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黑暗的出租屋内,穆良朝蜷缩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但身体还在一直发抖。他用手捂住后颈的腺体,凉冰冰的手指触及皮肤时,他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自从被洪长乐找上门后,穆良朝的身体像是受到什么巨大的刺激,以至于他的腺体一直隐隐作痛,似乎还有肿胀之意,信息素也时不时不受控制地溢出,充斥着整间屋子都是柠檬的味道。
穆良朝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额头在微微发热,四肢又软又疼,让他连活动一下手指都费劲。
说好了要去见夏夏的……穆良朝迷迷糊糊间想着,他食言了。
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穆良朝一个人在昏暗狭小的出租屋里倍感无助,他忍不住想要寻一个可靠之人,能陪在他身边,能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抚他说:“没事,别怕”。
他摸索着拿到手机,解锁屏幕,骤然明亮的光线刺痛了他的双眼。
穆良朝凭着手感点开通讯录,特别想给孟时夏打一个电话,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愿意接自己的电话。
电话拨出去连一秒钟都不到,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穆良朝冷不丁用力按断了这通电话,速度快到孟时夏那边连铃声都没有响一下。
太晚了,穆良朝迷迷糊糊地想,这么晚,就不要打扰夏夏了。
然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动,落在手机屏幕上,不小心改拨了另一个人的号码。
这第二通电话很快被接起,对面传来说话的声音,穆良朝的耳朵像是被水糊住了,压根听不清楚对面在说什么。
他慢慢意识到自己误拨了别人的号码,正挣扎着想要挂断时,却看清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备注是关医生。
“关医生……”穆良朝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动静小到自己都听不太清。
但手机另一头一直在尝试与他说话、问他情况的关时祺却听清了。
关时祺静了两秒钟,连忙问道:“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叫救护车?”
“我……我说不清楚……”穆良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形容不好自己究竟是怎么个不舒服法,只觉得这感觉和先前被腺体中残留不化的高等信息素折磨时很相像。
可是,他明明已经跃升等级了,怎么还会感受到曾经的那种苦痛呢?
关时祺侧耳细听,听他好不容易开口说了一句话,转眼又没动静了,急得直接从床上跳下来了。
“你住在哪里?”关时祺苦命地捡衣服往身上披,“我去找你,给你看诊,如果有需要,我送你去医院。”
穆良朝仿佛被沸水煮过的脑袋不甚清醒,他听到关时祺的话后,反应了一阵,才报上了一串地址。
电话那头,关时祺轻轻啧了一声,显然,他没听说过这个从字眼上看就十分偏僻的地址。
无奈之下,他把地址输入到导航软件中,扫了一眼大概方位,拿上车钥匙就出门了。
深夜安静的马路上,一辆银灰色的车子从街道上奔驰而过,开往郊区方向。
关时祺坐在车内,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盯着道路情况,怕驶向郊区的过程中,越来越暗淡的路灯光线会影响他开车的专注力,万一再发生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接近一个小时的路程,关时祺总算来到目的地。
听着语音导航说:“本次导航已结束,期待下次继续为您服务。”关时祺松了口气,把车子停在不碍事的路边,循着穆良朝给的地址,一栋一栋楼找过去,总算找到那熊孩子的家了。
站在门口,他敲了敲门,铁门冰冷硌手,回音阵阵,听得关时祺直皱眉。
好半晌,不隔音的老房子中传来拖沓着脚走路的动静,关时祺耳朵贴在门上,能听到穆良朝缓缓往门边移动的声音。
他的脚步声听上去沉重而疲惫,关时祺没催促他,终于等到他安全地把房门对自己敞开了。
“你怎么了?”一进门,关时祺立马问道。
“我……不知道。”穆良朝退后几步,身子倚在墙上,脊背佝偻着,难受的根本站不直腰。
“我看看。”关时祺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感觉到一股不正常的温度,不由皱了皱眉,又拨开他的衣领看了看腺体状况,“你是不是快要到情期了?”
穆良朝怔了怔,答道:“一般是月末……”
关时祺思考片刻,告诉他:“应该是因为你的分化等级跃升,信息素一时失控,这个月的情期要提前了。”
穆良朝:“我有抑制剂。”
“我不建议你用抑制剂。”关时祺皱眉道:“你的身体状况原本就不适合长期使用抑制剂,如今又强行实现腺体等级提升,体内的信息素早已紊乱了。你需要尽快调节信息素至平衡,否则照你这种腺体发热肿胀到与排异反应无异的状况,你的等级恐怕会跌落。你知道等级跌落意味着什么吧?”
