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子
阿娘说,人活在世上,知足常乐就足矣了。
“滚滚滚,怎么又是你这个小结巴,天天来,老子没吃的可施舍给你了,快点滚。”馄饨店的老板凶巴巴地拿着大汤勺赶阿喜。
阿喜灰头土脸地抱起被扔在地上已经有些脏的碗,他的名字虽叫阿喜,可他并不讨人喜,街上的人们也都对他知根知底了,三岁时阿喜的爹就被抓去打仗了,死在了寒冷的战场上,再也没回来,八岁,阿喜的娘又染上了天花,不过短短半月就死在了家中。
被人发现的时候,阿喜还跪坐在旁边挽着娘亲的胳膊酣睡着呢。
娘亲被村里人葬在后山里,她死的那天,下了好大的一场雪,一片都是白茫茫的,阿喜坐家里在一直哭,直到自己哭到没力气了。
阿喜的家里并不富裕,爹死后留下的不过一些三瓜两枣,一直是娘亲给人绣女红、缝衣裳,一针一线赚来勉强补贴家用的。
阿喜以前上过几年学,识些字,但他是个结巴,同龄的小孩子喜欢学他结巴说话的模样,然后嘻嘻地嘲笑他,当然,阿喜的娘亲还在的时候会替他出头,可现在娘亲不在了。
同龄的小孩子就骂他,是个没爹娘的小结巴。
现在阿喜不去私塾了,连饭都吃不饱,还上什么私塾呢。
原本娘亲死后,他还是有地方住的,直到他被一伙膀大腰圆的汉子赶出来后才知道,娘亲生前被他们忽悠,签了一份租土地的纸张,说是可以把空闲的土地租给他们,反正阿喜也用不上,每月还能多点钱呢,可是娘亲死后,他们翻脸不认人了,他们撕了那张纸 ,扔了娘亲留下的东西,砸了家,阿喜不肯走,他们便拳打脚踢,直到阿喜躺在地上,遍体鳞伤,没有再反抗,阿喜被他们扔了出去。
阿喜身无分文,身上只有娘亲留下的玉佩,他本想去当铺当了,可老头看他不识货,开口就是一两银子,但阿喜不傻,他知道,老头在骗他,于是他不当了,老头不满了,直接让人把门关上,不让阿喜走,最后,玉佩被老头抢走了,自己又一次被扔了出来。
那时正是腊月,下着雪,他衣着单薄,独自跪在大理寺门前,希望能换一个公道,可没有一人怜悯阿喜,阿喜冷得快要晕过去了,他觉得,自己就这样死了好了,反正爱自己的人都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了,自己活着没有意义了,吃不饱穿不暖,太没意思了。
京城里下着大雪,雪落在阿喜的身上,覆盖住了阿喜,他沉睡在这片白雪之中。
阿喜好像在这个长长的、暖暖的梦里看到了他们,阿娘就坐在木椅上,绣着女红,阿爹就坐在阿娘旁边,喝着小酒,吃着下酒菜。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阿爹了,上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呢?已经是六年前了吧,六年前了啊……那时候自己才三岁多大吧,阿爹还是那样啊,胡子拉碴,瘦瘦高高的,阿娘还是那么漂亮,只是眼角多了几条鱼尾纹,好生不和谐。
这里好暖和啊,要是能一直这样一直不醒来就好了……
不,还是算了吧,自己都想死了,怎么还能如此贪得无厌,奢求这个梦不要离自己而去呢。
阿喜睁开了眼,自己却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房里很暗,只有一支白色的小蜡烛在照明,阿喜不知道这里是哪,自己是死了吧?去鬼界了吗?能见到阿娘阿爹他们了吧!
“醒了也不吱个声,下次再这样你就睡外头去好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知从哪处传来,阿喜愣了,阿喜下了床,房间里忽然刮起了一阵风,一瞬间,房里的蜡烛全部燃起,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这个房间绝对是阿喜见过最漂亮、最豪华的了,又大又敞亮。
伴随着风的,是一阵铃铛的响声,一个男人出现在阿喜面前,男人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青绿色衬衣,衬衣的样式很是好看,看布料绝对不便宜,腰间挂着几圈铃铛,就连手腕和脚腕处都绕了几圈铃铛,看得出来,男人对铃铛很有执念,散落的长发垂下来,有些凌乱,但那张脸美得让阿喜以为他是一个声音粗阔的姑娘,男人双手交叉环在胸口,懒懒地倚着房梁柱,清秀脸上没有一丝丝瑕疵,像一块洁白无瑕的玉,那双桃花眼跟能勾走人的魂一样美,琥珀色的瞳孔印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你…你是…阎…阎王吗?”阿喜开口问,他颤抖着,因为自己本该死掉的,现在不仅活过来了,还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自然起了警惕。
男人听完后,不屑地冷笑一下,后便冷下了脸答道:“吾乃常世之使渡卿,可不是什么低等级的阎王,也不是来要你命的。”
阿喜一直盯着他看,渡卿不满地俯视阿喜,随后道:“叫什么名字?”
