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聚到一起,见易九霄衣襟大片鲜血,皆暗暗心惊。白珏目光巡视了一遍,一下子觉出不对:“闫萝呢?”
李道一解释道:“闫姑娘比我们脚程快,先一步入了阵。”
“我们进来的时候还顺带解决了几个喽啰!”张不昧补充。
白珏看向辛爻:“劳烦辛家主下令分散护卫搜捕,抓住刚才那人,他受了伤,动作必定会慢下来。”
辛爻正有此意,把她辛家的盛事搅成这样,她决计不会放过幕后黑手。入阵时,她便一路留心阵法,现已破去几处阵眼,是以如今阵中变化不再如先前那般繁复难辨。
不多时,便闻辛家护卫的通报声传来,黑衣人并没有逃远,与他一同被发现的,还有先前不见踪迹的闫萝。黑衣人挟持了闫萝,众人将其一点点逼至角落,被他喝止住脚步。
“放我走,否则我杀了她!”
闫萝被点了穴,反抗不得,长剑横在她颈前,连带着让她跋扈的作风都收敛了不少,但是面上并无几分惧意。
“杀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黑衣人自然知道闫萝的父亲闫循礼,那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护短,也正因此,无论闫萝如何蛮横行事,旁人轻易不敢对她下手。但他无心与她多言,粗暴地呵斥了一句:“闭嘴!”
闫萝不再说话,视线移到白珏一众人身上。
双方僵持片刻,见对方毫无退让之意,黑衣人不耐地把剑刃又逼近几分:“我数三声,三——”
闫萝皱了皱眉,看向辛爻:“辛家主,若我死在这里,我爹可是会牵连在场所有人……”
她这话一出,跟来的宾客有几个慌了神,骂道:“简直胡说八道!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就是!辛家主,我们好歹是来你这里做客的,哪有平白无故惹一身麻烦的道理?”
辛爻不甘地攥紧了手,要她就这样轻易放走黑衣人,那辛家往后在江湖上颜面何存?
辛云如瞥见她难看的脸色,悄悄牵起她的衣袖,劝道:“姑姑,救人吧……”
“二——”
辛爻咬了咬牙,抬起手正要开口,有人比她抢先一步。
“放了她,我做你的人质。”
说这话的是白珏。
闫萝猛然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出声的人。什么?
易九霄一下拽住白珏的手臂:“你不能去!我过去!”
白珏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对他使个眼色,摇了摇头。
易九霄一怔,不满她冒险的举动,但还是妥协了。
黑衣人警惕地盯着白珏脸上的表情,迟疑几秒后道:“好,她过来!其他人全部退远点!把武器都扔了!”
“这……”
就在众人犹豫是否真的要弃掉兵刃时,“当啷”一声,易九霄率先松了手。紧接着,辛爻抬手示意,叮叮当当一阵响,辛家护卫兵器尽数落了地。
见状,众宾很快也弃了兵刃。黑衣人转而盯着白珏,只见她无辜地摊开双手,抖了抖袖子,笑道:“在下身上的东西……可都在对付阁下时用光了。”
她证明自己后,缓步走了过去。
然而,离黑衣人仅有数步之遥时,白珏猛然一脚扫起地上的石子往闫萝身上打了过去,而后纵步向前,飞身踢向那人右手手腕。闫萝穴道得解,当即赤手抓住剑锋往斜下压,顺势往后用力撞了一下,整个人往侧边缩身而出。
黑衣人索性弃了剑,伸手抓住白珏的脚腕想反制她,另一侧,闫萝旋身迅速飞起一脚直击他面门。
黑衣人伸另一只手去挡,不料她小腿护甲上带有尖利的铁刺,竟被扯下一片血肉来。瞬息间,易九霄刀刃已至,他赶紧松了手,否则手臂都要被斩断。易九霄一击未中,调转刀尖削了他脸上面具,眨眼横刀于颈,将人双手反剪压在了地上。
局势在瞬间扭转。
辛家众人甚至未来得及上前相助。
闫萝站稳身子,见身侧白珏连退数步,下意识扶了她一把:“姓白的你没事吧?”
白珏顿时一愣,她不是听错了吧?
很快她站直身,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不迫:“我没事,多谢闫姑娘。”
虽然方才暗示了易九霄,但整个过程如此一气呵成,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本来她都做好受点小伤的准备了。
白珏转头看向被削去面具的黑衣人,眼神骤然一颤——那黑衣人的面容,实在有些吓人。
数道狭长的疤痕纵横交错在他脸上,仿若爬了密密麻麻的蜈蚣般,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来。
这人经历了什么?
