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线很快从小屋侧后方拉开。
黄色带子绕过几棵树,把那片深色泥土圈在里面。
负责拍照取证的警察蹲在坡脚,旁边有人低声记录,另有一人沿着警戒圈外围仔细查看足迹,神情严谨。
文秋月、木文英和祝灵曜都被请到警戒线外。
从外表看,他们只是三个上山取景的人。
木文英怀里抱着相机,脸色发白,像是被突发情况吓住的学生。
文秋月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尽量让自己的呼吸维持平稳。
祝灵曜背着相机包,浅蓝色卷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神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一名年轻警察走到他们面前,翻开记录本:“谁报的警?”
文秋月抬手:“我。”
“发现位置是你报的?”
“对。”文秋月颔首,“我们上山采风取景,从小屋旁边绕到后面,准备找一个适合拍摄的角度,我蹲下整理鞋带的时候,看见草下面有一小片布料,拨开一点之后觉得情况异常,就立刻报了警。”
年轻警察抬眼看他:“你碰过现场?”
“只碰到最外面几根草和一点松针。”文秋月指向坡脚的位置,“看见布料之后我就停下了,也让他们两个离开。”
年轻警察点了一下头,又看向木文英:“你呢?当时在做什么?”
木文英立刻把相机抱紧了些,声音有点发干:“我是艺术系的,今天要拍专业课作业,我哥陪我来取景。”
他说着拉过文秋月的手,补了一句:“他就是我哥,我刚刚一直在前面试机位,发现那边有东西之后,我哥就让我转过去了。”
年轻警察看了他几秒,低头记下。
旁边的中年警察正好走过来,目光落在祝灵曜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点惊讶:“哎?是你啊。”
祝灵曜也认出了他,脸上浮出几分高新:“又见面了啊。”
中年警察看向他肩上的相机包:“你怎么在这附近拍照?”
祝灵曜轻声解释:“我昨晚在山上拍星空,一晚上没睡,就在小屋里休息了一会儿,听见有人敲门,我出来之后才知道他们要拍短片,我想着自己正好懂一点摄影,就帮忙看了几眼。”
中年警察笑了一声:“你这小子,拍东西是真入迷,上次在江边拍我下班骑车,你还给我拍了一张。”
祝灵曜揉揉自己的头发,露出无害的笑容:“已经删了的。”
“删了就行。”中年警察把手套往上拉了拉,“没想到你这小子,这回又碰巧卷进这种事里。”
祝灵曜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辜:“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中年警察倒是没再多说什么。
年轻警察继续问:“你们有没有拍到发现现场之前的照片?不管是风景还是试拍的画面,都可以给我们看一下。”
木文英立刻把相机递过去:“有,都是刚才试拍的。”
祝灵曜也把自己的相机取下来:“我这里也有,昨晚的星空和刚才试构图的照片都在里面。”
年轻警察接过去检查,翻了几张后,随口夸赞道:“拍得还挺好。”
祝灵曜笑了一下:“谢谢。”
现场勘查持续了很久。
警察让他们站在远处等,几个人都没有再靠近坡脚。
三个人都保持着沉默。
文秋月一直低头摆弄着手机,木文英靠着他,视线停留在他的屏幕上。
祝灵曜站在另一边,隔着几步距离看着他们,他的相机包垂在身侧,肩带被他轻轻攥着。
终于,现场勘查接近尾声,中年警察走过来:“三位,麻烦跟我们回派出所做个笔录,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流程,辛苦大家了。”
文秋月率先点头:“应该的,我们一定配合。”
木文英跟着点头。
祝灵曜也低声应下。
从山上往下走的时候,山路狭窄陡峭,树影重重地压在脚边,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显得格外静谧。
木文英几次想回头看文秋月,想说些什么,最后都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紧紧跟在他身后。
做笔录的过程比木文英想象中顺利。
警察的提问很有条理,大多是围绕着发现现场的经过、几个人的行踪,以及彼此的关系展开。
期间,木文英甚至还被问起了专业课作业的主题,他硬着头皮,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回答:“现代人在自然空间中的精神迷失。”
问话的警察停下笔,看了他一眼,似乎没太听懂这个抽象的主题,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认真地记了下来,没有再多追问。
直到下午两点多,三个人才从派出所出来。
木文英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截力气,他抱着相机,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忽然觉得今天上午已经离自己很远。
祝灵曜从后面出来,肩上背着相机包。
他看向文秋月,语气很轻:“今天辛苦了。”
文秋月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
祝灵曜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眼神却让人捉摸不透。
派出所门口突然响起一声车锁提示音,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沉寂。
木临江站在路边的车旁。
他的目光先落在文秋月和木文英身上,确认两个人都没事,紧绷的神情放松些。
他走过来,下一秒,就看见祝灵曜。
那点笑立刻收了回去。
祝灵曜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敌意,依旧笑着冲他点头:“又碰到了啊?真巧。”
木临江没有应。
他走过来,先接过文秋月和木文英肩上的包,又看向文秋月。
文秋月向彻底方向一偏头。
木临江立刻就懂了。
于是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压下去,只对他们两个说:“走,上车。”
木文英立刻钻进后座,文秋月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前,他又看了祝灵曜一眼。
祝灵曜还站在派出所门口,浅蓝色卷发被下午的光照得发亮,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看着他们离开。
车开出去一段路后,木文英在后座问道:“咱们是去吃饭吗,我真的饿了。”
木临江看着前面的路回复道,他现在对于后视镜有点心理阴影:
“都三点了,你当然饿,我找了个饭馆现在就去。”
文秋月这才回忆起来昨天让拖车老板送修理厂的事,语气惊奇的说道:“你把车开回来了啊。”
“是啊。”木临江说,“指着您回想起来,那我的车就要被他们弄个全套保养了。”
文秋月笑了笑,事太多,真的容易忘,于是开口道:“没事的,我现在不是赚到不少钱了吗。”
“就一个二手车,底盘刮了一下,不至于的我,这钱花着太冤枉。”木临江摇摇头,手抽出空点了文秋月一下:“怎么,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文秋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挺好。”
木临江原本还想再怼一句,可想起文秋月当时急着找他,直接把那么多钱掏出去,又觉得心里有点美,也就暂时放过了文秋月。
木文英在旁边看他一眼,忍了又忍,终于把笑憋回去。
气氛轻松了很多,木临江才问出刚见到他们时就存在的疑惑:“祝灵曜为什么会在那儿?他和你们一起去山上了?”
