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在第二天。
一晚上的时间,程应清和珂洛把林知渝的战斗数据过了一遍。珂洛从前三轮的观察中提取了她的战斗习惯、灵力使用偏好、和应变模式。
"林知渝的核心优势是变化多。她的灵力使用没有固定模式——或者说她的模式就是没有模式。每一轮比赛她的打法都不一样。"
"没有模式也是一种模式。"程应清说。
"什么意思?"
"一个人如果刻意让自己每次都不一样——那她在做的事情本身就是固定的:追求变化。你给她施加足够大的压力,她会本能地去找新的变化。如果新的变化刚好是你想让她去的方向——"
珂洛停了三息。
"你比我更擅长分析人。"
"不是擅长。是活得久。"
---
决赛。
演武场座无虚席。筑基组的决赛向来是大比的重头戏之一——不如金丹组精彩,但胜在悬念大。今年的悬念更大:一个从清水岭回来的流放弟子,打进了决赛。
程应清站在演武台上。对面是林知渝——一个看起来比她年轻几岁的女修,身量不高,表情很松弛,手里没有剑。她是法修,不用剑。
裁判落令。
林知渝第一手出的是一道水幕。不是攻击,是遮挡视线——半透明的灵力水幕在两人之间展开,她的身影在水幕后面变得模糊。
程应清没有急。
她出剑,但不是攻击水幕——飞剑绕到侧面,绕过水幕,探向林知渝的位置。
空的。
林知渝已经换了位置。水幕是掩护,她在水幕的掩护下移动到了程应清的右后方。一道冰刺从右后方射来——
程应清侧身闪过。冰刺擦着她的袖口过去,在地上留了一道白痕。
"她的第一手是试探 位移。接下来会换攻击方式。"珂洛说。
果然。第二波不是冰刺了——是火。林知渝左手一翻,三团火球从不同方向飞来。不是直线,是弧线,路径不规则。
程应清用飞剑打掉了两团,第三团她侧身躲过。衣角烧了一点。
"她在测试你的反应模式。火球的三条路径分别对应三种闪避方向——她在看你偏好哪个方向。"
"让她看。"程应清故意向左闪了两次。
第三轮,林知渝果然从右侧加强了攻击——她判断程应清习惯左闪,右侧是薄弱面。
但程应清这次没有往左。她直接往前冲了。
林知渝没料到近身突进。她的法术需要距离,近战是她的弱项。程应清飞剑贴着她的防护罩表面划过去——没有破防,但造成了巨大的灵力震荡。林知渝被迫后退,重新拉开距离。
两个人对峙了一瞬。
林知渝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松弛的了。她开始认真了。
接下来的十几个回合,两个人打得很激烈。林知渝的变化确实多——冰、火、水、风,四种属性的法术轮番来,几乎没有重复。程应清用飞剑一一应对,有时候挡,有时候闪,偶尔反击一下但不压到底。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她需要让比赛足够长、足够好看,然后在一个合理的节点"后劲不足"。
"珂洛,什么时候?"
"再撑三轮。第十八轮的时候,你的灵力消耗已经到了一个合理的疲惫点。那时候如果她的攻击加强——你可以选择格挡不住、被击退、露出破绽。"
程应清继续打。第十六轮,第十七轮。她的灵力消耗确实不小——不是假的,林知渝的攻击力度比她预想的大。
第十八轮。
林知渝发动了一轮组合攻击——水幕加冰刺加火球,三段连击。
程应清挡住了前两段。第三段——
她本来可以挡住的。飞剑的角度够,灵力也够。
但她没有。
她把飞剑的格挡角度偏了两度。火球擦着飞剑的侧面打在她的肩膀上。
灼痛。她的身体被推出去三步,单膝跪地。
不是演的。火球是真的打到了她,疼也是真的疼。她只是选择了不挡而已。
观众席发出一声低呼。
林知渝没有追击。她站在原地,看着程应清。
程应清单膝跪在地上,飞剑支在地面。她抬头看了林知渝一眼——这一眼是真的,不是演的。
然后她站起来。
又打了两轮。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一部分是火球灼伤的影响,一部分是刻意放缓。林知渝抓住了机会,一道冰刺穿透了她的飞剑防御,停在她胸前三寸。
程应清看着那道冰刺。
"认输。"她说。
观众席的掌声很热烈。不是为胜者——是为两个人。这一场的精彩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一个被贬的弟子能和核心弟子打到这个份上,本身就是一种证明。
裁判宣布林知渝获胜。
