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钟护士
周南乔离开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雨还在下。
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医院门口的玻璃雨棚上,像无数根轻而急的针。程岚派来的车停在门口,车牌很普通,驾驶座上坐着一名年轻警察,见她和许嘉禾出来,立刻下车替她们拉开后座车门。
“周小姐,许小姐。”
周南乔点了下头。
“麻烦了。”
许嘉禾跟着坐进去,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低声说:“我现在有点紧张。”
周南乔看她一眼。
“你刚才不是挺英勇?”
“我那是嘴硬。”许嘉禾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我第一次参与这种事,紧张不是很正常吗?”
周南乔没有说话。
她也紧张。
只是紧张已经被这一整夜磨得钝了。父亲、母亲、陈砚、梁景文、赵明德、远成生物、钟护士,一条条线缠到现在,已经不像案件,更像一张湿冷的网,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她只能往前走。
车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雨夜。
年轻警察开得很稳。
周南乔坐在后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陈砚发来一条消息。
【上车了吗?】
她回:
【上了。】
很快,他又发来:
【到现场前,把手机定位共享给我。】
周南乔看着那行字,抿了抿唇。
许嘉禾凑过来看了一眼。
“陈师兄?”
“嗯。”
“他是不是还想远程指挥?”
周南乔按下共享定位,回过去: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躺着。】
陈砚回得很快:
【我坐着。】
周南乔:“……”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坐在病床上,一本正经和她抠字眼的样子。
她打字:
【躺下。】
那边停了几秒。
回:
【好。】
周南乔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扣下。
许嘉禾看她表情,啧了一声。
“你俩这状态,挺危险。”
周南乔转头。
“什么危险?”
“明明还在查案,怎么有种病房恋爱的味儿。”
“……”
周南乔原本紧绷的情绪,被她一句话弄得卡了一下。
“许嘉禾。”
“我闭嘴。”许嘉禾举手,“但是我说真的,他挺在乎你的。”
周南乔看向车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流成一条一条的线,远处路灯碎得看不清。
过了几秒,她才说:“我知道。”
许嘉禾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周南乔会否认。
周南乔没有。
她只是继续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所以才更怕。”
怕什么?
怕信错人。
怕又被留下。
怕刚刚长出来的一点依赖,最后也变成旧案里新的伤口。
许嘉禾安静下来。
她伸手,握住周南乔放在膝上的手。
“乔乔。”
“嗯。”
“我觉得吧,人不能因为怕被骗,就永远不信人。那也太亏了。”
周南乔没有转头。
“但也不能因为想信,就假装没看见问题。”
“那当然。”许嘉禾说,“所以你慢慢看。看久一点,看清楚一点。陈师兄要是真值得,他就等得起。”
周南乔心口轻轻一动。
她没有回答。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驶入北郊。
远成北郊试验基地建在开发区边缘,周围有几家生物医药企业、仓储园和医疗器械厂。远成的基地占地很大,外墙刷得雪白,门口是醒目的蓝色标识,远远看过去干净、现代、秩序井然。
和白塔冷库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锈迹,没有霉味,没有阴暗的地下通道。
它体面得近乎无辜。
车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在外围一条临时道路停下。程岚已经在那里等着,身边还有几名便衣警察。
林月华也在。
她站在一辆警车旁,身上披着深色雨衣,脸色依旧苍白。看见周南乔下车,她立刻往前走了一步,又很快停住。
“南乔。”
周南乔走过去。
“钟护士呢?”
林月华眼神黯了黯。
“在里面一辆救护车上。她情绪很不稳定,只说要见你。”
程岚走过来,语速很快:
“我们刚才拦下了转运车队。远成方面出示的手续有问题,钟护士也明确表示不愿继续转运,所以人暂时由警方保护。但是她身体很差,医生建议尽快送医院。”
“她为什么不肯交东西?”
“她不信任何人。”程岚看着周南乔,“只说要见周怀瑾的女儿。”
周南乔点头。
“我去。”
程岚神色严肃。
“进去之后不要刺激她。她现在有呼吸系统疾病,情绪波动很大。我们会全程录音录像,但你可以先以安抚为主。”
“我明白。”
林月华低声说:“我陪你。”
周南乔看向她。
“她见到你了吗?”
“见到了。”林月华眼里有难过,“但她只问我,你女儿呢。”
钟护士等的,不是林月华。
也不是警察。
是她。
周南乔忽然觉得肩上沉了一下。
十三年前,她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十三年后,很多人却把最后一份希望交到她手里。
程岚带她们往临时停靠区走。
那里停着几辆车。
其中一辆白色救护车被警方围住,旁边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应该是远成方面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正和警方交涉,脸色难看,却仍旧克制。
看见周南乔,他的视线停了一下。
很短。
但周南乔察觉到了。
那不是陌生人的目光。
像是在确认她是谁。
程岚低声说:“别理他们。”
周南乔收回视线。
救护车后门打开。
里面灯光惨白。
一个老人半躺在担架床上,戴着氧气管,身上盖着薄毯。她头发已经全白了,脸瘦得几乎脱了形,眼窝深陷,手背上扎着针,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随时会被这场雨夜带走。
可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惊人。
听见脚步声,她慢慢转头。
视线越过程岚,越过林月华,最后落在周南乔身上。
她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颤着声音问:
“你是……周教授的女儿?”