文秋月眉头又皱起来,他看着前方,语气中有些无奈:“等会儿说吧,我还没思考清楚。”
木临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点。
但他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把车驶向镇子另一边。
下午三点,早过了饭点,店里只有一桌客人,还是快吃完了的,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刷短视频,见他们进门,立刻拿着菜单过来招呼。
木临江随意找了个靠窗的包间坐下,接过菜单,点了一锅热汤,又点了几道菜,都是文秋月和木文英爱吃的。
木文英看着有点严肃的气氛本想保持严肃,可闻到后厨的油香,肚子很快叫了一声,他低头喝水,试图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木临江笑了,然后拿起水壶:“先喝点茶吧。”
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朦胧了彼此的神情,也暂时冲淡了包间里的凝重。
木临江看向文秋月:“现在可以说了吧?祝灵曜到底怎么回事?”
文秋月握着杯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祝灵曜也是灵媒。”
木临江眼神里满是震惊。
木文英向他点点头。
文秋月继续说:“他知道我在找尸体。”
木临江脸上的神色彻底沉下来,他的脑海里立刻闪过祝灵曜之前上门时的每个画面,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茶几上那几张草稿纸上。
“他亲口说的?”
文秋月点头:“而且我看见祝灵曜身边多出一层影子,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并且那层影子后来和他重合了。”
木临江沉默下来。
之前那些关于祝灵曜的疑问,那些莫名的违和感,在此刻终于有了方向,可这个答案,却让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于是他开口了:“其实祝灵曜今天来找过你。”
这句话让饭桌上的空气一下变得沉重起来。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木临江继续说着,“我当时给你准备直播间的东西,然后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见祝灵曜站在外面。”
文秋月看向木文英。
木文英也意识到了,脸色一下白了。
“我们在山上遇见祝灵曜,也是上午十点多……”
木临江皱眉:“难道他能分身?”
文秋月也无法判断:“不一定是完整的分身,可能是分出去的感知,也可能是某种影身,灵媒的能力形式很杂。”
桌上安静了很久。
这时包间门开了,后厨锅铲碰撞的声音一时间放得很大,老板娘端着热汤走过来,笑着说:“汤来了,趁热喝。”
木文英僵硬地道谢。
等老板娘走远,文秋月开口道:“他进屋了吗?”
“进来了,”木临江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有点懊恼的说道,“我本来没想让他进来,但是他的手机晃了我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同意他进来了。”
文秋月眉头更紧,木文英搓了一下胳膊:“他到底想干什么?”
文秋月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山上那一瞬间。
警察到场之前,祝灵曜站在坡脚旁,浅蓝色卷发被风吹乱,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笑意。
他轻声说的那句:“你也是灵媒吧。”
那句话说得太自然。
像一个人在路上遇见了同乡。
文秋月看着他,后背慢慢发凉。
祝灵曜眼睛却亮起来,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压抑过后的高兴:“真巧。”
文秋月那一刻没有回答。
祝灵曜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看着文秋月,继续说道:“我之前就觉得你很亲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身上是不是也是。”
他的目光落在文秋月身上,像在看一张终于显影的照片:“现在看来,我感觉对了。”
文秋月的手指逐渐收紧。
旁边的木文英原本背对着他们,听见这句话,终于忍不住转过来,他几步走过来,一把拽住祝灵曜的手臂,把他从文秋月面前拉开。
“什么灵媒?”木文英声音发紧,“你在那说什么呢?”
祝灵曜被他拽得偏了一下,却没有生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文英抓着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文秋月。
那一眼意味很深。
“我都看到了。”祝灵曜说,“你们不用再藏了。”
木文英的手指更紧:“看到什么了?”
祝灵曜笑了一下,语气轻得近乎温柔:“我们是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