的肩膀说“千策,你真了不起”,连那些平时不怎么搭理他的族人,都凑过来恭喜他。
他那时候多高兴啊。他觉得自己终于有用了。终于不是那个被冷落的养子了。终于可以站在唐门的大殿里,堂堂正正地抬起头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他引以为傲的作品,会被人拿来毁掉另一个天才。
那个杂役说,卓远安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剑客”。
他也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两个天才,一个毁了另一个。
而毁掉别人的那个,就是他自己——是他的手,是他的脑子,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画出来的那张图纸。
阿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造过多少暗器?
每一件都是杀人的利器。每一件都精巧绝伦。每一件都让他骄傲过。
可他从来没想过,那些被他造出来的东西,最后会落到什么人手里,会伤到什么人。
现在发现自己不是什么“百年难遇的天才”,而是一个替唐门造杀人工具的匠人。一个被利用了还不自知的傻子。
阿措把木鸢放下,双手捂住了脸。
毁掉卓远安的是他的子母问心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子母问心针的解药——他当初在设计暗器的时候,同时配了解药的方子。这是他的习惯,每一个暗器都要配解药,因为他觉得,杀人的东西,也应该有救人的可能。
解药的方子……他记得。
天山雪蟾,南海蛟泪,还有一味,是唐门禁地“万毒窟”底层的“幽冥草”。
如果卓远安的眼睛真的是被子母问心针毁掉的……
那他的眼睛,还有救。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