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烬春 第43章 霉粟藏

晋阳府尹的后院雅客云集，而僻静角落当中，只有他们二人面对着花匠，以及面前一株没有开放的名贵牡丹。

姜林絮似乎还想继续询问，刚开口说道：“粮仓的防潮粉，也能用于名花上头吗……”

话音还未落，却见谢昭离瞥了她一眼，接着就听那花匠说道：“二位是蔡大人的贵客？这回赏花会，府尹大人挑选了不少奇花名花，都在后园呢，我这儿都是些残败之花，还是不要污了二位大人的眼了。”

言辞间大有送客之意。

谢昭离似乎担心惹人生疑，已做好了准备走，但姜林絮似乎并没有打算就此离开，反而是赔笑道：“您别误会，我与夫君，确实是冲着赏花而来的，但家父一向喜欢侍弄花草，我原先在家中看得多了，如今也难免更加留意一些。家父喜欢兰花，但也听他抱怨过，说兰花喜湿，但若把握不好，也有积水烂根之患，我还想说，若府尹大人这种混土的法子好，我也可以介绍给父亲。”

看姜林絮还打算再套些信息，谢昭离本还有些担心，却被她那一句“夫君”硬生生地喊了呆愣在原地，看她眼睛上下微动，很是灵动，只觉得心中有些什么情绪荡漾开来了。

可是再去看她，又见她嘴唇翕动地说个不停，好似这两个字只是她随意提及而已。

姜林絮神色倒是从容，所言之事也确实不虚，只不过是秦商爱好侍弄花草，她在秦府中能见到不少兰花，亦听说过秦商抱怨兰花的娇贵。

那花匠一听她这番说辞，也大致听得出来是懂行的，也就渐渐放下了戒备，问道：“不同品种的兰花习性也不大一致，令尊喜欢哪种？”

“原先府中养着几盆建兰。”

“建兰忌涝忌旱，根系需润而不涝，依我看，不可直接浇水过多，不如让周遭空气湿润更好。”

花匠指了指面前的那盆青龙卧墨池，说道，“这防潮粉倒是有些用，不过也不能只是直接混进土中，你看这盆牡丹，其实反而需要我更为仔细地照看，比起寻常的养花法子，还要麻烦许多，还是别用为好。更何况，这防潮粉也不是随处能寻见的，若不是官仓里……”

那花匠自知失言，忽然噤了声，微微低下头去，只说了一句：“赏花会应当快开始行酒令了，二位贵客还是别在这残花之处浪费时间了。”

往后也就不再多言，姜林絮看他此时意志坚定，也就不再多言。

走出来一截，重新走回后园的路上，姜林絮笑谢昭离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人家才一皱眉你就要走，不会说几句谎话攀谈几句吗？”

谢昭离没答她的话，只是看着她笑开来，说了一句：“夫君？”

此时姜林絮才有些羞赧起来，面色微红，却仍没松口：“我们不是夫子族中的年轻夫妻么？不这样叫，又该如何呢？”

“这样，是那样？”

谢昭离微微靠近了她一些，隔着衣裳，他扯了扯她的衣袖。

姜林絮脸皮薄，并不答他的话，辩不过他，只好开始翻旧账说道：“原先在晋阳的邙山货栈查玉雕，不也扮过夫妻吗？你如今怎么反倒是别扭起来了？”

不提还好，一提谢昭离微微皱眉，眼角就垂了下去，说道：“你还提邙山货栈！那时你甚至不认识我，怎么就可以叫我作郎君？那个时候和现在能一样吗？难道换了旁人，你也能那么轻易地叫出口吗？”

姜林絮勉强回想，才想起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当时灰眼老邢提醒过她女子独身前去难免惹眼，偶遇谢昭离以后，她便邀他同行，似乎确实也说过什么“一会儿郎君要给我挑个玉簪”云云，于她而言，查事要紧，假意亲昵并不费力，此时却才想到，谢昭离既早知她身份，怕是难免心猿意马。

想了想，才出言哄道：“好了，好了，那时和现在一样，不都是为了查要紧事嘛。”

二人已确信晋阳仓有异，这赏花会不待也罢，寻了个无人注意的当口，跟下人说了声不胜酒力，也就告辞了。

许是担心此间人生地不熟，二人并没有直接尝试去硬闯粮仓，想着先去驿站探探周围人的议论，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可寻。

驿站建于城郊，看上去是比较简陋之所，姜林絮与谢昭离进店后，只是先要了一桌饭菜。

小二将一份酸浆水捞饭、一份晋阳焖饼端了上来，还赔罪道：“如今菜价飞涨，咱这小店许多菜都买不起了，只能是尽量用些干货和耐储存的食材，客官您多担待。等落了雨，菜价降下来，您不妨再来尝尝羊杂汤配烤石子馍什么的，是咱们店的招牌。”