疑惑间,闫萝已经草草包了双手的伤处,蹲在那人面前,一把掐住了他的下巴,声音阴毒:“现在落到我手里,有你好果子吃!”她卸去黑衣人的肩胛骨,易九霄手下反抗的力道顿减,眼看她掏出一个瓶子下一步就要给人强灌进去,易九霄赶紧出声制止:“闫萝!”
他清楚闫萝的性子,但就算要报复,也要等他们把该问的话问完,现在决不能让人先死了。
闫萝昂起头道:“九霄哥哥放心,他刚刚中了我的毒,这是解药,不然一会儿死了,可就太便宜他了。”她说着,非常粗暴地把东西灌了进去。
一旁的白珏自然不会来放什么狠话,她小心捡起了方才击杀另外两人的暗器。那是两支精巧的弩箭,箭尖淬了剧毒,见血封喉,难怪一击毙命。
以她刚刚被围的方位,箭不是辛爻那边射来的,那会是谁?
说起来,有一个人至今还未露过面……
稍加思索过后,白珏心里便有了答案。
她收好弩箭,旋即对辛爻道:“不知辛前辈可愿将此人……前辈?”
辛爻似没听到她的话,一动不动地看着被押住的黑衣人,脸上的表情震惊非常,嘴里不自觉喃喃了一句:“大哥……”
下一刻,她又否定了自己的结论:“不可能……怎么可能……”
白珏皱起眉,看向易九霄,得到对方同样困惑的眼神。
一阵诡异的安静中,辛云如愣愣地张了口。
“姑姑,你说什么?”
姑姑说他是……他是……
辛云如踉跄地后退了一步,一时间难以接受。
这怎么可能?她的生父分明早就……这个人在林子里,可是差点杀了她。
辛爻顾不上辛云如,她盯着黑衣人,声音带着颤抖:“是你吗?大哥,你的脸怎么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闻言,黑衣人讥讽一笑:“辛家主怕不是在这阵里绕昏了头,胡乱认起亲戚来了。”
辛爻顷刻收敛住情绪,转身看向白珏:“白姑娘,事情你也看到了,他……我必须要带走,希望你理解。”
“不行!”闫萝第一个反对,“本姑娘还没和他算账呢!”
辛爻沉了沉声,周身显出几分威严:“闫姑娘若是执意……”
白珏赶紧按住闫萝:“辛前辈,你确定吗?”
此人若真是辛爻的兄长,为何不认她?
辛爻却十分笃定:“我确定,哪怕他现在……面目全非。”
若是失踪多年的兄长,精通辛家独门的阵法就说得通了。可兄长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脸上的伤……是幕后之人干的吗?
辛爻暗自捏紧了双手,无论如何,她绝对不会放过那人。
……
一行人回到辛家,尚未从一系列变故中缓过神来,下人就着急忙慌地过来通传。
“家主,不好了,百灵草不见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宾客马上议论纷纷。
辛爻脸色微变,视线扫过一众人,似乎想根据缺席之人辨出窃走药草的人,但先前混战的死伤还未清点,一时间她也无法锁定贼人。
何况现在,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
“快去请医师!”
白珏立刻抓住机会毛遂自荐,上前揖了一礼:“辛前辈,在下不才,愿为令兄诊看一二。”
辛爻不禁面露犹豫。
兄长明显是冲着白珏而来,还差点掳走她,万一她有心报复……她好不容易寻到了人,要冒这个险吗?
