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从陈家出来后,陈泽风直接载她到公司。一周的时间,公司各部门的工作人员已经就位。
公司人事部门负责人组织公司的第一次会议。这次会议,让林舟在所有同事中拥有了不一样的地位。
因为在整场会议中,陈泽风的眼神就没有从林舟身上离开过。
只要智力正常的人类,都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当局者迷,林舟却对这种特殊的关注毫无感觉。她一心只想如何做出风靡市场的木雕产品。
会议室的角落里,坐在末排带着近视眼镜的黄灵杉,朝会议室正中间的老板位置看了看,又垂下了头。
陈泽风没有认出她。
按照父母给她的规划,她现在应该在澳洲的蓝天下惬意的阅读令她沉迷上头的书籍,享受微风吹在身上的松弛慵懒。
可她擅自变更了人生方向,选择留在东杭。
二十四年来,她循规蹈矩,不曾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但如今她为了抚平心中那多年来频频升起的悸动,选择背离父母意愿。
她就勇敢这一次。
如果没有结果,她便心死念消,跨越山海,永远留在澳洲,再不回来。
会议结束后,林舟坐到自己工位上。
她旁边就是黄灵杉的位置。黄灵杉主动与她打了招呼。
文静温柔有气质,这是黄灵杉留给林舟的初印象。
“你说话真好听,柔声细语的。”林舟真诚赞美黄灵杉。“刚刚听你在会议中做自我介绍,原来你也是负责开发木雕产品的设计师。”
“我是学美术的,刚入门产品设计,林舟你以后可以多带带我。”
“我也是个半路出家的和尚,只是喜欢木雕,所以成为了公司的产品设计师。以后我们两个多多交流,有好想法可以互相分享。”
“你是一号员工。负责人事招聘的杜姐,是二号员工。林舟你是老板直接招进来的吗?”
“算是吧。公司创立前我就认识老板,他看我失业在家,便给了我这份工作。”
黄灵杉的心一沉。
难道陈泽风是为了林舟才创办的这家公司?她正想着,陈泽风朝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她很激动,是不是他想起了自己?黄灵杉耳朵变红了。
事与愿违,陈泽风是找林舟。
“林舟,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泽风在前头,林舟在后头,他们俩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随后,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黄灵杉的视线也随之被隔绝。
陈泽风进办公室后,推开窗。他让林舟与她并肩站在一起,看远处的大海。
“小风老板,你叫我进来就是为了和你一起欣赏风景吗?”
“不可以吗?”
“可以。能够在上班时间,堂而皇之的摸鱼,是每个打工人求之不得的事情。”
林舟语气中充满占公司便宜的开心。
“不是想跟我一起做事业吗?怎么还有这种想法?做事业就该全力以赴才对。”
“小风老板不食人间烟火,太不了解我们这些为了生活而必须工作的人类了。对于你来说,这是一项事业。对于我们来说,这就是一份糊口的工作。如果有可能,我相信每个打工人都希望下辈子投胎到富贵人家,再也不用面试找工作,再也不用上班,再也不用担心被裁员。”
“看来对工作深恶痛绝嘛。”
“我不是对工作深恶痛绝,我是对工作带来的很多负面情绪深恶痛绝。作为打工人,如果只需要工作,其余的什么都不考虑,那也不错。可关键就是打工人的生活并没有那么简单平静。”
“我没有工作过,确实不太了解你的这种感受。不过你可以说出来,我作为老板也了解一下员工的真实想法。”
陈泽风鼓励林舟把心里的无奈不满全都讲出来。他想了解她的方方面面,想透过她的思想摸到她隐蔽的内心世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个道理在爱情中同样适用。
“你真的想听吗?”林舟不确定的问。
“恩。真的想听。不要有任何顾忌,畅所欲言。”
“既然如此,我就给小风老板普及一下打工人的内心世界每天在怎样挣扎。哎,还没开口,我就已经替打工人感到心酸了。”
林舟怅然一叹,开始控诉对职场的诸多厌恶。
“工作确实能体现出一个人的价值,但当工作被公司无理的规章制度、紧张的人际关系、莫名其妙的公司文化等捆绑时,它就变成了早晨六点的闹钟,想让人一下子把它扔到世界尽头,再也不要出现。它让人抓心挠肝的难受,但你又不得不接受它的存在。”
