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求凰 第4章 第 4 章

乌力吉带着巴雅跑，跑出去二三里地才敢停下来喘气。巴雅问：“去哪？”乌力吉说：“盛京，找你外祖父。”巴雅问：“外祖父会帮我们吗？”乌力吉说：“你是公主的儿子，他肯定会。”

乌力吉带着他白天赶路，晚上找个能挡风的地方窝着。乌力吉身上带了一点钱，但不多，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想办法。

到了最近的镇子上，乌力吉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是阿古拉赏他的一枚银戒，嵌着绿松石。去典当的时候，他没让巴雅看见，把巴雅留在歇脚的茶摊上，说：“你等着，我去去就来。”巴雅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见乌力吉回来。回来的时候，他手指上空了，手里多了两个包子。

乌力吉先去车行问了租马车的价钱，典当来的钱不够。他又去渡口问，有没有商船愿意捎他们一段路。船老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巴雅，问：“你不是汉人吧？”乌力吉说：“北边来的。”船老大摆摆手：“不是汉人不捎。”乌力吉在渡口问了半天，没人愿意捎。碰了壁，他却还是安慰巴雅：“没事，咱们走路去。”

乌力吉白天去码头扛包、去铺子里搬货，什么活都干；晚上回来给巴雅带两个馒头，偶尔手头宽裕些，就把馒头换成肉包。巴雅问：“你吃了吗？”乌力吉说：“我吃了，你吃，你还在长身体。”巴雅知道他没吃，吃一半就说吃不下了，递给乌力吉吃。那一个多月里，乌力吉没吃过一个完整的馒头。

攒了一点盘缠后，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上有人看见巴雅，凑过来问乌力吉：“这小孩长得不错，卖不？”乌力吉脸沉了下来，把巴雅挡到身后：“不卖。”那人还想说什么，乌力吉的手按在刀柄上。那人看了看，走了。巴雅躲在身后，攥着他的衣角。乌力吉回过头说：“别理他们。”

后来，赶路途中遇到一支往盛京运货的小商队。乌力吉上前询问，能不能捎他们一程。领头的见乌力吉老实肯干，说：“捎你们一段，你帮我押货。”乌力吉连声道谢。上路后，他把货看得比自己的命还紧。

路上，领头的问他们去盛京做什么。乌力吉把遭遇说了。领头的听完，说：“既然帮了，就帮到底。”到了盛京郊外，领头的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从宫里叫来一个穿文官袍的中年人。那人问：“你就是苏瑾公主的儿子？”巴雅说：“是，我叫苏鸢。”中年人点点头：“那随我来。”

进老皇帝的宫殿之前，乌力吉把巴雅拉到墙角，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乌力吉的手很粗，蹭得巴雅脸疼。乌力吉说：“小王子，进去之后别怕。你阿妈是公主，你身上流着盛国的血。他们不认你，也得认这个。”巴雅点头。乌力吉又说：“我就在外头等着。”

巴雅跟着那个人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乌力吉站在那里，朝他招手，嘴里说着什么。已经离得太远，听不清了，但他知道，他说的是：“去吧，别怕。”

老皇帝已经很老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他在偏殿见巴雅。殿里很暖，烧着地龙。老皇帝坐在暖榻上，旁边两个内侍伺候着。巴雅跪下行礼，老皇帝说：“起来吧。”打量了他一会儿，又说：“你像你阿妈。”

巴雅说：“外祖父。”

老皇帝摆摆手：“别叫那么亲。我跟你阿妈十几年没见了。”

巴雅站起来，不知道手往哪放。老皇帝问他北边的事，巴雅一句一句地说：部落怎么被灭的，父亲怎么死的，母亲怎么死的，兰雅怎么死的。他尽力忍着不哭，可说到最后声音还是发颤，偶尔哽住，说不下去。老皇帝没有催，只安静地听着。等巴雅说完，老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苦了你了。”

巴雅抬起头，眼睛通红：“外祖父，一定要给他们报仇。”

老皇帝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自然。你先住下，别的事，回头再说。”

巴雅站着没动，忽然上前一步，扑通跪下来。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不响，但在空荡的殿中刺耳。他声音陡然高起来：“慕容渊现在就在边境城外，外祖父你有很多兵，现在出兵说不定就可以替他们报仇。”

老皇帝的目光在他膝盖上停了一下，才抬起来看他：“孩子，我老了。盛国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走这么远，你也累了，先下去歇歇吧。”老皇帝不想再说，巴雅跪着还想继续说什么，内侍已经过来扶他了。

巴雅被内侍带出去时，在门口碰见一个人。那人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绯色锦袍，腰间悬玉，十分贵气。他正要进殿，迎面看见巴雅出来，目光便黏在巴雅脸上，没挪开。

那人走进殿去，视线还在巴雅的方向，问：“皇爷爷，这是谁？我没见过。”

