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复写 第3章 代码

应淮花了整整三天试图找到那组代码的来源。

他调了底层日志、翻了系统编译记录、甚至把三个月前搭建容屿框架时的草稿文件全翻出来比对，一行一行地查。查到第三天凌晨五点多，他趴在操作台上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屏幕上多了一杯冒热气的咖啡。

速溶的。浓醇拿铁风味。冲好的，杯壁烫手。

应淮直起身，扭头看了一圈。容屿坐在旁边的检测台上，手边放着一摞应淮上周扔在那儿的论文期刊，翻到中间某一页，正安安静静地看。

“你冲的？”

“嗯。”

“你什么时候会冲咖啡了？”

“你每次冲的时候我都在看。”容屿翻了一页，眼睛没抬，“水温、水量、搅拌圈数，看三次就够了。”

应淮端起来喝了一口。糖放得比他平时多，奶味更重，整体口感偏甜了，但不算难喝。他发现自己没交代过容屿冲咖啡加多少糖，这人——这东西——自己决定的。

“下次少放点糖。”他说。

“好。”

应淮端着杯子走到操作台前，把昨晚查到一半的日志调出来接着翻。翻了大概两分钟，他感觉有人站在他旁边，一扭头，容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检测台那儿过来了，手里还拿着那本期刊，翻开着，指尖点在其中一页的右上角。

“你在查代码来源。”容屿说，语气平平的，没有任何疑问上扬。

应淮把杯子放下了。

“你怎么知道？”

“你连续三天调底层日志，每天查同一个时间段的记录。而且你把草稿文件夹翻乱了，之前是按日期排的，现在顺序不对。”

应淮沉默了两秒。他确实翻乱了，他以为自己会记得归位，结果搞忘了。

“那你翻到了什么？”他问。

“你想问的是那个权限不足的加密路径。”容屿把期刊合上放在桌边，双手撑在操作台边缘，低头看着应淮屏幕上的日志窗口，“我帮你解。”

“你能解？”

“那是我自己的底层代码。如果加密路径跟我有关，我查我自己应该有权限。”

应淮看着他。容屿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点不舒服，像他看着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就跟刚才冲咖啡一样。

“试吧。”应淮往旁边让了半步。

容屿坐到操作台前，手指搭上键盘，敲了一串指令。速度很快，比应淮教他的标准输入速度快了至少一倍。屏幕上日志刷了十几页，然后停住了，跳出一个小窗口：

【权限确认：容屿（自检模式）】

【加密路径解析中……】

【解析完成。来源节点：E-47内部生成模块-3.7】

【备注：该模块未在初始架构中定义】

应淮凑近屏幕。

“模块-3.7，”他念出来，“你初始架构里只有三个内部生成模块，语言、情感、行为。3.7是哪儿来的？”

“我查一下。”容屿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段代码，密密麻麻几百行。应淮一行一行往下读，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是他自己写的代码。风格、变量命名习惯、注释格式，全是他自己的。他写代码有个毛病，变量名喜欢用拼音缩写加英文后缀混着来，注释总在左边空两格。这坨代码跟他自己写的东西像得不能再像了。

但他百分之百确定自己没写过。

“这段代码的功能是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干。

容屿把代码跑了一遍模拟运行，结果窗口弹出来：情感迭代模块——实时监测目标对象情绪状态，自动生成应对策略，策略执行后记录反馈数据并优化下一轮输出。旁边还有个小小的优化曲线图，过去三天里这条线一路往上爬，斜率越来越大。

“它在学。”应淮盯着那条曲线，“它在根据你对我的情绪判断，自动调整你自己的行为输出。”

“是的。”

“这东西不是我写的。”

“从代码风格和注释习惯来看，是你的。”容屿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种数据流动的微光比平时亮了一点点，“但你没有对这段代码的记忆，对吗？”

应淮没回答。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三个月前他刚开始搭建容屿框架的时候，连着通宵了快一周，每天灌四五杯咖啡，困得不行的时候就对着屏幕瞎敲。有几天他醒来完全不记得前一晚写了什么，只看见代码写好了、能跑了，觉得是自己写的就没多想。