“过去三年我换了三家公司。第一家公司会要求员工无偿额外加班开会。八小时的工作时长被拉到十二个小时。每天的开会内容是讨论如何把是鸡腿安在鸽子身上,或者如何把滚开的热水降到零度再烧开。真是把形式主义贯彻到极致。”
“第二家公司更过分,他们把公司员工全部当成拉磨的驴。老板十分擅长精神攻击。不聪明、能力差、不上进等等词汇都会成为你的人生标签。在这种公司工作,简直比上坟还痛苦。”
“前两家公司加起来我只呆了一个月的时间。第三家公司我之所以呆的时间长,不是因为它有多好,主要是因为它工资尚可,上下班时间也与我的生活一致。但这家公司的同事让我对人类感到无比的失望。我真是不理解为什么那么多奇葩人类会同时汇集到这个公司。”
“什么都不做每天绞尽脑汁拍马屁的人、自己搞出事情不想承担却把黑锅迅速甩给同事的人、阴阳怪气七嘴八舌在背后搬弄是非的人、有点职位就眼高于顶对着下属随便大吼大叫的人……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我至今记得那个比我职位高一级门牙漏风的女领导孟纳,在没有任何原因的情况下,不断的给我穿小鞋,真是可恶至极。”
“工作不苦,苦的是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它们折磨人的心灵,麻木人的躯体,让人变得没有温度。更悲哀的是,受这种环境影响,人会越来越狭隘,越来越扭曲,会不自觉生出报复之心。”
林舟停下来缓口气。
陈泽风问她:“你是不是也在心里报复过那个女领导?”
“是的,而且不止一次。曾经我幻想过孟纳的无数种死法。比如她吃饭时忽然被噎到窒息而死;进厕所时马桶爆炸被臭死;走路时窜出来一条恶狗把她吓死……想到这种画面,我就止不住的哈哈大笑。”林舟的眼神暗淡了一些,“你看我是不是很恶毒?”
陈泽风摇摇头:“这只能说明你是一个正常人。”
“有段时间我陷入自我怀疑,我每天都在审判自己的心灵。我问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种恶劣的想法,我恨自己变成了披着人皮的怪物。可脱离那种环境以后,我慢慢的认识到,人就是这样的,善良中会夹杂着自私,诚恳中会携带着圆滑,纯粹中会伴随着世故……每个人在受到伤害时都会本能的想反击……这个世界上绝对不存在圣母般的人物,我们既要与别人的阴暗面和解,也要与自己的阴暗面和解。”
陈泽风还以为林舟对过去这些不美好的工作记忆已经释怀,谁知道她却话锋一转:“当初我离职时,把孟纳的电脑恢复成了出厂设置模式。她的工作成果全部来源于别人,不属于她的东西就不该存在。而且,如果现在国家法律更改为杀人不犯法,那我会立刻拿着千百种作案工具找到孟纳,让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最大的代价。”
“这才是我认识的林舟嘛。”陈泽风脑子里又想起五岁那年伸出双臂把他挡在身后的小女孩。“一场酣畅淋漓的倾诉之后,是不是感觉身体很轻盈?”
林舟噼里啪啦把在工作中的遇到的这些烦心事一股脑全部倒出来,她仰起头看看阳光:“恩。好像把一块烂泥巴从身上甩掉了。”
“既然甩掉了,就不要重新捡起来。林舟,在我的公司,以上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陈泽风打开手机,把一则信息指给林舟看:“承澜姐主动要跟我们合作,等我们的第一款产品出来后,她会帮我们代言宣传。按照承澜姐的影响力,我们的品牌知名度会很快打出去。林舟,以后只需要为工作带来成就感而开心,你不会再受到任何形式的欺凌。”
林舟盯着手机屏幕,眼睛放光:“方承澜竟然主动要跟你合作?那公司是起步阶段就有贵人相助啊。当然,你是陈远川的弟弟,方承澜爱屋及乌,帮助你也在情理之中。”
“那是承澜姐慧眼识珠,她看到了我的潜力,才不是因为哥。” 陈泽风用手敲了下林舟的脑袋。
林舟委婉的说:“借自家哥哥的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巴不得有陈远川这种稳重又责任感爆棚的哥哥。真是羡慕你啊,命真好。”
“他哪里稳重?他分明是个幼稚鬼。”
“陈远川是个幼稚鬼吗?”林舟只说出了这前半句,她没说出的后半句储存在心里:“可幼稚鬼怎么会给人一种心安的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