但不知为何，明明是几碟粗茶淡饭，姜林絮吃起来，倒是比那赏花会上的精致点心更要可口些。

席间，只听得旁边有桌客人也在议论晋阳府尹的赏花会，只说园中牡丹如何名贵，席上的牡丹露酒如何难得，又有名妓奏乐助兴，让人好不羡慕云云。

而如今寻常百姓虽不至于遭受饥荒，却也将食物换成了如桌上菜式这般，少油水煮、酸汤抑腐、粗糙顶饱之物，可见灾年食事之艰。名流之士的宴饮雅趣，到底只是一场以百姓为垫脚石的镜花水月而已。

谢昭离正想去跟那桌人搭话，却见他们尝了一口桌上的酸浆水捞饭，竟直接一口喷在了桌上，大叫一声：“小二！你这腌芥菜的酸汤怕是几十年前了吧，怎会如此酸涩？吃起来竟有种腐气，拿走拿走！”

店小二赶忙过来，点头哈腰道：“这位客官，眼下菜价太高了，我们确实改了些菜式，可这酸浆水捞饭，也是用腌菜酸汤兑了井水煮沸，泡了糙米饭煮好的，也许是不够细腻爽口，却绝没有腐坏，您多体谅体谅。”

那客人冷哼一声道：“多地饥荒，尤以邯郸、越州为重，可没听说过晋阳人也吃不起饭的，你可不要拿隔夜的饭菜来糊弄人！”

“这我们哪敢啊？只是听闻春旱加剧了晋阳仓的鼠患，近日官仓不曾开仓分粮。”

小二瞟了一眼姜林絮一桌，道，“不过，我看其他客人也吃得好好的，莫不是您不习惯腌菜的酸味？”眼见那客人正要发作，小二赶忙说道，“我给您换份麸皮拌汤可好？麦麸掺了萝卜缨做的，没什么酸味。”

那客人这才作罢，又哼唧两声不再多言了。

这头姜林絮和谢昭离都吃好了，听那小二提到了鼠患，思来想去，等到夜幕降临，谢昭离便扮作个民间灭鼠匠人，以此为假托，前往晋阳仓。

晋阳仓位于城郊五里坡，背靠着汴河的支流，夯土墙上爬满了藤蔓。墙头悬着个风灯，隐约可见那个守仓兵丁在打盹。

姜林絮扮作个婆子，嘴角贴了个假疣，拿着个柳条提篮，装有几个陶罐，当做是灭鼠药，带着个粗布手套，五指泛黄，像极了常年接触灭鼠药的痕迹。

而谢昭离身着粗麻短褐，用灰布包头遮住半张脸，衣摆刻意抹了些污渍，还专门打上了几个补丁。他背了个竹篓，里头装着灭鼠药和捕鼠夹，带了些口音说道：“听闻前日府尹大人看见粮垛里窜出灰鼠，特命俺们清缴。”

那门口的守吏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手，姜林絮会意，呈上伪造的仓曹参军事手令，在文牒司待了这么久，她自是知晓这等文书的样式，既有鼠患在先，仿个手令并不难。

守吏随意查验一下，看他们二人形容穷酸，口音又重，不疑有他，就放二人进去了。

推开门，里头一股霉潮气传来，既是旱季，本不该有此气息。

二人一面疑惑，一面借着往里看，几列粮垛排开，粮袋码得很整齐。

不过角落有个梁柱好像被蛀空了一截，落下些木屑，底下散着几粒干瘪麦粒。

谢昭离借着撒灭鼠药之机，打开了几个粮袋，却见其中确是新粮无疑，正蹙眉思忖之时，不自觉将手伸了进去探查，一伸去才发现，明显是不同的触感自指尖传来。

粮袋表层虽是新粮覆盖，可底下，竟然是霉变的粟米混合着砂砾，甚至有些结块，似是存放许久，早就因防潮不当而结了团块。

堂堂晋阳仓，怪不得不肯借调粮储，怪不得以鼠患为由不开仓分粮，皆是因为这晋阳仓……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不肯调粮，是百里辞在朝中拒绝，尽管人人皆知百里辞是晋阳人士，一直以来也颇为看重晋阳出身的官僚，晋阳仓一事，他不可能不知情，甚至……可能直接参与其中。

谢昭离站定不动，手微微有些轻颤。

“看这里。”

姜林絮佯装检查鼠洞，在到处敲击，找到个防潮的粉包，拿过来说道：“原先在北境，我们也曾往粮仓当中放些防潮之物，以免储粮霉变，可这个，似乎并不是真正的防潮粉。”

谢昭离接过去，仔细嗅闻了一阵，说道：“真正的防潮粉被晋阳府尹栽花用，粮仓中反而用些劣质品来滥竽充数，到底是府尹太过爱花，还是这晋阳仓……不打算真正储粮呢？”

二人对视一眼，继续探查一番，但见除了发现数袋粮都以沙冒米之外，倒也没有别的发现，二人却没法带走什么证据，只能就此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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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嘿萌萌的两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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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霉粟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