周南乔走到担架旁,蹲下来。
“我是周南乔。”
钟护士的眼泪几乎瞬间涌了出来。
她抬起手,像想摸一摸她的脸,却又没有力气。周南乔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皮肤薄得像纸。
钟护士看着她,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花白的鬓边。
“长这么大了。”
周南乔喉咙一酸。
“您认识我?”
“见过。”钟护士喘了口气,“十三年前,医院走廊……你坐在长椅上,抱着一个粉色书包,不哭,也不说话。”
周南乔怔住。
那晚她记忆里都是白光、脚步声、母亲苍白的脸,还有抢救室上方亮着的灯。
她不记得自己抱着什么书包。
可钟护士记得。
“你妈妈一直站着。”钟护士继续说,“她想抱你,你不让。”
林月华在旁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周南乔握紧钟护士的手。
“钟阿姨,我来见您了。”
钟护士点头,呼吸急促了一点。
程岚立刻示意医生上前。
医生检查后低声道:“尽量别太久。”
钟护士却像忽然急了,抓紧周南乔。
“不能去医院。”
程岚说:“您现在必须治疗。”
“不。”钟护士声音哑得厉害,“他们的人……医院也有。”
周南乔低声安抚:“程警官会安排安全医院。”
钟护士仍旧摇头。
她看着周南乔,眼神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爸爸那晚也是在医院,被他们改了时间。”
周南乔心口一紧。
她把声音放得更低。
“我知道。我们找到照片了。”
钟护士一怔。
“照片?”
“急诊走廊的照片。”周南乔说,“二十三点四十一分。”
钟护士眼里突然有了光。
“对,对……不是五十九分。不是五十九分。”
她喘息更急。
“他们改了。系统改了,纸质记录也改了。可我留了一份,我留了……”
周南乔握着她。
“您留在哪里?”
钟护士忽然闭上嘴。
她看向周围。
救护车外都是人。
警察,医生,远成工作人员,林月华,程岚。
她眼里的恐惧又回来了。
“不。”她摇头,“不能在这里说。”
程岚立刻说:“我们可以清场。”
钟护士却只看着周南乔。
“你过来。”
周南乔靠近一点。
钟护士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她能听见。
“你爸爸醒来那次,说了两句话。”
周南乔呼吸一顿。
“第一句,药不能送。”
“第二句呢?”
钟护士的手指颤得厉害。
“他说……名单在书里。”
名单。
书里。
周南乔心跳骤然加快。
“什么书?”
钟护士闭了闭眼,像在努力从漫长而破碎的记忆里把那一页翻出来。
“旧图书馆……不是档案,是书。”
旧图书馆已经烧了。
周南乔心里一沉。
“哪本书?”
钟护士用力抓住她,指甲几乎掐进她手背。
“他那时候说不清……只说……不是药学的书。”
不是药学的书。
旧图书馆。
名单在书里。
周南乔脑子飞快转动。
父亲当年是药学院教授,如果他要藏名单,反而不会放在药学专业书里。
可是旧图书馆那么多书,现在还被烧过,怎么找?
钟护士忽然咳嗽起来。
医生立刻上前。
“不能再说了。”
“不……”钟护士挣扎着摇头,眼睛死死看着周南乔,“还有……还有视频。”
周南乔立刻俯身。
“视频在哪里?”
钟护士嘴唇发抖。
“柳医生。”
周南乔心口一紧。
果然在柳医生那里。
“他在哪里?”
钟护士喘得厉害,话几乎断成碎片。
“他……被带走前……给我打电话……说如果我见到你,就告诉你……”
她的眼神忽然涣散了一下。
周南乔急道:“告诉我什么?”
钟护士慢慢转过眼,看向林月华。
“栀子……不是白的。”
林月华浑身一震。
周南乔也怔住。
“什么意思?”
钟护士却已经说不下去了。
医生迅速给她处理,程岚把周南乔往后拉了一点。
“让医生先救人。”
周南乔只能退开。
她脑子里全是那几个词。
名单在书里。
不是药学的书。
柳医生。
栀子不是白的。
林月华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吓人。
周南乔看向她。
“妈,栀子不是白的,是什么意思?”
林月华嘴唇发颤。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林月华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
可她的反应不像不知道。
更像是某个被她封存太久的东西,突然被钟护士一句话敲开了。
程岚走过来。
“钟护士必须马上送医。她刚才的话我们都录下来了,柳医生那边我会继续查。”
周南乔点头。
“好。”
就在这时,救护车外传来一阵骚动。
刚才那个远成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被警察拦住。
“我们是合法转运机构,你们无权扣留患者。”男人语气克制,却很强硬,“钟女士家属已经签了救助协议,远成基金会承担她全部治疗费用。现在你们强行中断转运,万一患者病情加重,责任谁来承担?”
