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秋月看到那头蓝发时,脸上的笑意几乎停了一瞬。
但直播还开着,他也不好直接拒绝。
弹幕已经炸开了。
【哇】
【这是谁啊】
【今天直播间颜值浓度超标】
【蓝毛小哥也太会长了吧】
【叫秋月大师,哈哈哈哈哈是蹲全程的了】
木文英坐在沙发上,手柄都放下了。
他盯着屏幕里的祝灵曜,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木临江原本坐在餐桌边备课,听见那道声音后,笔尖停在纸面上。
他抬起眼,看向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文秋月保持这主播的状态,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晚上好,日羽烛,主播担不起大师这个称呼,叫我主播就行。”
祝灵曜听见这个ID从他嘴里念出来,眼睛弯了弯,很快就改了口:“主播声音真好听。”
弹幕刷得更快。
【他好会】
【这句我也想说】
【今天最后一位也太抓人了】
文秋月把杯子放回桌上,语气照旧温和:“你想问什么?”
祝灵曜坐在镜头那边,背景有些昏暗。
他身后的墙面是木质的,颜色发旧,边缘能看到几道潮痕。
桌上放着镜头、胶片盒,还有一本很厚的书,侧灯从他右边打过来,蓝色头发被照出一点冷光。
文秋月看着那面墙,眼神轻轻一顿。
这环境和普通住宅差得很远,难道是山上的个小屋?
他真的住在那里?
文秋月悄悄把感知往画面那边探过去。
脑海里很快浮出一个小木屋的轮廓。
屋顶是旧铁皮,门口堆着水桶和折叠椅,窗外挂着防雨布,周围的树长得很密,山风穿过枝叶时,屋檐边挂着的绳子轻轻晃动。
文秋月的心往下一沉。
祝灵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眼看向他,随即侧过身,把自己身后的背景让出来:“主播,你在看我家吗?”
文秋月收回感知,点点头:“你那边环境看起来挺特别的。”
祝灵曜笑了:“我最近在山里拍东西,住得随便一点。”
弹幕开始起哄。
【摄影师吗】
【怪不得气质这么艺术】
【这背景好有感觉】
【山里住小木屋,听起来好浪漫】
【也有点恐怖片开场】
木文英看见最后一条,低声说:“这位网友很有前途。”
木临江看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安静。
文秋月继续把话题往正事上带:“所以你今天连线,是因为山里遇到事情了?”
祝灵曜手指点了点桌面,像在思考该怎么说。
“那倒不是的,其实是有些情感上的问题,也有一些生活上的问题。”
文秋月心里那点预感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脸上的笑容保持得很稳:“你说。”
祝灵曜看着镜头,语气很轻:“我有一个朋友。”
木文英立刻闭上眼,表情写满了受罪。
木临江靠在椅背上,目光冷了几分。
文秋月却只是点头:“嗯。”
祝灵曜继续说道:“之前我们玩得很好,基本每天都会出去。喝酒、拍照、逛街,聊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可是最近几天,他突然开始躲我。”
他说到这里,视线落在文秋月身上。
“我给他发微信,他也回得很慢,有时候只是几个字,有时候干脆隔很久才回。”
弹幕立刻开始分析。
【这不就是友情吃醋吗】
【感觉像暧昧期冷掉了】
【朋友两个字值得推敲】
【主播快帮他看看】
【他好委屈啊】
【前面别太快下结论,主播这里是异常连线】
文秋月看着弹幕,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祝灵曜这张脸太占便宜。
他只要露出一点委屈,观众就会顺着他的叙述走。
文秋月声音依然温和:“对方最近也许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关系里也需要一点空间。”
祝灵曜轻轻眨眼:“可他以前愿意陪我。”
文秋月说:“以前愿意,和现在不愿意,都是很正常的状态。”
祝灵曜笑意淡了一点:“那如果他是因为身边的人,所以不想和我继续亲近了呢?”
