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少年声线冷劲,气息却浅乱。
一声闷在嗓子里的哑笑压来,陈随再度欺身,高挺鼻梁擦过少年耳畔。
许明离蹙眉,颈侧皮肤发麻,像有野兽将他按下,贪餍地嗅闻着他颈间的气息,他艰难睨去一抹目光。
“陈随。”一声清喝,藏着薄颤的惧意。
终于,陈随深吸一口气,轻嗤一声。
他慢慢撤开,高抬起双手,冲许明离晃了晃。
许明离紧抿唇线,凉凉地看他。
陈随扯了下嘴角,一下两下将少年领口的褶皱抚平,覆着薄茧的手,捏着风氅的系带,三两下抽紧。
积雪嘎吱作响,许明离慢慢退开半步。
一朵雪花飞旋过两人之间,落在少年半阖的睫羽。
少年的半张脸藏在黑色风氅的衣领中,只留脸颊上几丝病态的潮红。
那逡巡的视线依然追来,圈在他脸上。
“等我。”陈随声音掠来。
“将军还是先养伤吧。”许明离冷声,“免得那伤报一传十十传百,丢人现眼。”
“你担心我?”陈随打断他。
许明离睨去一眼:“镇南将军眼下军功赫赫,千万人称赞,谁不担心?”
陈随眼底渐深:“我知道,我自会小心。”
宫灯隔着树隙照来,拓出少年清影,陈随正琢磨着那句“丢人现眼”,忽然许明离转身,抓上他衣领,贴近过来,温软唇瓣轻轻附上他脸颊——
一丝黠意从少年眼底一闪而过。
陈随僵在雪里。
仅一下,许明离匆匆转身,清影踏雪,往御花园外去了。
深蓝天宇下,宫阙轮廓层叠,白雪间脚印延远。
陈随偏了偏脸,那被五指扫过的微疼还在,又多了一点温热。
镇南将军顿了半晌,一脚扫飞了一片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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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梅树下,张大人空握虚杯,“喝喝喝”地说着胡话。
“陛下,再赐老臣一……”
脚步声停下,一只硕大的雪球,团进了张大人的手里。
“夜明珠,赠佳人。”
“嘶嘶嘶嘶。”老头冻得拔地坐起,“陈随,你他妈个混账!”
高峻身形一肘撑膝,敞着腿坐下,陈随指腹擦过唇角,心不在焉:“张伯,文臣骂人不好吧?”
“老夫,老夫是当年科考的状元。”张大人气不打一处,“你色胆包天,敢动沈知谨的人就算了,你让老夫给你放哨!”
“他的人?”陈随扯笑,抓起把雪,胡乱抹去鞋上泥污,“要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张潮声复杂地瞥他一眼:“口信我托人给你送去诏狱了,但沈知谨如今手段遮天,攥着诏狱监察百官,还官至右相,连皇上身边的刘公公都要看他的脸色说话,你凭什么觉得,户部尚书家那小公子敢熬沈知谨的酷刑去翻供?”
“不用他翻啊。”夜风掀起陈随碎发,露出脸颊峻朗线条,“我只是让他,别光忙着供自己爹,也供点别人爹。”
张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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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外,早有宫人扫了道上积雪。
一架马车停在道边,通体黑色,金线蟒纹,挑着四盏朱红宫灯。
青芸和一个小厮掀起两侧车帘,少年低颈,踏入车厢内,厚重车帘层层放下。
许明离款款坐下,掀动车帘一角:“沈大人还不回来吗?”