关时祺充满警告的双眼紧紧盯着他,“一旦等级跌落,你的麻烦就大了,先前做的所有努力都将化为泡影,你的性命会再一次受到威胁,情况相较于之前会更糟糕。而且,你恐怕不会再有第二次天时地利的机会,能再次实现等级跨越了。”
言下之意,就是死路一条。
穆良朝的脸色异常难看,苍白到完全没有血色。他听着医生说的话,肩膀不自觉地抽搐发抖。
死亡,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穆良朝的手紧紧攥着,抵在膝上。
“关医生。”他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冷静,“我该怎么办?”
关时祺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其实你很清楚该怎么做的,不是吗?”
穆良朝耸拉着脑袋不说话。
他知道,唯一能救他的就只有孟时夏。
他需要孟时夏的信息素,需要她的安抚,帮自己调节混乱的身体状况,稳定腺体健康。
“关医生,我不能……”穆良朝红着眼眶看向关时祺,“我不能再跟她提要求,我不想让她觉得,我不顾一切地往她身边凑,永远都是因为需要借她的力量救命……”
他不想让自己以一个充满目的性的形象,留在孟时夏的回忆里。
关时祺:“……那你想死吗?”
“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延缓腺体等级跌落?”穆良朝抱着一线希望追问道。
关时祺半晌都没有说话,像是在慎重考虑什么。
穆良朝眼睛一亮,关医生没有一口回绝了他,就说明还有别的路可走。
他期盼地望着关时祺,眼睛一眨不眨,煎熬地等待一个答案。
“有一个办法,但你需要等。”关时祺终于开口了,“我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你能否等得起。”
“什么办法?”穆良朝连忙问道。
“我和我的团队正在研发一种特殊的信息素抑制剂,是专门为高等级分化者制造的,效果优于仿生信息素,能尽可能减少使用者对抑制剂的依赖,也能长期保证药效对使用者的作用。”关时祺说。
“夏夏现在也很需要这种药物,市面上普通的抑制剂对她早已失效了。我和我的团队一直在抓紧推进实验进程,倘若第一批试用药能顺利造出,你和夏夏都能受益。”
穆良朝听懂了,“关医生,您是说这种新型信息素抑制剂,能代替真人的信息素,帮助我改善腺体状况吗?”
“对。”关时祺点点头,“我会抓紧时间,但我仍然建议你去寻求夏夏的帮助,别硬撑,你恐怕撑不到试用药推行的那一日。”
穆良朝置若罔闻,只坚持道:“我能撑住。”
关时祺没法子,脑袋嗡嗡的,血压隐隐有上升的趋势。他扶了扶额头,叹出今晚的不知道第几口气,胸口好像压了一块重石,呼吸都不畅快了。
真是年纪大了……关时祺心想,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否则迟早要被穆良朝这种不遵医嘱、一意孤行的可恶的病人气得折寿二十年。
“我走了。”关时祺毫不迟疑地转头,没用穆良朝相送。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脚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提醒他:“记着,你这个月的情期很大可能会提前,在腺体状况极度不稳定的情况下,独自度过情期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熬不住了就别硬撑,去找能帮助你的人。”关时祺恨不得揪着他的耳朵,把这句话灌进他脑袋里。
而穆良朝还是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明面上点头应着,也不还嘴,但实际上压根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关时祺自觉没趣,开门就走。
屋里又恢复安静,穆良朝一头倒回床上,心想关医生来这一趟,除了警告他随时可能丢命,连一点能减轻他疼痛的药物都没给开。
穆良朝心中发凉,这也就说明,关医生认为目前市面上的药物对他是无效的吧?
无可救药……
穆良朝闭上眼睛,已经不再纠结寿命长短的问题了,那自有天定。他现在更在意的,是今天没能如约去找孟时夏。
穆良朝心中像翻了个儿,夏夏会怎么想他失约的事?会生气吗?会怪他吗?
真是抱歉……
他想,等明天,或者后天,等他情况好一些了,就去找孟时夏道歉。
“夏夏……”穆良朝喃喃道:“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