这句话一落,木临江把手里的笔放了下来。
木文英也抬头看向文秋月。
弹幕里有人立刻品出味道。
【这句有点酸啊】
【朋友之间也会这么在意吗】
【感觉不是单纯友情】
【主播表情好专注】
【这个蓝毛小哥怎么有点茶茶的】
文秋月看着镜头里的祝灵曜。
他把自己放在了被冷落的位置上,却轻飘飘略过了自己做过的那些事。
那些事一件一件压下来,足够让文秋月退开。
可这些话,不能在直播间说。
文秋月调整了一下声音,保持平和的状态:“那也很正常。”
祝灵曜看着他。
文秋月说:“每个人都会有亲疏远近,一个人愿意陪谁,愿意把时间给谁,本来就是他自己的选择。”
祝灵曜的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他忽然低头笑了一声:“主播的说法好官方啊。”
弹幕又被逗笑。
【哈哈哈哈哈前面那位姐妹说得对】
【主播今晚第二次被嫌弃】
【他真的很适合坐办公室批评早恋】
【颜值主播努力营业中】
【秋月大师:我已经尽力了】
文秋月也跟着笑:“所以我刚才就说了,我这方面能力一般。”
这句话把直播间气氛重新拉松了一点。
祝灵曜没有继续绕在“朋友”上。
他坐直身体,伸手从桌边拿起那本很厚的书:“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和拍摄有关的事。”
文秋月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却越来越沉。
因为他想起,祝灵曜也拍过他,而且很多次。
酒吧门口,夜市街边,楼下黄昏,还有第一次见面时那条老街。
那时候祝灵曜总会突然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他,眼神专注到近乎失神。
文秋月一开始还会躲,后来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他甚至还问过:“你拍完之后怎么总不给我看?”
祝灵曜当时只是笑:“下次给你看。”
可到最后也没给自己展示过任何一张照片。
随着祝灵曜把书打开,放到镜头前,文秋月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还好,画面里第一页是山雾里的背影。
第二页是夜市灯光下的侧脸。
第三页是旧楼梯上的红裙女孩。
他的作品确实很有风格,人物被光线压得很漂亮,色调浓,构图准,每一张都有很强的故事感。
文秋月松了一口气,看来祝灵曜还是没有那么过分的。
弹幕很快被吸引住。
【拍得好好】
【原来真是摄影师】
【这个色调好高级】
【求账号】
【感觉能办展】
祝灵曜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让每一张都在镜头前停够时间。
他讲光线,也讲人物状态。
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专业表达时的愉悦。
文秋月耐着性子听了几分钟。
直播间已经开始偏向摄影分享。
有老粉提醒了一句。
【虽然拍得很好,但这个直播间主要还是看异常吧】
【小哥可以说问题啦】
【主播今天快十点了,别拖太久】
【后面还有人吗】
文秋月顺势接话:“照片很好看,不过我们还是回到你的问题上吧。”
祝灵曜抬眼看他。
就在这时,他手指翻过下一页。
画面出现在镜头里的瞬间,文秋月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张停车场照片。
昏暗车厢里,木临江靠在驾驶座上,指间夹着烟,侧脸被窗外的冷光切开。
眉眼压在阴影里,轮廓锋利,整个人带着一种冷淡的疲惫感。
那辆普通的二手车,在这张照片里硬是被拍出了奢牌广告的质感。
弹幕瞬间疯了。
【卧槽】
【这张也太强了吧】
【照片里的人是谁】
【这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等等,我好像见过他】
【是不是以前那个木临江】
【我也觉得像】
文秋月已经顾不上在直播了,他侧过头,直接看向木临江。
木临江也有些意外,他抬手做了个手势,意思是等下解释清楚。
文秋月看了他两秒,确定他不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拍摄的,才慢慢把视线转回屏幕。
木文英坐在沙发上,脸色复杂,他小声说:“拍得是好。”
木临江转头看他。
木文英立刻补救:“但他这个人很有问题。”
木临江冷笑一声:“谢谢你还记得重点。”
祝灵曜把那张照片停在镜头中央。
“这是我最近最满意的一张。”
他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像单纯分享作品。
可文秋月知道,他是故意的。
弹幕越刷越快。
【真的好像木临江】
【这图可以上杂志】
【连车都贵了】
【我都没注意到,这车内饰都破了】
【前面那句笑死,但真的贵了】
祝灵曜像是看见了弹幕里的名字,笑着说:“原来大家认得他。”
文秋月眼神微微一冷。
祝灵曜继续说道:“他本人比照片更有表现力,那天我们聊了一会儿,他人挺好,也很照顾我。”
木临江的脸色彻底黑了。
偏偏祝灵曜说的内容,确实都能在现实里找到对应。
文秋月在祝灵曜继续发挥之前,温和地又重复了一下之前的话:“照片确实很好,那你的问题是什么?”
祝灵曜看着他,笑意更深:“这就是我的问题。”
他合上书,又把相机拿到镜头前,露出一副困扰的表情:
“我拍其他人都很顺利,可是我拍我的那个朋友时总是虚焦,有时候干脆什么都拍不出来,只有一片白。”
文秋月的指尖逐渐收紧。
祝灵曜看着他:“主播,这个情况到底该怎么解决呢?”