老皇帝说：“是你瑾姑姑的孩子。”

那人“哦”了一声，又看了巴雅离开的背影一眼，说：“长得还挺好看。”

巴雅和乌力吉被安置在宫里一处偏僻院子。院子不大，只有一间房，院中一棵老树，叶子掉了一半。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靠墙放着。乌力吉从角落翻出几床旧棉被，在床脚边铺了个地铺。巴雅坐在床上，看着他铺。

巴雅问：“外祖父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要是不想管，那我怎么办？”

乌力吉说：“小王子别多想。老皇帝年纪大了，你给他点时间。”

第二天，慕容渊退兵的消息传遍了盛京。

他围了盛国一道易守难攻的关口整整两个月。南下时本就没带多少粮草，一路靠劫掠补给，到这时已经难以为继。半个月前，部下就劝他撤，慕容渊不肯，说就算踏着尸体也要攻下。可将士们饿着肚子，围着一座攻不破的城，士气一天比一天低。他心里也清楚，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退兵是唯一的出路，可退兵等于认输。于是他派人去盛国讲和，提出两家结亲：让盛国老皇帝把女儿嫁给他两岁的孙子，他再把自己守寡的大女儿嫁给老皇帝的儿子——老皇帝要是看得上，直接收进后宫也行。老皇帝听了，气得直拍桌子。

讲和被拒后，慕容渊在城门前摆足了胜者的架势——命人吹号、列阵，自己骑马当先，对着紧闭的城门恫吓了一番，然后调转马头，带着人马趾高气扬地走了。

这一仗两边都死伤惨重：慕容渊没打进来，盛国也不敢追出去。但慕容渊这辈子没输过。平局，在他看来也不算输。他单方面宣布自己赢了，走得理直气壮。

巴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院子里来回走，问乌力吉：“他回去了还怎么报仇？他在边境的时候还能堵，回去了就没机会了。要是他一直不出来，怎么办？”

乌力吉说：“他这种人，没打下来，一定会再来的。”

巴雅说：“好，那我等他回来。”

又过了几天，院子里来了一人，带了三口箱子：一箱衣裳，一箱点心，一箱杂玩。是那天大殿门口见过的人。他换了一身银白缎子镶金丝的袍子，衬得人很精神。

进门就拉着巴雅的手说：“我叫苏承璧，是你表哥，你叫什么名字？”

巴雅说：“巴雅。”

苏承璧说：“有汉名吗？”

巴雅说：“苏鸢。”

苏承璧念了一遍：“苏鸢。好听。”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说：“你的事我听说了。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了，有什么事跟我说。”

巴雅脱口问：“那能帮我报仇吗？”

苏承璧一愣，随即笑了，往前探了探身子：“可以。我是皇太孙，我爹是太子，前几年没了。你也别怪皇爷爷，他老了，不想打仗了。等我继位，我替你报仇。”

他说这话时眼睛发亮，表情认真，语气笃定。巴雅抬头看着他，像是不敢信，又问了一遍：“真的吗？”

苏承璧说：“当然。你是我表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巴雅说了声“谢谢你”。这是他自部落被灭那天以来第一次笑。

苏承璧之后便常来。起初是抓着巴雅的手说话，说自己虽在盛京长大，走得最远也只到边境，从没见过草原，问草原上是什么样子。巴雅说草原上风大。苏承璧说那多好啊，可以骑马兜风，盛京一年到头闷得慌。

后来，苏承璧便抱着他说话，下巴搁在他肩上，问：“鸢儿，你身上有股青草味儿。草原上的人，身上都是这种味道吗？”

再后来，苏承璧将他抱到床上。第一次要碰他时，巴雅害怕地往后缩了一下。苏承璧停下来，问：“怎么了？”

“没事。”巴雅问他：“你真的会替我报仇吗？”

苏承璧说：“当然。等我登基了，点三万兵马给你，到时候让你亲自带队，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苏承璧说这话的时候太顺了，顺得不像在回答一个问题。但巴雅当时没多想，因为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巴雅主动靠了过去。苏承璧搂着他倒下去，手碰到他肌肤时，他攥紧身下的毯子，像借此把自己按稳。他身体记得慕容渊，脑子却一遍遍告诉自己，苏承璧不一样。

之后，巴雅搬出了宫，住到苏承璧在宫外的府上。搬走那天，乌力吉帮他收拾东西，从枕头底下摸出兰雅的红绳，递给巴雅。乌力吉说：“小王子，苏承璧这个人……”

巴雅接过红绳，系在手腕上。老皇帝那天之后就没再过问过他的事，除了相信苏承璧，他找不到别的办法。

“我相信他，他答应替我报仇。”巴雅捏着红绳说。

乌力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低头扎包袱，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扎，说：“我也相信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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