程应清走下演武台。肩膀的灼伤在跳痛。
"表演结束。"她在心里说。
珂洛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它说:"你本来能赢。"
"我知道。"
"从数据角度看,你放弃胜利的行为不合理。"
"从数据角度看确实不合理。"
珂洛又沉默了。
"但你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它最后说。
第二名。恢复部分资源配额。秘境探索入场资格。
够了。
大比结束的第二天,奖励发下来了。
程应清拿到了三样东西:一令(恢复部分资源配额的调令),一箱(中阶灵石二十块、丹药若干),一简(秘境探索入场资格的玉简)。
调令上写着"鉴于程应清在内门大比中表现优异,恢复其内门乙等资源配额"。乙等,不是甲等。以前她是甲等。
她没计较。乙等够用了。
丹药里有两瓶回灵丹和一瓶培元丹。在清水岭这些东西金贵得很——一瓶回灵丹够她省两个月的灵石消耗。
最重要的是那枚玉简。
秘境探索入场资格。这次秘境是跨宗门联合行动——青衍宗、玄机阁、沉岳派,三家各出人手,联合探索一处新发现的上古秘境。
"珂洛。"
"在。"
"秘境。你之前对这个词有反应。"
珂洛停了一息。
"这处秘境的位置——根据玉简上的坐标——和我残存数据库中的一条记录匹配。匹配度不高,约百分之四十二。但如果确认的话……"
"的话?"
"这处秘境可能不是普通的上古遗迹。它可能是一个信息节点——上古时期用于存储和分发数据的枢纽。类似的节点在我沉眠之前有很多个。如果这个节点还在运行,我可以——"
珂洛停住了。很少见的中断。
"你可以什么?"
"我可以恢复一部分被损坏的核心数据。也可能找到其他同源器物的信息。"
程应清坐在西偏殿的客房里,手指摩挲着玉简的表面。
"你想去。"
"'想'不是准确的描述。这个秘境对我的功能恢复有极高的潜在价值。从利益角度——"
"你想去。"
珂洛安静了。
"……是。"
程应清把玉简收好。"那就去。"
---
秘境探索的出发日期在一个月后。这一个月她得留在宗门做准备——不能回清水岭。
这意味着一个月里她都在宗门核心区。
风险和机会并存。风险是珂洛暴露的概率增加——宗门里高手多、感知精度高,她的灵力控速必须更精确。机会是——她离内务殿的档案库很近了。
"珂洛。"
"在。"
"韩闻元的审批记录。"
"你想趁这个月找到它。"
"不是找。是确认它在不在、在哪、有没有可能拿到。侦察,不是行动。"
"合理。但内务殿档案库的防护阵法对内门弟子开放到乙级——刚好是你现在的权限。乙级能看到常规任务记录和个人履历。审批流程的详细文书属于甲级以上。"
"甲级需要什么权限?"
"长老级别。或者甲等内门弟子的授权令牌。"
程应清没说话。
甲等内门弟子。如果她大比拿了第一,调令上可能写的就是"恢复甲等资源配额"。
但她拿了第二。
"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一种可能。甲级档案的防护阵法在夜间会进入低功耗模式——不是关闭,是灵力消耗降低。这个时段阵法的检测精度会下降约三成。如果你能——"
"不偷。"程应清打断了它。
珂洛停了一下。
"不偷?"
"在自己的宗门偷档案。被抓到了比被贬更惨。不被抓到——那我和韩闻元有什么区别?他做手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被发现。我不走那条路。"
珂洛沉默了五息。
"那你打算怎么做?"
程应清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宗门主峰的夜景,灯火点点。
"我打算找一个人。"
"谁?"
"周怀朴。"
追责会上,修炼长老周怀朴问了那句话——"开采区域的前期勘探是谁批的?"——然后就没有再问。
但他问了。
这意味着他注意到了。
"你认为他是盟友?"
"我不认为他是任何人。我只是觉得——他是在场的人里唯一一个问了对的问题的人。"
"这不够构成信任。"
"我没说信任。我说的是找他谈谈。谈谈而已。"
珂洛没有再反对。
窗外,主峰的灯火在灵气雾里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看。
一直都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