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 第28章 第 28 章

雕塑广场之所以代号为“十字架”，那便是被赋予了死亡、惩罚、生命、希望的无上荣耀。

刚入院时天使长和yes会带领孩子、女人、老人们在雕塑下手牵手唱歌。

每一只鸟仔，老狗或者兔子被顾客“救赎”走时，所有的孩子们就会跟入院仪式那样，身着洁白的衣袍高声唱歌。

这无疑不是生命与希望至高无上！

但还有一种特殊的情况会用上十字架，那就是处罚每一只不听话的“动物”时，这些动物如果有了逃跑，告密等严重不正常行为，那么十字架将会惩罚他们的罪，为了作表率作用，每一次的行刑都要万众瞩目。

看见了吗？不要这样做，它就是你的下场！

歌声再度响起：

“活着就是错误！”

乙秩重重地撞上雕塑下方的花坛，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整张脸红肿至极，每一块高高鼓起的“山丘”中央都映射着诡异的油光。

“你要谦卑下跪，磕头赎罪，主一定会宽恕你！”

“倘若偷吃禁果，与蛇交好，罪人！罪人！你不是我们的同胞！”

镰刀在雕塑的注视下扬起，带起金黄的光芒。那光芒落到雕塑的脸上，模糊了那张微笑，像是死神带上天使的面皮。乙秩举起双手，不断后退，嘴中急迫地喊：“不！不要！”

“举起武器！”

“宽恕他！处决他！”

镰刀挥下——光点跳跃，眼角落下一线金光。

是谁在哭？是谁在笑？

“前往极乐世界！”

砰的一声，像烟花在耳边绽放，像死神收割头颅，生命开到荼靡，死亡盛大喧嚣。

乙秩就是这么认为，他感觉身体变得极轻极轻，像是要去往从小耳提面目学的主的世界。他飘起来，落入一片温暖的云彩，他眷恋地拥住云彩，听到嘈杂如植物疯长的微小声音，天使长曾说过：“每只鸟仔死去归入天堂的时候会有小天使迎接。”

那么，是小天使来接我了吗？

他慢慢地想着，伸手抓紧云彩，情不自禁地把脸颊埋了进去。

“啪！”一记妖风把他从云彩上扇落，乙秩茫然地睁开双眼，屁股隐隐作痛，但看清贴在他脸边那张熟悉的脸时，是卿青。

卿青变成了十七八岁的少年，原本过分艳丽的容颜被年岁磨出棱角，清俊秀丽，像一樽雨中瓷瓶。

“板凳，你往我怀里钻干吗？”青瓷裂出一连串的纹路，发出丁灵的响声。“都快亲到我了。”他嘟囔着，用衣袖抹脸。

眼泪比欣喜先一步涌出，六岁的孩童欢喜地凑上去动作竟比卿青还要快上半分死死搂住少年，埋进颈窝放声大哭。

“卿青！你们终于来了！”一张脸皱巴成一团，本来就鼻青脸肿，现在这么一哭，往日维护的形象又被丢到十万八千里开外。

卿青擦脸的手骤然停下，他顿了好一会才生疏地在乙秩的背上拍拍，平日里能说会道巧舌如簧如今像是生锈，吱吱扭扭地往外吐字：“哭，别哭，了，我们，这不是来了，吗，哎呀，你这。”一边说着一边双手调整姿势，凭借记忆做出了一个端木头的动作，而这截“木头”歪歪斜斜地坐在他的手臂上，大半截身体贴着他的身体。

对于成年人来说都显得过于活泼的温度放在天生喜寒的蛟龙身上着实灼热难耐，他拎着小乙秩的后衣领把小孩提溜开一点，至少不是实打实全部贴在一起，然后他就闻到一股奇妙的味道，像是——

卿青皱着鼻子，“你玩狗了？”

六岁的乙秩手短腿短，在半空中扑腾着四肢抗议说谁是狗呢！狗也是有尊严的！

卿青噗呲一笑把乙秩裹回怀中，抱着小孩转身就走。

这个时候乙秩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那像是死亡的爆炸声其实是破门器破开大铁门发出的声音，不可说这人把特聘专家的名号无所不用其极，发誓要在退休之前把这个职务的责任用到发光发热直到发不出一点光芒为止。他带着一伙端着抢穿着制服的刑警冲进福利院，在人民警察的优秀能力下，这窝人贩子兼邪教传播分子成功被端了！

周围人声鼎沸，卿青抱着小乙秩跟不可说隔着人群无声对视，突然对面的不可说抬起两根手指靠近嘴唇往外轻甩手腕，遥遥地作了一个飞吻。

不要脸！

紧接着，手臂贴着的胸膛上下小幅度震动，乙秩抬头，卿青捂嘴浅笑，青色的玻璃眼珠里盛了一片海。

乙秩不自觉地跟着弯起嘴角……

“啪！”犹如神罚的掌掴落在他的眼角，他睁大酸涩的眼睛错愕地看着周围一切，卿青低头的笑颜在这一刹分割成一场寒风呼啸地倒退，眨眼消失不见！

无数色块碎片如流萤纷飞，乙秩的身形在这场狂风中无比渺小，事实上却是他长大了，他从6岁的男孩抽条成14岁的少年，弯曲的脊梁支撑起清瘦的身体，按理来说这个年纪应该是刚步入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世界，再怎么内向的小孩心中也会有一团火，把血烧沸，把心烧热。可是他不是，额前的刘海被风带着向后奔，一场未名的寒冬正向他奔来，炙热的灵魂都要冷却结冰，乙秩瞬间回头，脱口：

“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回头...”