雪白指尖挑着深红帘纱,半张脸颊探出,左右张望着,似有些不悦。
“回小公子,”青芸缓声,“皇上留了沈大人用茶,但应该快回来了。”
“是吗?”少年落眼,“回了知会我一声。”
青芸俯首:“是。”
帘纱落下,隔开冷风,许明离掀开轿椅的皮面,从底下抽出只巴掌大的铜镜来。
镜中少年微微挑起下颌,侧开脸,眸光掠过镜中自己,从额发到眼尾,再到轻抿的唇角。
镜中人一点点挑起眉。
许明离漠着脸,掀了风氅,指尖勾开帘纱,刺骨的冷风灌进温暖的轿厢,渐渐地,镜子里,少年嘴唇的颜色淡薄下去,从温红到苍白。
“咳咳……”他握拳抵唇,压声咳了几下,“咳……”
吱呀——
车外脚凳一声响。
许明离指尖轻推,镜子滑入袖中。
修长指节扶着车顶,车身微微一沉,沈知谨俯身进来,携了阵车外的冷风。
“明离,怎么忽然又咳嗽了?”
沈知谨扫了眼落在车凳上的风氅,拾起来,环过少年脖颈,徐徐收紧系带。
许明离的呼吸浅到几不可觉,少年的视线抬起,从那勾着系绳的手指,渐看向沈知谨的眼睛。
“盼着见沈大人,”他说,“多挑了几次车帘,呛了点风吧。”
“是么?”一声缓笑落他耳畔,“许明离。”
沈知谨问他:“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少年的眼睫一颤。
一只手抓过少年微攥的左手,拇指拨开衣袖,一根根掰开少年的手指,展平。
许明离微偏了下头。
少年冻得微红的掌心里,躺着几块掰碎的荷花酥。
“我顺了块喂锦鲤。”许明离面无表情地问,“沈大人也和锦鲤抢食吗?”
沈知谨盯着他,忽然莞尔:“你还是玩心重。”
荷花酥被扣走,巾帕沾了水,一下下擦过许明离的掌心、指尖,车外马鞭声落,一声轻喝,马蹄声踏踏,朝那宫墙外去。
车内放了熏炉,渐渐暖了起来,许明离咳了一阵,一只手抚压上他后背,给他顺了顺。
“今年的雪是大了些。”沈知谨说。
“嗯?”暖意让少年半合上眼睛,鼻音轻软。
沈知谨拍他后背的手,绕着背骨延来,拨过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诏狱的鞭子浸水,半夜就凝了冰。”声音低缓,沉经许明离耳畔,“抽下去碎冰四溅,尚书家的小公子,就是这么招的。”
许明离懒懒打了个哈欠:“得亏沈大人的巧思,有几分在这里,不然大家都别上朝了,沈大人自己单干吧。”
沈知谨笑了下。
“不过,有件事我很好奇。”他说,“户部尚书贪墨五年,无人彈劾,怎么今年他动了南疆的军饷,一夜之间就满城皆知了?”
“可能……他贪得比较细水流长?我怎么知道。”许明离说。
他似乎枕得不舒服,脸颊蹭了蹭,在对方肩上枕了个舒服的位置:“沈大人忙了几日,还想这些,不累吗?”
指骨捏上他的脸颊,微抬起他的下颌,沈知谨审视过他的眉眼。
许明离也平静掀眼看他。
“明离。”半晌,一只卷轴铺开在他腿上。
许明离分下点目光,是那道封诰命夫人的圣旨。
“我好像还没要过你。”沈知谨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凉雾气般侵来,“等春天来了,你身体好点了,和我成婚。”
许明离不说话了,少年睫毛的薄影随着绵长的呼吸轻轻颤动,清丽苍白的脸上略有倦容。
哒哒、哒哒、哒哒——
马蹄声从远追来!
“大胆!”青芸一声低喝,“这里是沈大人的车驾,不得无礼!”
“沈大人!”夜色里扬起声音,“诏狱狱使求见!”
