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临江站在饮水机旁,缓了好一会儿。
刚才那一阵被接管的感觉已经退开了,可残留的记忆还在,尤其是那种意识被按下去的状态,让他从后颈到肩膀都绷着。
他不是没经历过这种事。
只是时间隔得太久,久到他差点以为那只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回想着文秋月也是这样被日复一日占据、拉扯、消耗,木临江心里那点恐慌就慢慢压了下去。
老月扛了这么多年,他也要扛住。
一想到待会儿还要应付门外那个不请自来的人,木临江心底先泛起一层明显的不耐,打定主意等下就算听见敲门声,也装作家里没人。
有了力气之后,他把杯盏重新接满清水,规规矩矩放回供台前,语气放得又轻又卑微,像在跟一位脾气古怪的长辈认错:
“我知道您有事,不过下次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我是真没有反应过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电视上的鸟叫声忽然清晰起来,清脆得有些突兀,木临江勉强扯了扯嘴角,还没等再开口,门外就传来试探的轻响。
“我好像听到了声音,里面有人吗?”
祝灵曜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清浅又温和,带着几分试探。
木临江本想装作没人在家,让他自己走的计划,当场落空。
他只好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窄缝。
祝灵曜站在台阶下,肩上挎着相机包,浅蓝卷发从帽檐边散出来,衬得皮肤格外白。看见木临江,他眼底立刻浮起真切的关心,语气柔软:
“木临江,你脸色有点差。”
木临江皱眉:“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昨天不管是在停车场还是山路上,他可都没和祝灵曜说过自己的名字。
祝灵曜笑了,语气熟稔:“文秋月告诉我的。”
原来他们聊天里还会提自己。
木临江心里那点莫名的堵意莫名散了些,连语气都松快了半分:“刚才有点事,你来找文秋月?”
“嗯。”祝灵曜点头,目光非常自然地扫过屋内,却刻意避开了客厅东南角的供台,“我昨天晚上拍的几张星空还挺好看的,想给他看看。”
木临江看他探头探脑的,往旁边侧了一步,用身体挡住玄关。
他们家很少让外人进来。
这规矩从搬进来的第一年就有了。
文秋月做这行,家里又供着淮子洄,进门这件事就变得很讲究。
客户要先报备,朋友也要看情况。
哪怕祝灵曜这段时间和文秋月处得很熟,文秋月也一直把界限划得很清楚。
所以现在,木临江也没有让祝灵曜进门的打算。
他的语气还算客气,却带着不容逾越的距离:“老月出去了,你把照片发给他就行。”
祝灵曜自然的摆弄了一下手机,给木临江看:“我刚才给他发消息,他还没回。我想着你们家离这边近,就过来问问。”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像要让木临江看得更仔细。
木临江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
手背刚碰到祝灵曜的手腕,手机屏幕忽然反了一下光。
刺眼的白光从边缘晃过来,直直扎进木临江眼底。
他眼前猛地一白。
只有一瞬,但是木临江却好像脑袋一下就空了,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祝灵曜轻声问:“我可以进去等他一会儿吗?”
木临江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房门开大,然后说道:“进来吧。”
说完,他的意识立刻上线,自己先愣了一下。
按理说,他该说你在门口等,或者干脆让他改天再来,怎么会说出来那样的话?
祝灵曜却已经走了进来,微笑着说道:“谢谢。”
他看到门口准备的访客拖鞋,甚至规矩地换上了,一举一动都透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木临江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却一阵阵发沉。
他刚才到底是怎么了?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招待客人了。
祝灵曜进门后,先站在玄关扫了一眼客厅。
视线落在沙发、电视、落地灯,最后停在文秋月的工作台上。
补光灯支在一侧,平板支架压着线稿纸,早上随手丢下的笔横在键盘前,几本旧书摊在桌角,旁边堆着写满批注的便签纸。
他看得很认真,不像是客人打量陈设,更像是在确认文秋月在这里的每一道痕迹。
并且全程,依旧刻意避开供台方向,一眼都不望过去。
木临江清了清嗓子,打断他四处乱看的视线:“坐吧。”
祝灵曜走到沙发边,却没有立刻坐下。
本着待客之道,木临江还是转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就是这一转身的空档,祝灵曜站在原地,目光忽然一转,第一次直直望向供台。
没有动作,也没有声音。
空气却在这一刻猛地一沉。
供台上的清水表面微微一震,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细纹。
祝灵曜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木临江这时正好端着水回来,看到祝灵曜的面色白了一点,问他:“你怎么了?”