直播间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接着,弹幕刷得更密。
【来了来了,异常来了】
【拍不出来也太玄了】
【摄影师小哥这个问题有点东西】
【感觉主播表情变了】
【这朋友到底是谁啊】
文秋月看着祝灵曜,他拍不出来,多半是因为淮子洄在他身上。
这应该是淮子洄对他的一种保护。
毕竟木临江给自己拍的照片,就完全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祝灵曜之前一直拍他,却又始终不拿给他看。
现在他终于把这个问题拿到直播间,等于把试探放到了明面上。
文秋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依然自然:主播的建议是先从设备排查。”
祝灵曜挑眉。
文秋月说:“您作为一个摄影师,对于器材的了解肯定会比我更加深刻。镜头、机身、对焦模式、快门速度、光圈大小、光源环境,这些都可能影响成片。”
弹幕开始笑。
【哈哈哈哈哈哈摄影器材客服上线】
【主播突然变专业】
【听起来好有道理】
【秋月大师主打科学排查】
【小哥:我想聊玄学,主播让我修相机】
文秋月继续说:“你可以先拿相机去维修店做检测,再把拍摄参数整理出来,排除设备和操作问题之后,再考虑别的方向。”
祝灵曜静静看着他。
那双漂亮的眼睛在镜头里显得很亮。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好,我知道了。”
文秋月点头:“还有其他问题吗?”
祝灵曜把相机放回桌上,手指轻轻搭在机身边缘:“主播,我可以私信你吗?”
直播间弹幕开始起哄。
【可以可以】
【小哥冲】
【私信问参数是吧】
【主播快通过】
【感觉他们真的认识】
文秋月坐在镜头前,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这是你的自由。”
祝灵曜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
他朝镜头挥了挥手:“谢谢主播。”
文秋月也朝他点头:“下次见。”
连线断开。
右侧小窗消失,直播间重新只剩文秋月的画面。
弹幕还在追问。
【这就结束了?】
【好想知道后续】
【摄影师小哥账号呢】
【主播和他是不是认识啊】
【刚才那张照片真的绝】
【最后一位有点刺激】
文秋月把水杯放到桌上,脸上的营业笑容还挂着。
“今天的连线就到这里,大家早点休息,尤其是刚才几位已经私下登记的朋友,记得把时间线和现场照片整理好发给我。”
弹幕开始道晚安。
【主播辛苦啦】
【今天真的好多事】
【明禾姐状态好好,开心】
【早点睡,别熬了】
【秋月大师晚安】
文秋月看到“秋月大师”四个字,终于真心笑了一下:
“这个称呼咱们下次再商量。”
弹幕又刷了一波哈哈哈。
他和观众简单道别后,关掉直播。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文秋月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木临江立刻把刚才那张照片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停车场。
偷拍。
道歉。
山路边再遇。
他说得很简短,可几句话下来,木文英脸色越来越难看。
“所以他早就拍了,还特意留到今天直播间里展示?”木文英皱眉,“那他绝对是故意的。”
文秋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木临江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前天晚上,他想加我的联系方式,说要把这张照片发给我。我拒绝了,让他直接发给你。”
文秋月疑惑地打开和祝灵曜的聊天框,里面没有木临江的照片。
“现在看起来,他应该压根没发过。”木临江的脸色以及不能只用不好看来形容了。
木文英皱起眉头:“他到底想干什么?”
谁也没有一个答案。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
文秋月看向屏风后的供台。
供台那边没有反应,香炉安静,清水也安静。
这种安静反而让人更摸不准。
木临江捏了捏眉心:“算了,今晚先到这儿。”
木文英立刻看向他:“这就算了?”
“不是不管,”木临江看了他一眼,“是现在想不明白,再想下去,除了把自己想得头疼,也没别的用。”
文秋月靠在椅背上,终于觉得一整天的疲惫都压了上来。
白天上山,晚上直播,还有祝灵曜这一场明晃晃的试探。
他确实累了。
“那咱们先休息吧。”文秋月说,“明天再看。”
木文英还想说点什么,可看见文秋月眼底的倦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头把手柄关掉:“行吧,那明天再骂他。”
木临江说:“注意用词。”
木文英看他:“你自己刚才脸黑得像要打人。”
木临江面不改色:“我比较成熟。”
文秋月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
这一笑,客厅里那点压着人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三个人简单收拾了直播设备。
补光灯关掉,背景布放下,桌上的杯子被拿去厨房,客厅重新回到他们熟悉的样子。
睡前,三个人依次到供台前拜了一下。
文秋月最后一个站起来,低声说:“今晚麻烦您看着点。”
香灰轻轻塌了一小截。
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祝灵曜到底想做什么,他们依然想不明白。
但这一天已经够长了。
先睡一觉算了。
至少睡醒之后,再想其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