最终她还是委婉拒绝了:“多谢小友好意,今日之事已让你劳心劳力,不妨随管家移步客舍歇息一二。”
白珏也不坚持:“那便谢过前辈美意。若有需要,前辈可随时派人传唤,不过要尽快,在下……赶时间。”
辛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白珏仿佛对自己会去找她这件事胸有成竹。
她压下心头的疑惑,提高了音量:“今日之事,还请在场诸位不要声张,此次是我辛家招待不周,诸位若有受伤,辛家会负责所有的诊费。只是眼下辛某不便待客,今日天色已晚,明日辛某会派人送各位出林子。来年的鉴宝大会,诸位若仍愿意赏光,辛某自当倒履相迎,以座上宾待。”
说完,她带着黑衣人匆匆离开了。
众宾客大多空手而归,有的看了热闹一场,有的平白挂彩一身,此时都明白辛爻下了逐客令,怏怏地一哄而散,各自回去收拾行囊了。
偌大的庭院,只有白珏、易九霄、闫萝、李道一还岿然不动。
闫萝望着辛爻消失的地方,方才被白珏制止了一通发作,这会儿说话又没什么好气:“你就让她这么把人带走了?还想替人诊治?做好人也要分情况,别人可不见得领你的情!依我看,死了正好。”
易九霄面露不悦:“闫萝。”
闫萝“哼”了一声。
白珏当然不会和她逞口舌之能,颇有些神秘道:“她会来找我们的。”
她有预感,辛爻的兄长变成这样,和蛊有关。
他的情况,和易九霄在阵中被控制时十分类似。只不过易九霄当时还能强行留有理智,而他这个模样,倒像是完全被控制了。
她刚才听院子里的宾客议论,辛爻的兄长名为辛离,本该是辛家现任家主,但十余年前就离奇失踪了。如今此人意外现身却成了这副模样,失踪的若干年间,一定有值得探寻的事。
闫萝见她故弄玄虚,只道:“装神弄鬼。”
突然,有一个弱弱的声音插了进来,似乎犹豫了很久才打断三人的交谈。
“诸位可有见着我那师弟啊?”
李道一略显几分局促,将拂尘换了条胳膊搭着。一不留神,又让张不昧那小子溜没影了。
闫萝抬了抬眉毛:“他啊,献殷勤去了。”
李道一一脸不解。
白珏道:“张小兄弟似乎跟着辛姑娘去了。”
李道一道了声谢,连忙逮人去了。白珏看两人一眼,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回去吧。”
身侧的易九霄忽然开口:“我有话和你说。”说罢,他看了闫萝一眼,显然是要她回避。
闫萝瞪了瞪眼,不自讨没趣:“走就走!”
这两人还神神秘秘的,搞得她多想知道一样!她气鼓鼓地转身往客舍的方向走,走着走着,不禁放慢了脚步。
待闫萝走远,白珏敛了笑容,伸手抓起易九霄的手搭上他的脉,须臾有些困惑地抬头:“易兄是还有哪里不适吗?”
易九霄一怔,没料到她直接上手,从手腕处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一下子不自在起来,但他没有抽回手,只低低道了句:“已经好了。方才,多谢你。”
白珏收回手,笑道:“易兄还和我客气起来了。”她的神情带了些许愧疚:“若不是我,你也不会遭遇这种事,是我连累了你。”
“不是的!”易九霄马上反驳,“我若继续追查此事,早晚会和这群人对上,要不是你,只怕我死都死得不明不白。白珏,遇见你,是我的幸运才对。”
“……”白珏愣了片刻,复又扬起笑。
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种话。
不过易九霄倒是提醒了她,这一次她在,下一次呢?
易九霄摸了摸泛红的耳垂,似乎想让耳朵的热度褪下去:“我是想说,辛离,是不是也和蛊有关?”
白珏已经习惯了他的敏锐:“只是猜测而已。是不是,一会儿就知道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辛家的事,怕是要明日才能了结了。
易九霄猜出她心中所想,道:“你的师弟妹快到了吧,如果你真的不想和他们回去的话,其实……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白珏饶有兴味看他:“易兄预备怎么做?”
“打晕他们,或者让他们多睡上几天,届时他们不知你行踪,便无处可寻了。实在不行,找个地方关起来。”
说着他瞥了一眼白珏的脸色,见她言笑晏晏,无一点不快,却也没有赞同的意思,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
白珏反问他:“易兄为何比我还执着此事?”
易九霄愣了半晌,道:”我不知你为什么不想回去,但你此次回去,是不是就很难再出来了?“
十余年未出谷,也许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只是目前,易九霄还想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这一切。
倘若纪鸢一心提防白珏威胁自己的谷主之位,禁止她出谷更加于理不通……真有如此忌惮,设法让她死在外头,才是最干净的做法。
白珏被他问得心头咯噔一下,故作轻松道:“怎么会?此前不知江湖精彩,成天埋头在医书上,出来一番增长了不少见识,还结识了那么多有趣的人,只怕日后在谷内都未必待得住了。若到时候去寻易兄,易兄可不要嫌我烦。”
易九霄无奈地耸耸肩:“那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