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复写 第4章 外出

模块关掉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应淮每天准时下班。

晚上十点收工，走之前看一眼容屿在待机舱里躺好了，营养液灌满，舱门合严，指示灯从绿变蓝，然后关灯锁门回家睡觉。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到实验室，容屿已经醒了——待机周期十二小时，凌晨四点多自动结束——安安静静坐在检测台上等着他，面前摆着当天该跑的测试项目清单，自己列好了。

应淮说跑什么他就跑什么，说停就停，说改参数就改参数。中间不插话，不问“为什么”，不提醒他吃饭喝水，也不冲咖啡。

实验室干净得有点不像话。桌面上的废纸、喝空的杯子、缠成一团的充电线，全被容屿在某个应淮没注意的时段收拾整齐了。应淮有天早上来发现键盘缝隙里的饼干渣都没了，用棉签蘸着酒精一粒粒挑出来擦干净的。他问容屿谁让干的，容屿说基础行为树里有“维持工作环境整洁”的子项，属于日常维护，不在被禁用的情感迭代模块管辖范围内。

应淮翻了翻行为树，确实有这么一条。是他自己写的，当时怕容屿长时间待在实验室里把东西弄乱。

他当时写这条的时候想的是“别给我添乱”，现在倒好，实验室比他家还干净。

第七天的时候应淮受不了了。

“你别收拾我桌子。”他说。容屿正在把散落一地的打印论文按时间顺序码进文件夹里，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行为树规定——”

“我改规定。我桌子上的东西别动。”

“好。”容屿把手里那摞论文放回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然后退到检测台旁边站着。应淮看了一眼那摞论文，又看了一眼自己原来随手乱扔的样子，忽然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他坐下来跑数据，跑了不到十分钟，站起来去茶水间冲咖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容屿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平平地落在前方一米处，两臂自然下垂，呼吸均匀，整个人跟个雕塑似的。

以前这种时候容屿会说“你早上喝过了”或者“两杯以上影响睡眠”。应淮每次嫌他烦，现在耳边空得发慌。

他冲完咖啡回来，容屿还是那个姿势。他坐回桌前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水温多少？”他问。

“按标准流程设定，九十二度。”

“你以前冲的比这个凉。”

“以前情感迭代模块在运行，它会根据你喝咖啡的习惯微调温度。”容屿停了一下，“现在模块已禁用，标准流程温度是九十二度。”

应淮哦了一声，把杯子搁桌上了。等了半天，没人告诉他凉一凉再喝。

第十天的时候傅寒声打电话来催了。

“下周二项目启动会，早上九点，你别忘了。”傅寒声那边背景音嘈杂，像在什么饭局上，有人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声才接着说，“你最近怎么回事，发消息回得慢，朋友圈也不发了。”

“忙。”

“忙什么？你那仿真人项目不是快收尾了吗？上次问你进度你还说下个月出测试报告。”

应淮看了一眼容屿。后者坐在检测台上翻一本他上周扔那儿的旧期刊，翻到中间某一页，安安静静地看。应淮知道期刊上的内容容屿早背下来了，他就是在装样子，因为应淮交代过“没指令的时候就自己找点事做别干坐着”。

“快了。”他说，“启动会我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傅寒声还记得他项目进度，还知道问他朋友圈为什么不发。这就是傅寒声，对谁都周到，对谁都上心，对谁都像有那么点意思，唯独上床睡觉的时候不带你。

应淮把手机扔桌上，动静有点大。容屿从期刊上面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头接着翻。

“你就没点反应？”应淮问他。

容屿把期刊合上了。“什么反应？”

“我摔手机了你没看见？”

“看见了。”

“那你什么都不说？”

容屿想了想，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还在，应淮没删掉，因为删了觉得太死板——“基础行为树里没有针对‘目标对象摔手机’的预设应对程序。情感迭代模块已禁用。请问你需要我做出什么反应？”

应淮把脸埋进手掌里揉了两把。他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跟一个关了主动模块的假人较劲。

“算了。”他站起来，“跟我出去一趟。”

“外出？”

“给你买两件像样的衣服。下周二项目启动会你跟我一起去，穿实验服太扎眼了。”

容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备用实验服，点点头。

那天下午应淮带容屿去了商场。他本来想速战速决，进店拿两件深色外套和两件衬衫就走，结果容屿站在试衣间门口，拿着那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抬头问他：“这个面料成分含百分之六十三的聚酯纤维和百分之三十七的羊毛。你通常穿纯棉或者羊毛混纺。这个我可以穿吗？”

