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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参商 第7章 柒

作者:藏云泽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25 22:45:26 来源:文学城

“护驾有功,倒是该论功行赏。”

萧帝缓缓直起身,阴沉着脸夸赞道,“三万禁军,被你与三郎、四郎杀了个光,也算本事。”

“阿爷……”

“朕还没死,收一收你眼里的失望。”

巨骇过后,太子当即双膝跪地,垂首掩住眸光,思绪急转之间,声音已哽咽,“儿臣救驾来迟,致使宫闱大乱,叛军作乱惊扰圣驾,如今叛党尽数伏诛,请父皇治罪!”

“治罪?”

萧帝抬步,缓缓走近太子,“你且告诉朕,你的东宫卫,是如何连破三重宫门,越过宣武门的叛军,越过三郎、四郎的主力?”

“宫变突发,儿臣一心清君侧、护圣驾,许是几方兵马混乱无序,各路叛军自相残杀,防线大乱……”

萧帝抬手,太子立刻双手恭敬捧住,双眼湿润恳切,一副纯孝赤诚之态。萧帝微微俯身,掌心下移,骤然攥住太子颈间的衣襟,猛力一扯——

那里面夹杂着一抹,刺目的明黄。

萧帝一掌将太子掴倒在地,力道之重,连白玉扳指都迸出一道裂纹,随着帝王轻颤的手,若隐若现。

“学学谦王!连借口都这么、这么拙劣!”

“谦王……”太子撑着地,“谦王,算什么。不过是依附着孤与母后的一条丧家之犬……”

“放肆!”

“忠君孝父、谦和恭谨,这出忠信孝悌的戏,您看他唱得,精不精彩?台下,他的投名状究竟递给了谁,想必阿爷今时今日,才真正看明白了……”太子缓缓回首,脸上多年隐忍的恭敬一寸寸剥落,“阿爷是天子,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自不会留意微末之人……既是天子……”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冰冷狠厉,“也该殡天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太子骤然抽出腰间软剑,迅速翻身而起,直刺帝王。

萧帝登时大退一步,身形难稳;成吉赤手拦剑,“殿下!回头——”

“成翁!我回不去了!”

太子狠厉抽剑,剑锋掠过成吉掌心,溅出一溜血花。

二人转眼已交手数十回合。太子攻势迅猛决绝,招招致命,成吉却仍留余地,“殿下!圣上待你二十余年栽培恩重如山,切莫一错再错!”

“恩重如山?成翁,这二十年的储君之位,是牢笼,是煎熬!”

他心意已决,成吉也不再退避,加之太子先前率众厮杀,久战力竭,招式渐渐紊乱,成吉窥准破绽,“殿下,得罪了——”

他运力震击剑身,太子手中软剑倏然震脱,成吉夺剑,冰冷的刃口稳稳地贴上了太子的颈侧。

太子突然被掣,原本汹涌的攻势一下失去了主心骨,四周士兵一时愣在原地,彼此相顾。

“尔等盲从主帅之命,非本心谋逆,此刻若肯弃兵卸甲,跪降于御前——朕,便开天恩,饶恕尔等九族亲眷,不予连坐追责。”

萧帝声线沉稳威严,带着帝王一诺千金的磅礴气度,响彻整座太和殿。

天子金口,一言重于九鼎。众士兵虽尚有犹豫,却无人再敢妄动。

而萧帝只顾俯视着自己的儿子,“太子。”

寒意刺肤,迫得太子不得不仰首。

“弃剑。”

“朕饶你一命。”

太子垂首,兀自无声摇叹,而后缓缓抬手,握上了颈边剑刃——他知道,成吉不会伤他。

虚握的手骤然发力,手腕猛地向内一拧——刀剑无眼,就贴着太子的颈侧擦下,成吉大惊,而后被太子一肘狠狠撞得向后倒去,“圣上小心!!”

剑锋嗡鸣,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寒光。

“今日此阶,以敌骨为砖!他日王座,以天下为疆!胜则裂土封侯,败则同死同穴,血性儿郎,何不誓死一拼!”

从他偏心诸子,从他猜忌东宫,从他默许旁人蚕食他储君权柄的那一刻,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今日,他必须坐上帝位。从今往后,无人敢再称他谋逆,无人敢再质疑他的正统,天下人,皆需敬他、畏他、尊他为君。

“众将听令——”

太子眼底决绝厉色,染血的手死死攥住剑柄,高声怒喝,“今日一战,随孤死战不退者,他日皆是从龙首功!与孤共享万里江山、富贵荣华!”

字字激昂,滔天富贵,绝境血性,叛军将领一刀劈翻身前弃兵的懦弱之辈,举刀狂吼,“拥立新皇!从龙之功就在眼前!杀——!”

“杀——!!!”