祝灵曜缓缓坐下,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你们家有点冷。”
木临江看向他,回答道:“老房子,背阴。”
祝灵曜点点头,目光不再安稳,开始下意识往文秋月的东西上落:“倒是挺适合文秋月的。”
木临江皱眉,这哪里轮得到他来评价。
祝灵曜笑着解释了一下:“我是说,房子很安静,他看起应该是工作起来应该需要这种环境的人。”
木临江想了想,那倒也是,但还是那句话,轮不到他评价。
所以木临江没有接话,只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那盏灯是你帮他调的吗?”祝灵曜又转头指向刚布置好的直播间,语气里带着点业内人的敏锐:“这种光打过来应该很好看,他的眉眼适合这种柔一点的光。”
木临江放在杯沿的手一顿,抬眼看向祝灵曜。
祝灵曜看出他的不悦,跟了一句:“我是拍照的,看到这些会习惯性想画面。”
“看得出来。”木临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祝灵曜笑了一下,语气带着试探:“我能过去可以看看吗?”
“别了。”木临江这次答得很快,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祝灵曜疑惑地看他。
木临江也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老月工作上的东西,就别碰了。”
客厅短暂安静下来。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还在讲雨林鸟类,音量不高,反而把这份安静衬得更清楚。
祝灵曜笑了笑,主动退了一步,语气诚恳:“抱歉,是我冒犯了。”
“没有。”木临江扯出一个浅淡的笑:“给主播留点神秘感。”
僵住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却再也回不到之前的松弛。
两人又说了几句,祝灵曜的目光逐渐落到茶几上。
那上面放着文秋月早上整理过的平板保护壳,还有一张随手压在书下的纸,纸面露出一角,上面是早上根据女鬼记忆临时画的路线草图。
木临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把杯子往旁边挪了一下,挡住那张纸。
面对木临江处处提防的动作,祝灵曜不自觉的摇摇头,他笑了笑然后站起来:“那我下次再来找他吧。”
木临江也跟着站起来,对他说道:“你先跟他说好吧,这样就不至于扑了个空。”
祝灵曜点头:“好。”
然后他开始往外走,就在绕过沙发的时候,祝灵曜非常刻意的看了供台一眼。
像是最后的挑衅,下一秒,他已经恢复如常,脚步平稳地走到玄关,换鞋、开门,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异样。
“那我先走了。” 他回头笑了笑,依旧是那副干净无害的样子。
“慢走。” 木临江不再想多说一句话,祝灵曜出了门,他马上就把门关上了。
他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下了台阶,绕过院子,渐渐远了,屋子里剩下电视声。
木临江拿出手机,盯着和文秋月的对话框,指腹在屏幕边缘反复摩挲,心口堵得发沉。
他昨天还给祝灵曜找过理由,年纪小、人生地不熟、性子执着、拍照的人总带点不顾边界的怪癖,顶多是没分寸,算不上坏。
可这追到家里来,一进门就盯着文秋月的东西看,还有那股子刨根问底的窥探感,像一把小钩子一下下刮在他神经上。
木临江的指尖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
【祝灵曜刚才来家里了】
删,太直白,老月还在山上呢,别打扰他。
【祝灵曜有点不对劲,你少跟他来往】
删,越界了,像在挑拨。
【祝灵曜刚刚来了,进门一直看你东西,我不喜欢】
删,太矫情,根本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一句句敲出来,又一个个删掉,到最后只剩下胸口那股憋闷化不开。
木临江不是不放心文秋月,是不放心……
可有些话不能说,有些顾虑不能摆上台面,只能硬生生咽回去,他指尖一顿,最终也能发了句:
【你们要是回来得早,咱们去外面吃吧。】
发完,他把手机一锁,像是把那点没处放的不安也一并锁进屏幕里。
他需要出去走走,离这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屋子远一点。
木临江又看了一眼供台,双手合十:“我出门转一圈。”
然后他拿钥匙,换鞋,拉开门。
日光落在门外,明晃晃的。
木临江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走到人多一点的地方去,哪怕只是去街口便利店买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