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澜大口往嘴里灌着酒,许是喝的太急,酒气冲了眼睛,让他的视线有些迷蒙。他透过昏黄摇曳的烛火,看着站在窗边日日往远处不知看什么的那人,恍惚了一瞬。
“你在看什么?”
三更天闻声微微回头,脖子上深红色的念珠反射着柔和温暖光线,像饮了朱砂一样秾艳的唇轻启:
“看佛。”
狂澜苦笑一声,烈酒入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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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三更天,是在一片葳蕤的草地上。
彼时阳春三月,春光大好,他刚在门派里过了十六岁生辰,从烂醉叠成一团还想灌他酒的师兄弟们手底下狼狈的逃出来。
“……别走啊……嗝……难得大好的日子……不大醉一场多可惜……嗝……”
他用力把衣摆从已经把靴子当手上套一边套还一边喃喃“我护臂怎么戴不上了”的师兄身下拽出来,趁他们反应不过来兔子一样窜走了。
“平日你们也没少喝!我想起来我从城里订的新枪今天交货!先走一步!”
他那时稚嫩,是十三岁被门派从死人堆里捡回去救活的,也不像狂澜里长大小孩那样从小耳濡目染,实在是不理解为什么门派里每个人都嗜酒如命,因此每次同门聚众饮酒他从不参与进去,永远任劳任怨的把喝醉的师兄弟们拖回他们各自的房间。
他也很佩服这些人,像是会仙术一样,即使上一秒醉得把十天没洗的袜子塞进嘴里都叫不醒,只要有紧急情况,立马眼神就变得清明,一阵风似的跑去集合。
狂澜一边琢磨着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一边骑上马往城镇的方向慢慢走去。
新枪并非完全是借口,只是原定的交货时间是在今晚,现在嘛——他眯起眼看了看日头——将将巳时,慢慢溜达也能在太阳下山之前到镇上。于是他不去管时不时四处啃啃草的马,只是跑神开始想昨天师兄教给他的新招式。
正在他想着往左挑那一下时是用腰发力好还是用大臂发力好时,忽然发觉□□的马不动了,正不满的小步踢踏着。
“怎么了,哪里……”
狂澜的话音猛地顿住,因为他看到了马嘴里的一截红色布料,顺着布料看下去,马蹄前的草地上分明睡着一个少年。
少年一身红黑色,衬得皮肤白到几乎透明,像是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阳光,睫毛又黑又密,上翘的弧度像小钩子。
狂澜发了会呆,几秒后,如梦方醒,他急忙翻身下马,嘴里还喊着:“不好意思啊兄弟,刚刚没看到。”
那人却也没回应。
睡得这么沉?
狂澜心里一边犯着嘀咕,一边靠近那人,突然,他鼻子里钻进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
他心里一惊,这才注意到那人没有血色的嘴唇。
感情这人不是闲情逸致在外头晒太阳睡觉,是马上要见阎王了。
狂澜有些慌乱的凑到那人身旁,伸手去探他脖子。却突然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像隆冬落进深渊的大雪。
狂澜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会在一个人身上接连失神,等再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为了防御握住了拿着一把匕首袭来胸口的那只手。
凉凉的,带着坚硬的骨骼,像一块寒玉。
那人见攻势被化解,艰难的喘息两下,认命得又闭上了眼。
狂澜顿时慌了神,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不是,你别死啊,怎么说死就死,不让你捅我你就要死?忒不讲理!”
那人睁开眼,眼神带了些疑惑,只是仍面无表情,话音微弱:“……你不杀我?”
“啊?你这人好生奇怪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杀你?我们无冤无仇……啊不对,你刚才想捅我来着……所以你为什么要捅我?”狂澜摸不着头脑,“不过感觉你也不是要杀我,需要我帮你找医师吗”
那人闻言,深深的看了狂澜一眼,眼白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狂澜手足无措的愣了片刻,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了一丸丹药。
“这可是将军给我们救命的药,一年只有一颗,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狂澜将药喂进那双冰凉的唇,又封了他几处大穴,将那人抱上马背后尽量平稳的策马往医馆驰去,他这才感觉到,这人身上黑色的衣服反复被血浸透又风干,已经像树皮一样坚硬粗糙了。
一路上狂澜都担心这人会不会突然断气,好在虽然呼吸微弱,但好歹也挺到了医馆。大夫在药柜那隔窗看了一眼,便让狂澜赶紧把人抱到屋里。
剪刀一层层剪开衣服,录出的身体新旧伤层层叠叠,像是恶鬼在他身上种下的永世不得超生的咒语。
狂澜心底一阵发寒,自己师兄战场上出生入死无数次身上的伤痕都没有这么多,这个人究竟经历了多少次生死绝境,才落得这般境地。
同时,他也意识到,这个和自己看起来差不多大的少年,大概率是个亡命徒。
他心底有些后悔,但救都救到这了,也不能把人再扔回去不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这么想,摸了摸腰间的刀,“他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想对我不利也打不过我。”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日落西山时,大夫将少年身上最后一个伤口包扎好,松了口气,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臂。
“幸好你给他护住了心脉,送来得也还算及时,再晚到一刻钟,青溪的圣手来了也难从阎王手里夺他一条命。”
狂澜摸出银子,笑道:“您的医术,城里城外谁不竖个大拇指,也未必比那圣手差!”
大夫接过钱,捋了捋胡子瞪了他一眼:“油嘴滑舌,把我吹到天上去诊金也不会少收你一个子儿!”
狂澜扁了扁嘴,有些肉痛的转开视线,看向那人依旧昏迷的脸。
你这下于我又欠钱又欠命的,看你用什么还!
狂澜不放心把这个不明分子单独留在医馆,也不能把他带回门派,犹豫了片刻,去取了订的新枪,写了张让同门勿担忧的字条让马儿送回去,打算先在这守着,等人醒了盘问盘问再说。
开始复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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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