他说:“户部尚书家的小公子招完了,但是——但是他另外供出了几人,其中有……有赵大人,还请沈大人示下。”
一下、两下,指节摩挲过黑檀扳指。
半晌,沈知谨转脸,视线端详过肩侧的许明离。
“青芸。”他唤人,“带许公子回去休息。”
“是。”青芸说。
车身一晃,连着沉水木香一并带走,车内,许明离轻轻睁开眼睛。
熏炉温暖,厢壁上单薄端坐的影子忽然软下,少年肩背不住打颤。
许明离的五指压向座椅,清峋指骨发白,几息后,少年眸光流转,慢慢冷下。
朱红灯影摇烁,车身之上,金色流云蟒蛇官纹倏然映亮,守门禁军远远望见,将宫门拉得大开。
天风骤起,吹散半城雪云,半幕夜空之上,一颗寒星自烁。
车驾缓缓驶出宫门,没入深蓝城道。
马车轻晃,车内许明离的发丝在颊侧微微拂动,少年指背挑起的车帘外街景流逝。
城巷人去人来,日影倒掠屋檐。
冬、秋、夏、春,两载时间倒转。
啪——满城炸响了除夕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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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
砰砰砰砰——啪啪!
夜空里,花火炸开,金银流光迸落,一艘画舫荡在京城鸳鸯湖上。
“嘿嘿嘿,恭迎陈小将军!”
“恭迎陈侯世子!”
“陈随!这儿这儿这儿!”
画舫之上,有人一嗓子嚎过了焰火,一人扑到船沿,冲着那湖上摇来的一只小舟,狂摇手臂。
吱嘎声里,一只链梯,从画舫侧边放了下去。
小舟长橹一撑,烟火忽明,照亮小舟前立着的一道挺拔墨影。
“快、快。”画舫上,那人指挥众人,“去拉他上来。”
“拉谁啊?”边上探来个朗劲声音,“要我搭把手吗?”
“???”众人纷纷扭头。
一抹月色下,夜风扬起一束黑发。
方才那墨影正单手扣在船沿护栏,闲闲纵身翻过,荡着长腿坐那栏上,一圈圈往腕上绕着护带。
“陈随?”张康又惊又笑,“京中口口相传,说你爹陈大将军今日骑马进城,边骑边对你大发雷霆,脏字频出,你干什么了?”
“不提不提。”陈随摆手,跃下栏杆,“默错了舆图,多画了块,我说那有什么,我把那块给他打下来。”
“……”
张康呛了口,顺了顺气:“得,自从你和陈将军镇守北漠,京中已经十年没有笑柄了。”
“得亏是太后寿辰,你爹带你回京。”他一展臂膀,勾肩过去,“走,张兄给你接风洗尘咯!”
说是接风洗尘,排场却不算大,画舫下开了个舱房,摆了壶酒,几盘京城的点心。
琵琶声声,几名歌女旖旎着舞袖,上前给陈随倒酒。
陈随半倚半坐,五指一根根梳过甩到眼前的舞袖,收紧,歌女刚笑了一声,那指节又忽地松开。
这人扫一眼杯盏里清淡的酒液:“我虽在北漠十年,但不至于如此缺水。”
“什么水!”张康瞪眼,“这是酒!就是——”
“是淡了点……”他忽然颓了脸,“张兄最近手头有些紧,凑合喝吧。”
陈随挑眉:“张潮声那礼部侍郎的俸禄,不够你花?”
“有是有的。”张康憋出一丝难色,“我借了点给王家那小子。”
“打一顿,讨回来。”
“讨屁!”张康压低了声音,“如今皇上重用那奸臣沈知谨,朝臣人人自危,诏狱隔三差五就查人,王家被堵了,我那二百两,怕是要一起被抄家了。”
砰砰砰——
几朵焰火飞上夜空。
湖上两只画舫错身,窗格相对。
陈随闲撑着脸,懒眼望向对面,花火被窗格分隔,光影明灭在一张垂着长睫的侧脸上。
雕花窗格里,十七八岁的少年,黑冠银簪,一圈碎红绫似的软纱系着发束,软黑发丝在湖风里轻拂脸颊。
他正无措地捏着枚白棋,对着案上的一盘棋局,陈随扫了眼,下得稀烂,白棋已无路可逃。
“说到这个,你得小心。”张康的声音传来。
画舫错开,莹白指尖搭在窗格间,推了下,没推开。
那少年微微抬眸,视线掠过陈随,只一瞬,又迫切望向远处花火。
陈随也收回目光。
“陈随。”张康说,“此次回京,你要小心奸臣,和那奸臣身边的小奸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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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