太子叛军再次蜂拥而上,兵刃齐举,疯狂反扑,数名躲闪不及的宫人当场被斩杀,鲜血喷涌得满墙满殿。

成吉以身作盾,护着萧帝连连后退,“金吾卫何在!救驾!”他的呼喊声埋没在声震殿宇的厮杀中,“金吾卫何在!救驾!救驾——!”

终于,这滴水落入了沸腾的油锅——太和殿暗室机关启动,殿外回廊、暗夹之中,一队队身披明光铠的金吾卫精锐如铁流奔涌而入,铠甲上的狻猊兽首泛着冰冷森然的金属光泽,气势磅礴。

“金吾卫在此!” 金吾卫指挥使身材魁梧挺拔,声如洪钟,“护驾——!”

训练有素的天子亲卫瞬息列阵,结成一道弧形防线,后续长枪手自盾阵间隙突进,冲在最前的叛军收势不及,纷纷被长枪洞穿,发出惨叫。

“休要慌乱!他们兵力有限,尽数冲杀!给孤杀!”

殿宇两侧的高窗在同一时间碎裂,一道道身形矫捷的黑衣斥候索降而入,轻甲短刃,鬼魅般落入叛军阵中,他们不与普通士兵缠斗,专攻叛军各级将领,刀光起落迅捷干脆,血线频频飙射,迅速拔除叛军的指挥节点。

太子叛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时机已到,金吾卫指挥使振臂一挥,厉声喝道,“结阵推进!剿灭叛党!”

金吾卫登时结阵,步伐整齐划一,犹如一体,如墙而进;盾、枪、刀三兵默契配合,将散乱的叛军主力切割、包围。

这个临时组成的叛军队伍,如同麦秆般被层层收割,人数优势彻底被打破,不多时,死伤过半,幸存之人个个带伤、甲胄残破,脸上混合着濒死的疲惫、麻木和戾气。他们聚拢成一个小小的、残缺的圆阵,将太子护在中央。

眼见大势将去,望着步步逼近的钢铁军阵,太子目眦欲裂,眼底满是不甘与癫狂。他嘶吼一声,手持染血长剑,带着仅剩的几名死忠,不顾一切直扑萧帝——他要弑君,他要翻盘,他要这唾手可得的皇位!

萧帝身形晃荡,眼中翻涌着震惊、痛惜,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然而金吾卫指挥使比太子更快。成吉牢牢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萧帝,高声呼喊:“不要伤害皇太子——!”

就是这一句,让太子再度有了可乘之机——他顿时攻至成吉身前,一剑割开了成吉抬臂抵挡的血肉,剑锋余势未消,又直捅其胸腹要害——成吉咬牙拧身扎下马步,绷紧全身筋骨,硬生生锁住剑身,下一刻金吾卫指挥使挥剑,太子被逼退;太子再攻,成吉再挡,指挥使再卸势,硬是没让太子前进半分。

战局纠葛,香灰再次跌落纹炉,成吉身中数剑犹自不退,以血肉之躯死死挡在帝王身前——甚至萧帝都不得不搀扶上成吉。眼见又一炷香尽,积压的不满彻底爆发,萧帝的语气难掩怒意,“禁军也该到了!”

紧闭的殿门自外被猛然破开,重峦叠嶂般的训练有素、整齐划一的队伍行进声,带着寒意一同涌入。

禁军主力驰援而至,黑压压的士兵列阵门外,弓弩手为先锋,数支弩箭精准射倒殿内残存叛军。太子虽满身血污,却仍鹤立鸡群,几名斥候已如鹰隼般扑下,将其死死按跪于地,双臂反剪,再无半分动弹可能。

最后一声兵刃交击的铮鸣戛然而止。

沉重的靴声,甲胄的铿锵便充斥了大殿,禁军与金吾卫手持横刀,伫立殿中,如一道钢铁洪流。

哐当。随着一把兵刃被弃落在地,越来越多的兵器被丢下,叮当响声接连不断。幸存叛军尽数面色灰败,再无半分战意,纷纷弃兵卸甲,跪降于御前。

胜负已定。

“末将护驾来迟!宫城内外叛党已尽数肃清,无一处疏漏!”

“东宫叛军悉数伏诛,皇太子……逆犯已擒获,金吾卫幸不辱命!”

“圣上,宫变初平,宫内外乱象未除,余党尚需肃清。恳请圣上暂且移驾安全寝宫,保重龙体。”

萧帝没有立刻让他们平身。

他的目光越过禁军统领、指挥使等人,看着自己被押解的嫡长子,盔甲破碎、发冠歪斜,脸上沾着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又缓缓扫过眼前满地尸骸,最终落至身旁的成吉身上。

他无甲无刃,却浴血护驾,此刻几乎站立不稳,依旧死死守在他身侧。

“来人啊,即刻传太医令、不,召整个太医署过来!用最好的药,若大监有半分闪失,朕唯你们是问。”

“奴才遵旨。”

