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尽夜 第19章 第19章

屋内只传来叮呤咣啷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平静。

叶雪蝉看似与李莲心随意闲话着，心思却一直放在另一边。片刻后，温以行捧着匣子走出来。太元真人的神识懒懒倚在匣，一副世外高人的神秘模样。

“师父，江殷如何了？”她问。太元真人睨她一眼，“你师父我出手，还能不成？”

那便是好了。还未待她继续开口，他又清清嗓子，继续道，“江殷休养几日便好了。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们。”

李莲心与温以行闻言也颇有些困惑地看向他，显然一路上也没听说过此事。

“你们可知道藏锋秘境？”太元真人以考验的语气问。温以行与叶雪蝉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唯有李莲心左看看右看看，一副苦哈哈的神色。

“不学无术！”太元真人的神识又要抽剑砍她，可惜抽了个空，只好恶狠狠瞪着她。

叶雪蝉对她耐心解释起来，“是天地初开之时，息兰神女的故居。历经万年演练，已成了天然的福地。每隔百年开启一次，众派都会派弟子前往，对提升修为大有裨益。”

除了这些，藏锋秘境对她还有一大恩。当年她叛出九重，因少下山而误入一处秘境，从而得到了随她开天辟地，作恶多端的无咎剑。

那处秘境，正是藏锋。

神女留下的遗物竟成了她一魔头的宝贝。每每想到此处，都不禁感叹造化弄人。

“师父是要我们去那里修行？”听到温以行的问话，太元真人点点头。“你们算是走运的，恰好赶上秘境开启。正好雪蝉和江殷也可好好修养身体。”

叶雪蝉回忆起前世踏入藏锋时的景象，却毫无印象。不过藏锋灵气充沛，宝物无数，应当能找到万虫散。

看来无论如何也得走一趟了。何况以她如今修为，难以抗衡碧天。去藏锋境走上一遭，说不准能突破境界。虽和他相比仍是沧海一粟，究竟聊胜于无。

再加上还能与爱剑重逢……叶雪蝉顿时心猿意马起来，恨不得即刻赶往。

“此次估计不少门派都会去分一杯羹。藏锋秘境里宝物无数，可不是谁都有本事能拿出来。你们四人作为我九重弟子，要扬我大派之风，切不可与他人争抢，懂了么？”

太元真人的神识又絮叨了一番诸如宽以待人，修者仁心的老生常谈，才显出几分困倦来。他原本鲜艳的颜色也变得有些暗淡。“我终究是老了，替弟子回护灵府就耗费如此多精力……”他似叹息一声，转向自己最信任的大弟子，“以行，你需得保护好师弟师妹，切不可再让这种事发生了。若是再遇上碧天……”

他仰起头，苍老的眼珠直直盯着天空。太元真人一向话多唠叨，难得沉默片刻，才让人意识到他已垂垂老矣。

修道之人有秘法保持青春，因此多为壮年之态。两百年后的江殷，李莲心等人，也不过看着比如今年龄稍涨。太元真人八百岁高龄，外貌却已大不如前。众弟子心中都清楚，是因他修为早已停滞不前，无力维持年轻样貌。

“若是再遇上碧天，那便也是命数吧。到那时，你们就将我这抹神识再唤出来。”他如此说道。不待几人回答，便飘回匣中，还自己合上了盖子。

几人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谁都没有说话。

太元真人修为高深，但以神识迎战碧天，大概还是败无可败。远在九重山的本体感知到自己神识的一部分烟消云散，伤害直冲灵府，也会受到沉重的打击。

他嘴上不饶人，实则对叶雪蝉与江殷受到的伤害十分自责，甚至到了要以神识替他们挨下伤害的程度。

“待江师弟好些，我们就上路吧。”温以行打破了沉默。他温柔地看着两位师妹，丝毫看不出他对师父刚刚那番话的想法。叶雪蝉看着他的眼睛，却懂了他的意思。

连李莲心也难得安静下来。“真希望我能在秘境中突破至金丹。”她轻轻说。

他们都太弱小，还需要在师父的羽翼下保护。

叶雪蝉自认为，并不算是太元真人的弟子。受他宠爱，天赋异禀的那个人并不是她。可为何在此刻，她心中会泛起难以言喻的伤感和不忿呢？

徒弟总认为师父天然就是万能的。而这一刻，他们意识到太元真人从不是神。他在他们心里，从神变回了人。

叶雪蝉微微偏过头，透过门板的缝隙想往里看。她理论上真正的师父还躺在里面。

江殷不是神，她早就知道了。可江殷是个人，她似乎如今才意识到。

不是如今常与她拌嘴的师弟，不是总追着叫她师姐的少年，不是对她抒发恨意，让她以为是同类的那个人。

而是倚歌殿中，她向来只能仰望的那人。他神情总是冷若冰霜，少言寡语。他不常待在山上，而是不知跑到哪个秘境一待就是数年。他看向她时，眼神中总带着复杂的情绪。

那个人也是江殷。那个江殷也是人。

她兀自怨恨着他的岁月里，似乎也从未想思考过他为何如此待她。她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恨他，报复他，这就够了。