程岚冷冷看他。
“患者本人表示不愿转运,警方有权介入调查。”
“她现在意识是否清醒,医生可以判断吗?”男人说,“她有长期呼吸疾病和精神焦虑史,不能仅凭她情绪化表达就否定合法手续。”
钟护士在车里听见这话,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周南乔眼神冷下来。
她走到车门边,挡住钟护士看向外面的视线。
“钟阿姨,别怕。”
男人看向她。
“你是周南乔?”
周南乔回头。
“是。”
男人打量着她,露出一个很职业的笑。
“周小姐,我们理解你关心旧案,但请不要妨碍患者治疗。远成基金会一直致力于重大疾病救助,钟女士也是我们长期帮助的对象。”
这话说得体面又漂亮。
像他们是在救人,而她是在添乱。
周南乔忽然明白程岚说的那句“他们手里有系统”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站在这里,背后是公司、基金会、协议、医生、律师、媒体话术。
她站在这里,只是一个刚刚被论坛泼过脏水的研究生。
可是她不退。
“既然你们长期帮助钟女士。”周南乔看着他,“那你知道她十三年前在哪里工作吗?”
男人笑意不变。
“个人**,我们不方便透露。”
“她自己告诉我了。”周南乔说,“她在荣安市附属医院急诊科。”
男人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顿。
很短。
周南乔继续问:“你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成为远成基金会救助对象吗?”
“远成基金会救助过很多患者。”
“是救助,还是监视?”
男人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周小姐,请注意你的措辞。”
程岚走到周南乔身侧。
“这句话也送给你。警方办案,请你退后。”
男人看了程岚一眼,又看向周南乔。
最后,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周小姐,韩董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见你一面。”
韩董。
韩世昌。
林月华脸色一变。
“南乔,不要答应。”
周南乔没有理会那男人,只问:“他现在在哪?”
男人说:“北郊基地。”
“带钟护士去的地方?”
“也是我们的研究中心。”
周南乔冷笑。
“他倒是不避嫌。”
“韩董一向坦荡。”
周南乔看着他。
她从没见过韩世昌。
可这个名字已经在她的故事里埋了十三年。
父亲的车祸。
母亲的离开。
陈大海的死。
R-1307的换壳。
去年死亡的Y-17。
现在的钟护士转运。
所有线索都在指向他。
男人递出一张名片。
“韩董说,周小姐如果想知道当年的事,可以亲自问他。今晚,或者任何你愿意的时间。”
程岚立刻拦下名片。
“她不会私下见你们任何人。”
男人收回手,笑了笑。
“当然。我们尊重警方程序。”
他说完,转身离开。
可周南乔知道,这不是退让。
是宣战。
她站在雨里,手指慢慢攥紧。
林月华走到她身边。
“不要见他。”
周南乔问:“你见过他吗?”
林月华脸色很白。
“见过。”
“他是什么样的人?”
林月华沉默很久。
“很会让人觉得,所有坏事都和他无关。”
这句话比任何“阴险”“狠毒”都更可怕。
程岚安排钟护士换到警方联系的医院,林月华也跟车过去。周南乔本想留下,钟护士却因为刚才情绪波动太大,被医生要求立刻吸氧转运,她暂时不能再靠近。
临走前,钟护士努力睁开眼,看向周南乔。
她的嘴唇动了动。
周南乔俯身去听。
钟护士说:
“书……”
“灰色封皮。”
周南乔一怔。
“什么书?”
钟护士已经被医生戴上氧气面罩,声音模糊得几乎听不清。
但周南乔还是听见了最后几个字。
“……你爸爸……最喜欢的……”
救护车门关上。
警车护送着车辆离开。
雨夜里,红蓝灯光一闪一闪,很快消失在路口。
周南乔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许嘉禾走到她身边。
“乔乔?”
周南乔低声说:“我知道是哪本书了。”
“什么?”
“不是药学的书。”
“灰色封皮。”
“我爸最喜欢的。”
她抬头,看向荣安市被雨雾遮住的方向。
“《小王子》。”
许嘉禾愣住。
“你爸喜欢《小王子》?”
周南乔轻轻点头。
“他说那是写给大人的书。”
她小时候不懂。
父亲书架上有很多专业书,也有一本灰色封皮的《小王子》。书页已经旧了,边角卷起。父亲常说,等她长大一点,就会读懂。
后来父亲出事,那本书一直放在家里书柜上。
她从来没动过。
可是旧图书馆。
名单在书里。
如果不是药学的书,又是父亲最喜欢的《小王子》……
周南乔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家里那本《小王子》,不是他自己的。
书脊内页盖着旧图书馆的藏书章。
那是他十三年前从旧图书馆借出来后,再也没还的一本书。
她心跳骤然加快。
“走。”
许嘉禾愣愣地看她。
“去哪?”
周南乔拿出手机,拨给程岚。
“程警官,我需要立刻回荣安家属院。”
电话那头程岚还在安排转运,听完她的话,语气立刻严肃。
“为什么?”
周南乔看着雨夜,声音低而稳:
“钟护士说,名单在书里。”
“我知道是哪本书。”
她顿了顿。
“如果昨晚闯进我家的人没有找到它,那份名单可能还在我家书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