风一下停了，少年双膝跪地，手肘支撑身体，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像是没了生息，但细看之下，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又是一场梦。

没人来救他，从来没人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来救他，六岁的他被处决，套上锁链作为礼物送给老主顾，那被主抛弃的一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乙秩爬起来，修长的四肢无处安放，过于拥挤地收拢在一起，放在肚子上，原来他身处一个小阁楼。小得只有头顶上的天窗投下的那一方光。

他眼睛通红，却没有哭，眼神空洞麻木。

七岁那一年，是在狗笼里度过的，从鸟仔转化为狗崽，快速的身份变化让乙秩这只卑微的动物茫然极了，像是一头死了母亲的幼兽，刚出生在一个深秋的尾巴，就要独自面对冬天，甚至因为没有食物和毛发，所以不能冬眠，要在如云的雪堆里安静地躺着，直到水声在耳边响起，呼吸，血液一点点凝固，那水声不是开春的小溪流淌，是雪的进食声。

他怯弱胆小，比在福利院时还要不值一提，看门狗要学会看主人的眼神行事，不听话的狗，咬人的狗都会被主人不留情地卖掉宰掉，一张皮毛，一锅暖汤，你问这是什么？

这是乙秩的宿命。

顾客摘掉了他的一颗肾脏，那个老家伙吃了太多的延年益寿的药，但那些药也只是口头上有这些疗效，具体是怎样的功能--尿毒症完美地解释了。他第一时间想到了yes，等到一个平凡的早晨，乙秩和同龄的29只鸟仔坐上了配型的车子。

一共4批120只鸟仔，只有一只乙秩匹配。

刚到新家的第一周他就被带去做了手术，此后三个月他待在主顾小花房的铁笼子里养伤，第四个月，他被带去做少爷小姐的陪练，专门练拳击和马球，拳击他就是那个沙包，马球他就是那颗被打来打去的球。

年轻的少男少女们还给这矮小的狗作了首曲子。

叫做狗去。

是这么唱的。

路遥遥，天茫茫，摇着尾巴没爹妈，左一跑，右一跳，一头撞死在路上。

“一头撞死在路上。”乙秩小声地哼着，哼到这句的时候突然笑了，因为他当年确实撞死在了路上。

当新年的钟声响起，佣人衣角上下翩飞，谁都没空来管乙秩，乙秩见没人，拿出偷藏的罐头铁片卡入紧贴脖子的皮革项圈的缝隙之中，没有丝毫犹豫摩擦切割，鲜血从破烂的伤口中涌出，滴落在开的娇俏的花瓣上，乙秩丢开染血的铁片捂着脖子，一头扎进夜色，他大口喘息，拼命奔跑。

草地，烟花，喷泉...直到铁栅栏的围墙都被甩在身后，路灯下反着白光的柏油马路温和地躺在那里，惊喜莫大于悲哀，他一头扎进马路。

砰!

血洒当场。

闪烁着车灯的迈凯伦滴滴答答地晃动雨刮器，车主似乎骂骂咧咧地下车一脚踩在他的肚子上，四肢细肚子大，乙秩这一年没有吃饱过，被这么一踩，堵在喉咙里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眼前一片猩红，又是砰的一声，烟花在头顶炸开，他一下没一下地鼓动胸膛，像一只漏水的水袋源源不断地倒出身体里的血。

没死成。

那个新年之后他被退货，成为了福利院中年纪最小的“恶魔”，yes说恶魔就是很难杀，可恶又无用，所以乙秩不能再成为他呵护的小鸟仔，必须赎罪，加倍地多干活少吃饭才能偿还他亏掉的钱。

相比六岁，七岁的乙秩就听话极了，他不需要正常的食物和睡眠就能干掉一个半成年人干的活，但yes还是不太满意，于是他为了这只小恶魔单独开设了一门课程。

【罪与爱】

“你要知道是我给了一只碗，一张小床，一个大家庭，我无比地爱你，你得感激我。”

“你要知道，人类生下来就是罪孽，你的存在就是错误，你是主罚下的罪，你得永远活在愧疚中偿还你的罪。”

“你要知道--”

7岁的乙秩听这些话听到了8岁，这一天他照例行完祷告，拿起小勺吃饭。

砰！

铁门被撞开了，他呆愣地看着黑色警服的哥哥姐姐们跑进来抱起他们，yes和天使长被压在伊甸园前。他趴在警察姐姐的肩膀看着‘父亲’那张狰狞的脸。

眼睛被捂住，他转过头。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