天遥地广，而人与人间并无分别。皆是过客。

-

室内一片昏暗，唯有半盏灯火倔强地不灭，在风中摇曳。

端坐主位上的男人单手扶额，轻轻揉着眉心。虽看不清表情，但识趣者也能察觉出他此刻心情不虞。

身着黑袍，兜帽盖过脸颊的年轻人捧着一盘吃食走来，恭敬在他面前跪下，双手奉过头顶。“主上请用。”

碧天看都懒得看一眼，随意挥挥手指，整盘精致佳肴便全都化作齑粉。年轻人处变不惊，只站起身来，抱着盘子退到一边。

“鉴心已死，”碧天瞥向他的袍角，“你有何看法？”

“属下无任何看法。”那人嗓音纤细，竟是个文弱少年。他抬起头，露出那张碧天见之痛心的面容，黑曜石般的眼睛宁静无光，“鉴心轻敌，死了活该。”

碧天看了好一会，才失神地移开目光。他又回忆起在碧筩楼那夜，最后窜出的身影。两张面孔重叠，令他不由得怀念起许多年前的时光。

少年见他不答，似困惑般开口。“主上还有何吩咐？”

“藏锋境将开，你也去一趟。”他移开手掌，顿时整张脸都暴露在灯火下。

那是一张英俊的男人面孔，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在不断跳跃的火光下，平添几分妖冶。碧天的面庞在其中忽明忽暗，叫人看不真切。“你应当知道要拿什么回来吧……怀心，不要让我失望。”

怀心立刻匍匐在他脚下，额头贴地，虔诚道，“属下的脸都是主上给的。此番定不辱命，必将取回万虫散。”

他起身，又行一礼，随即倒退着向门外走去。碧天摩挲着指节，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碧筩楼之行，除却故人相逢，还有一人值得他注意。碧天回想起自己派人打听的结果。

叶雪蝉，姑苏人士，父母双亡。七岁即入九重，是太元真人座下二弟子。曾走火入魔，如今从头开始修炼。

这样的仙门中人，与他此般魔头理应毫无关联。可当日她夹杂着刻骨恨意的眼神，一遍遍竭力站起的身姿，又仿佛昭示着某种他不知道的联系。

就算硬要找出两人相似之处，那也只有……碧天冷笑一声，将其抛之脑后。

“若是遇到九重山一个名叫叶雪蝉的弟子，将她带回来，我要亲手杀了她。”他淡淡吩咐，“是她杀了鉴心。”

怀心颔首，“属下明白。”

他缓步离开。碧天望着他的背影，神色不明。

“费劲心力创造出来的人偶，就这样放出去？”有人在他耳边说话。碧天皱起眉，挥袖打向空气，“这是你的执念，不是我的。”

那人哈哈一笑，说出的语句越来越尖锐。“你和我，难道不是一个人？也不知你日日对着那张脸，心里是何感受？”

“早知如此，你何必将她赶走？”碧天冷冷道，忽地森森一笑，“如今你倒是承认你我是同一个人了。不知我这恶贯满盈的魔头，是否比得上你当时的半点风姿？”

那人不说话了。碧天站起身，还在笑着，语气中的恶意越来越甚。“别装清高了。我做的事难道不是你想做的？”

另一个说话的人在他灵府中。旁人看来，大概不过是这位魔头又发疯了，一个劲自言自语。

碧天疯疯癫癫大骂许久，才缓过神环顾四周一圈。这一看，叫他抓住门边站着个小魔修。

怀心离开时没有关紧门。他大概是来交投名状的，手中还捧着几颗飘荡在空中的精魄。

见他看来，魔修不禁一抖。却还强忍着讨好道，“大——大人，我是来——”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被吸入碧天的掌心。他随意揉捏搓扁一阵，掌中升腾起猩红的血雾。

“……你这又是何必。”许久不言的那人又开口了，轻得似一阵叹息。

碧天没有回答，将魔修不成人形的尸体随手一扔，又将四散奔逃的几颗精魄吞入腹中。做完这一切，他坐回了原本的位置。

室内依旧只有一盏小灯亮着。仿佛没人来过，又恢复了原状。

本章是不是有点谜语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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