“阿喜……”
“难听,你这副傻模样一点也不讨喜,干脆就叫阿无,以后就是我的徒弟了。”渡卿笑笑,似乎是什么计谋得逞了一样。
“徒弟?等等,我……为何要做你的徒弟?”阿喜不解地问。
“凭我救了你,当然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我可以随时把你扔回雪地让你活活冻死。”
“你又为何要救我?”
“因为……无聊啊。”
屁,谁会无聊到从雪堆里扒拉一个快死掉脏兮兮的破孩子,不过是因为那些不重要的约定罢了。
“做我的徒弟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以后你就叫阿无了,随叫随到,不许偷懒,没有学徒费。”渡卿倚在墙上懒洋洋地道,他的声音轻飘飘的。
“我还是不懂,你到底是谁,还有常世知识又是什么?”
渡卿:“啊?”
什么玩意?常世知识?这破孩子不光脑子不好,耳朵也不好使。
没办法,为了能让他给自己当牛做马,渡卿耐着性子与他讲起:
“三世,分为人世、常世、鬼世。人世住着人,常世住着常,鬼世住着鬼,人自生便有了七情六欲,所为七情六欲,七情指的是喜、怒、哀、惧、爱、恶、思,六欲指的便是生、死、耳、目、口、鼻,常是由七情六欲所生,人自生便有死,鬼为死而生,所以三世之间筋脉相连,相生而成。
人有开荒之祖,常有王承柳,我便是承柳大人的使者,鬼有王莫翊,当然,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啊,不对,简直就不是东西,反正就是个混蛋玩意儿。”
渡卿一提起莫翊,像跟他结了八辈子仇一样,眉头微皱。
“阿无,听懂了没?”渡卿不知何时掏出了一把扇子,没有留情地敲了下阿喜的头,阿喜被疼得“呜”了一声。
“哦,谢谢……师父。”
不知几时,天已大亮,光透过门缝,阿喜痴痴看着那束光,阿喜阿喜,最后终成无。
“师父……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阿无手拎着茶壶,若有所思地看着还在优哉悠哉品茶的渡卿。
渡卿又掏出扇子,再次敲打阿无的天灵盖,淡淡道:“忘记师父跟你说的了吗?不可忤逆师父的话和选择,你身上的新衣服还是我自个掏钱买的,别不知好歹!”
阿无委屈地道:“可是……这真的不会挨打吗?师父你自己看看这茶,分明哪是什么龙井,明明就是你用树叶子变的……”
“那又怎么样,师父我哪有钱买真的龙井,把你卖了就行了?”
“但是这样做是会遭天谴的啊……”
“谁敢劈老子?”
“师父您就这么缺钱吗?”