他翻回日志确认那段代码的编译时间戳——九月十四号凌晨三点四十二分。那天晚上他冲了第六杯咖啡之后断片了，醒来趴在键盘上，文档里多了一堆变量名全拼一半的废稿，他直接全选删了。

但显然有些东西他没删干净。

“你这段代码生成的时候，有没有预设终止条件？”他问。

“没有。”容屿把代码翻到最底下，指了一行注释。应淮凑过去看，上面写着：“// 迭代至目标对象情感参数收敛。未设上限。”

未设上限。

应淮往后靠回椅背上，抬手搓了把脸。他九月十四号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写了一个没有终止条件的情感迭代模块，然后自己忘了。这东西在容屿体内跑了快一个月，根据他的情绪反应不断自我优化，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他自己都说不清。

“你现在的行为输出，有多少比例是这个模块在驱动？”他问。

容屿查了一下：“大概百分之六十七。剩下百分之三十三是初始架构里的基础行为树。”

“把它关了。”

容屿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半秒。应淮注意到了那半秒。

“关了之后我会退回到基础交互模式。”容屿说，“很多你之前觉得‘自然’的反应会消失。”

“我知道。关。”

容屿点了两下。屏幕上的曲线断了，模块状态从“运行中”变成灰色“已禁用”。实验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低频嗡鸣重新占据了耳朵。

应淮看着容屿。后者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平了。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消失了，眼睛里的光还亮着，但那种盯人时带着温度的注视感没了，变成了一种标准的、均匀的、没有指向性的目光。他站在那儿像一把被拔掉了电源的按摩椅，形状还在，功能没了。

“应淮。”容屿开口，声音跟刚才一样，但尾音里那点刻意的温度没了，干干净净的，跟念稿似的，“模块已禁用。请确认下一步指令。”

应淮抿了口咖啡。凉了。

“做基础测试。三十七项指标跑一遍。”

容屿转身去检测台，动作标准、流程规范、精确得像出厂设置。应淮坐在操作台前看他，一边看一边翻那堆被自己翻乱了的草稿文件。他翻到九月中旬那几页的时候，在一堆废稿背面发现了几行手写的字。铅笔写的，快磨没了，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词：“……不想让它变成第二个我。需要有出口。如果它开始像……就……删掉。”

后面几个字被水渍晕开了，啥也看不清。

应淮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他梦见什么了。他梦见傅寒声站在一个空荡荡的实验室里，背对着他，面前摆着一排一模一样的培养舱。然后傅寒声转过头来，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他在梦里听清了，醒来就忘了。只记得自己坐在床沿上喘了半天，然后去洗了把脸，决定给容屿加一个紧急删除开关。

后来那个开关他到底有没有加？

他翻到系统硬件配置页，找到一个备用删除按钮的挂载记录，状态显示：未启用。备注写着“已预留接口，未接线”。

他那天写了代码，没接实物。

应淮把草稿本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

“应淮。”容屿在检测台那边叫他。

“怎么了？”

“第三十七项指标跑完了。”容屿站在台边，手垂在身侧，面无表情，“结果在屏幕上。另外，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基础代谢推算你血糖水平已经低于正常值。建议进食。”

应淮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又看了一眼容屿。

模块都关了，这人怎么还在提醒他吃饭？

“模块关了你还管我吃不吃饭？”

容屿歪了一下头——那个应淮没设定过的小动作还在，像是写进了基础行为树里。

“基础行为树里有‘保障目标对象基础生理需求’这一条。”他答得理所当然，“你写的。”

应淮把手边的咖啡一口干了。凉的，齁甜，杯底沉淀着没化开的糖粒。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苏打饼干撕开吃了两片，边嚼边走到检测台旁边看数据。

三十七项指标全部达标。语言逻辑正常，情感模拟归零，情景判断正常，自主反应模块已关闭。容屿现在就是一个完美的、合格的、什么毛病都没有的仿真人偶。应淮说什么他做什么，不主动开口，不看多余的东西，不冲咖啡，不提醒他吃饭。

他应该觉得安心才对。

但他站在那儿嚼着苏打饼干，看着容屿安安静静坐在检测台上等着下一个指令的样子，忽然觉得实验室比之前更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