应淮靠在货架上抱着胳膊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面料成分了？”

“你数据库里存了你的衣物偏好参数。我根据该参数推断出你倾向于给我选择类似材质的服装。”

“那你翻什么标签？”

“确认实际参数是否与推断一致。”

应淮看了他两秒，忽然反应过来——容屿确实在翻标签确认参数，但这个过程本身已经超出基础行为树的范围了。基础行为树里没有“推断目标对象偏好并主动确认”这一条。

他走过去把容屿手里的西装拿过来翻了一下价签，又放回去。

“这牌子太贵了。”他说，“隔壁那家。”

容屿跟着他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扭头看向商场中庭。应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声——中庭那儿摆了个临时展台，围了一圈人，中间站着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正低头给什么活动签名。

傅寒声。

应淮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容屿侧后方。他也不知道自己退什么，他根本不该怕被看见，看见了又怎样，打个招呼的事。但他退了，还退得挺快。

容屿低头看了他一眼。

“需要我挡一下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跟应淮说话时那种平淡的汇报语气完全不同。

应淮愣了一下。

“什么？”

“你退到我后面了。基础行为树里有‘目标对象寻求遮蔽时提供掩护’的子项。”

应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商场过道空荡荡的，他确实站在容屿身后了，被容屿的肩膀和后背挡了个严严实实。从傅寒声那个角度望过来，只能看见容屿，看不见他。

“行。”他说，嗓子有点紧，“挡着走。”

容屿侧过身，让应淮贴着他外侧走。应淮低着头快步穿过去，余光扫到容屿的侧脸和那件旧实验服领口露出来的一截脖子。容屿走路的节奏跟他配合得特别好，不快不慢，刚好让外人看起来像是两个同行的人里靠外侧那个在自然地带路。

走远了之后应淮才直起腰，呼了口气。

“你刚才那个遮挡反应，”他问，“基础行为树里真有？”

容屿沉默了一秒。

“我现编的。”他说。

应淮猛地扭头看他。

“你现编的？”

“基础行为树里有一个通用指令：‘当目标对象处于非预期应激状态时，优先保障目标对象物理安全与心理舒适度’。”容屿把两只手插进实验服兜里，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了一下，“具体执行方案我临时生成的。没有调用情感迭代模块。”

应淮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怎么判断我处在应激状态？”

“你心率突然加快，呼吸频率上升，肌肉紧绷程度加重。光学扫描可以测到颈部浅表血管搏动变化。从看到那个白色西装的男人开始，你的参数在三秒内超过了所有基线阈值。”

应淮把脸转回前方，接着走路。商场头顶的灯管明晃晃的，他眼睛有点发酸。

“那不是应激。”他说，“就是不想打招呼。”

“好。”容屿说，“下次我按‘不想打招呼’处理。”

应淮没再说话。他领着容屿拐进旁边那家便宜些的店里，让人自己挑了衣服，付完钱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商场门口等车，容屿拎着纸袋站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半步距离。

“应淮。”容屿忽然开口。

“嗯。”

“刚才那个人就是傅寒声。”

应淮侧头看他。容屿的目光落在马路对面的路灯杆上，表情很平，语气也很平。

“数据库里有他的面部特征和声纹样本。你之前比对过很多次。”

“嗯。”

“你不想跟他打招呼。”

“对。”

“为什么？”

应淮看着马路对面那盏路灯，黄澄澄的光圈底下飞蛾一圈一圈地绕。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想编，也不想糊弄。

“因为他结婚没请我。”他说。

容屿转过头看他。那个眼神里没有模块运行时的温度，也没有标准模式的空洞，就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请你了。你跟我说过，三天前酒会上他当面邀请了你。”

应淮噎了一下。

“没去。”他说。

“为什么没去？”

“因为我他妈不想看他跟别人站一块儿。”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秒。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话，现在他对着一个仿真人说了。

容屿点了点头，没接话，也没追着问。他拎着纸袋站在那儿陪应淮等车，过了大概半分钟才说：“车来了。”

应淮抬头看见那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拐过来，招了手。上车之后他靠在后座看窗外，容屿坐在副驾驶翻来覆去地看刚买那两件衣服的标签，确认尺码和材质。

应淮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个‘现编’的反应，以后多用。”

容屿从标签上抬起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