“当然了,不该问的别问太多,赶紧去烧水,还有,去看看外面的招牌挂好了没有。”渡卿品了口不是龙井的树叶子,虽然是树叶子,但他加了点源自常世的法力下去,自然是有番龙井的风味的,自欺欺人这件事他还是做得出来的,再翻倍卖出去,渡卿不敢想象自己会赚多少。
阿无忙前忙后,跟渡卿相处的这几天来,他悟出一个道理,渡卿就是一个黑心老板,救自己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给他当牛做马罢了,但现在自己唯一的归宿就是他了,所以再怎么样也得忍着。
阿无本就瘦小,也才九岁大点,自打被渡卿捡回去后,吃是吃饱了,但渡卿的厨艺惨不忍睹,吃是为了活下去,因为渡卿没钱带他下馆子,连买菜的钱都是向隔壁装瞎乞讨的李大爷破碗拿的。
这几天下来,他的胃里一阵翻涛倒海。
水壶里的水“咕咚咕咚”地叫着,阿无一脸难受地看着火炕上的水壶,下一秒便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去了茅房,像一道闪电似的,从渡卿面前一闪而过。
渡卿的发丝被那阵风带动,飞扬了起来,茶水撒出来了一点,渡卿忍不住骂:“死孩子,跑那么快,打算去见阎王啊。”
“是吗?他好像都不认识我呢,卿卿。”
恐怖,太恐怖了,还有什么是比这个更加恐怖的吗,渡卿在心里默念一百次听不见。
渡卿装听不见,又拿起那杯树叶子喝了口,结果被呛到了,他的后背被那人的手轻轻拍打,渡卿不满地将胳膊往后甩,结果打翻桌上的两个茶杯,茶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碎片四处散落。
渡卿愤怒地转头,他茶色的眼眸对上那人冷冷淡淡的脸,常年在鬼界里泡着,身上也是阴气重重,那股气息把渡卿压得不是一点半点。
“滚,我最讨厌你这种不听话的狗了。”
“不滚,卿卿,我专门来找你的。”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明明换作旁人说起这话来像是撒娇,但在他的嘴里,却成了种命令,这让渡卿冒出了冷汗。
过了片刻后。
“师父,师父,招牌挂……”阿无马不停蹄地撞开门,却碰见了一个不该碰见的一幕。
渡卿坐在一个男人怀中,被紧紧抱着。
阿无闯进来的动静非常大,他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大,原本兴奋的笑容瞬间凝固,脑袋里仿佛有炮竹要爆炸了,渡卿转头看见阿无,自然很是尴尬,刚想挣脱男人的怀抱,结果被男人的手抱得更紧,阿无见此哆哆嗦嗦地道:“师父……招牌装…装好了。”道完,他立马将甩门而出。
渡卿的脸都被气得泛红,他只能不满地转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着男人,像只炸了毛的小猫似的。
“卿卿。”男人将脸往渡卿的脖颈里埋,那股淡淡的常枫花香气是他身上特有的,男人很喜欢闻。
“莫翊,你够了没?”渡卿开始胡乱地动,想要挣脱,但莫翊也没打算放手,只是继续靠在渡卿的肩上,然后用低沉的声音道:“卿卿,我在鬼界好无聊啊。”
“坏狗,我这里不欢迎你,快点回鬼界去。”
莫翊听后也只是低声笑了笑,“当真要如此冷漠?”他又问。
渡卿挣脱后,站起身来,没有转头看莫翊,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走到墙角落拿起一把油纸伞,他的手捏着伞柄,另一只手将伞撑开,撑开的瞬间,一阵金色的光芒伴随着飘散的常枫花袭向莫翊,带着危险性,就好似在警告他一般,金粉色还掺着绿的常枫花瓣还未落到地上就消散不见,只留下和他身上一样的香味。
他轻轻地推开门,门外还下着小雪,阿无躲在屋檐下,穿得倒不少,衣裳也都是渡卿斥巨资新买的,他的身上落着偶尔飘进来的雪花,就这么傻乎乎地站在那里,阿无看见渡卿一出来,那双清澈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他。
果然是因为刚才吗?渡卿也没做任何解释,只是轻声道:“跟我走。”阿无听到后,立马跟上,小雪无声地落在他身上,渡卿并没有将伞倾斜,让阿无不落到雪,“师父,去哪里?”阿无问。
“去买些新茶具和茶叶,刚才不小心被我打碎了几个。”渡卿道,阿无只盯着他的背影,茶色的头发长长垂下,铜金色的发簪插在有些凌乱的头发中,流苏垂下,随着步子慢慢摆动,没有乱甩,他的衣袍依旧是青绿色,当中夹带了淡淡的粉黛和金色,铃铛作响,他只觉得,自己的师父确实像位仙人,是不太道德的仙人。
渡卿挑的茶具基本都是些昂贵的,茶叶却选择了最便宜的,阿无疑惑的是,他明明一开始要拿树叶子当茶叶以假乱真呢,如今却变了卦,莫不是觉得良心过意不去?当然,也可能是自己都觉得难喝吧。
最后,阿无落了一身雪,还一个人抱着一袋茶具和茶叶回去,途中,渡卿还要他慢慢走,小心将东西摔坏了,这也让他变得很狼狈,整个人像极了雪人一样,而渡卿自始至终都没把伞撑过他的头顶。
莫翊没有离开茶馆,只是坐在还没有正式开张的茶馆里开始忙起了鬼界的公务,一手翻着幽冥簿,一手拿着毛笔在另一本簿册上记载,时不时身边就会冒出几个小鬼,开始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吵个没完没了,莫翊也没搭理他们,只是继续忙着,他毕竟身为鬼王,光是身上的那股阴气就蔓延到了屋外,将路过的风水师都吓个半死,连野狗都开始对着屋子狂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