内侍不敢耽搁,火速领命退下。

成吉被搀扶下去治伤。自始至终他未曾喊一声痛,只在离去前,遥遥望了一眼跪地的太子,迟迟收不回去。

而太子一直在挣扎。纵然双肩被禁军死死按住,身躯无法动弹,他依旧挣扎着昂起头,望向他的父皇。

那双曾饱读圣贤书、睿智沉稳的眼睛里,只剩下燎原野火熄灭后的死灰,以及那一丝化不开的不甘,蚀骨的怨怼和执拗的疯狂。

萧帝推开阻隔在他和太子之间的层层护卫,身形在宽大的龙袍下显得异常沉重,却依然一步步,走向他的孩子。

他在太子面前三步外停下,居高临下地,痛惜地,凝视着这个他亲手抚养、悉心教导二十余年的嫡长子,国家的储君。

“烨儿。”

“你是否觉得,你是朕的嫡长子,生来是储君,朕便只能传位于你。”

萧帝俯视着他,太子却再也不想仰视着萧帝。

“皇天后土,孤乃嫡长正统……是你!”太子唾液飞溅,“坏了祖宗规矩!太庙容不得你!”

“放肆——!!!”

想过他求饶,想过他悔恨,却唯独没料到这竖子……萧帝气血翻涌,身躯骤然一晃,却一把挥开了欲上前搀扶的宫人。

烛影摇曳成幽深漩涡,恍若轮回二十年。

午夜梦回,二十六年前,血色漫天,他踏着兄弟尸骨,迈过同一座城门,登上同一把至尊王座。

宁愿自己身死的念头,在无数个灯烛通明的寂夜,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神。他曾无数次想象,若当年死的是他,他便不必承受这夜夜梦魇,不必次次回忆起,至亲空洞的双眼。

然而烛火猛地一跳,那点微弱的悔意,便消失殆尽。

龙椅之上,已非人君。这承天受命、九五之尊的高位,是天意,是秩序,是江山社稷系于一身的千钧重担。在其前,父子可成陌路,兄弟亦作祭品。不是他主动选择了皇位,是天命降在了他身上。

青史之下,难容庸碌。君王一生所求,无非功业传世、名垂千史、王朝永续。他在位二十五载,整顿朝纲,励精图治,夙兴夜寐,将自己都抛去了宗庙与社稷之后,又何谈他的儿子们。

他决不允许,自己毕生心血铸就的千秋功业,毁于子嗣纷争;决不允许,当年不惜以血亲换来的安稳江山,败在亲手栽培的储君手中;更不允许自己的儿子们重蹈覆辙,彰显他这位君父的无能,教子无方、守业不济,沦为青史笑柄。

萧帝一声沉呵,“取圣旨来——!”

“予你储位,予你兵权在手,予你半生荣宠,原是为了让你有所倚仗,盼你修身立德、辅政安邦,将来承继大统、守护江山,却不想,朕的栽培恩宠,成了你僭越谋逆,辜负天恩、辜负朕的凭仗!朕的嫡长子!天下人的太子!声声血泪,大动干戈,只为手刃至亲、谋朝篡位!你倾尽身家性命争夺的,不过是这一卷钤盖国玺丹印的玉轴黄诏!”

萧帝振臂一掷,“朕给你——!”

圣旨凌空滚落,太子慌忙前扑,明黄锦缎的卷帛已骨碌碌展开。

明贞元年,帝登基大典同日立储,储君与天同寿。

泛黄的锦帛之上,御笔字迹清晰遒劲,依稀可见玉玺朱印当年的鲜红夺目。

确是、确是他渴求一生的国玺丹印。

“萧烨,你所犯滔天大罪,让朕无法向天下交代。”

太子连这昔日圣旨都来不及双手捧住,就被按趴在了地上,刀架上他的脖子,他却还用力地抻着手,拼了命去够那份立储诏书,双眼猩红,青筋绷起,泪水夺眶而出。

“见到你三弟、四弟,和你无辜枉死的十一弟……替阿爷说一声,朕这个父亲不称职,此刻也只能送你,去和你的兄弟团聚了。别担心,阿爷很快就来。”

萧帝居高临下,眼底有痛惜,有悲凉、失望,甚至绝望,唯独没有饶恕。

“不——阿爷——不——!!!”

撕心裂肺的哭嚎响彻太和殿。

外殿,萧铮摩挲玉佩的手指微微一滞。

玉石纹路完整显露——鹰狼环伺,不似雅玩,更似信物。

随即唯剩死寂,再不闻,太子声息。

一众未参与叛乱的皇子伫立或静坐,皆默无人色,面容被烛光镀得晦明不定。手足相残、储位倾覆,除却刺骨的悲凉,尚有兔死狐悲,无尽的唇亡齿寒、前路惶惶,更恐乐极生悲。

“皇太子殿下——”

“薨——”

直至内侍拖着长长的调子,打破凝滞,宣告国本倾覆。

余音未落,丧钟轰然震响,力透皇城,震荡万里京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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