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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参商 第25章 贰拾伍

作者:藏云泽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3 22:51:42 来源:文学城

年节将过,玉京落了一场百年难遇的鹅毛大雪。

宫檐殿瓦一夜白头,长街深巷尽覆素尘,举目皆是一片茫茫的寂。

太后薨逝,举国同悲。天子颁罪己诏,将停办庆典之期自三年延至五年。值此国丧,原已推延的孟春祈谷大典,亦须再度后移。

早朝之上,气氛沉肃,唯太常寺少卿史暮出列呈奏,所言却是恭贺之辞——一句瑞雪兆丰年,令群臣乃至御座上的天子,神色皆为之一缓。

冬雪里悄然探出的一枝新芽,虽轻,却足令人心暂安。大南,经不起折腾了。

萧铮特批了天气假,命臣工早早散朝,归家陪伴妻小,明日亦免朝。

他独自收下积满三大盘的奏折,刚踏入太和殿,暖意扑面而来,内侍福生悄步上前,附耳低语,萧铮垂首聆听。

“尚书局传来话,李姑娘今日离宫。”

“几时。”

“听闻卯时便动身了。只是今日雪势如此之大,途中恐怕耽搁。”

萧铮转身望向殿外——雪片如扯絮撕绵,纷纷不绝,天地间一片混沌的净。而殿内暖炉旺热,御案文书成山。

不知是暖意太盛,政务堆积,亦或门槛太高,总之拦停了他。

他如今是君王,四海之内莫敢不从,也正因他是君王,一言一行皆代表着国家品性,系天下耳目,将载入青史。

萧铮收回目光,拂袖阔步迈向御案。

这一山的政务,一笔一划,皆为万民生计。若他一人能将这些繁杂事务承接妥当,天下百姓便可顺遂安康,那又有何足惜。

朝堂需要祥瑞,百姓更需安稳,大雪过后,紧随而至的往往是各地灾情——如若提前令沿途州县开仓济贫,多设暖棚,则使百姓免受冻馁,以及患后重建的款项筹措,银钱、粮草、民夫……字字都是大南朝亟待愈合的疮疤。

太和殿换茶、换香、烧暖的宫人,皆谨慎伺候,殿内只闻炭火偶尔的毕剥声,与笔尖滑过纸页的沙沙细响。

福生得了新讯,低声道,“大雪封了路,李姑娘还未离宫。”

萧铮微怔,而后抬手将眼前这页轻轻揭过,置于已批阅的那摞最上方,又取过新一本。

雪光透过高窗,映得满室清寂的亮,那光也是冷的,静静铺在御案一角,与烛火暖晕泾渭分明。

奏折一本本减少,批复的朱批也愈发简练,时而停顿,笔尖虚悬,字字斟酌;有些已批过的奏折,新帝也要重新取回再三审看,总想每一折都做到尽善尽美。

紧要先办的民生要务之后,便为繁杂琐事。赶上年关,各部呈报的年度事务汇成厚厚几叠,烂账烂摊子也是成堆成山的来,偶尔几封贺岁问安的折子,或请示吉日、奏请赐婚的请愿,反倒成了繁重政务中难得的清浅调剂,让他暂缓心神。

然而最艰难、也最需慎重的,仍属军事要务。他向来于此难以轻下决断。

一旁,福生悄无声息地添了新炭,又将灯烛拨亮了些,颇有成大监的妥帖周全。他捧着热茶上前,萧铮并未抬眼,只伸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顿了顿。

茶气袅袅,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什么时辰了?”

“回圣上,巳时三刻了。雪势已止,宫中道路积雪俱已扫净,通行无碍。”

萧铮“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笔下不停。唯有偶尔,风声猛然加剧,他才会极短暂地抬眼。

福生已退至外殿,揣着手,静看那宫阙层叠的屋顶,皆覆在纯净的雪被之下,掩去所有棱角与颜色,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沉默的、广大的白。

天色晦蒙,云影氤氲,日光算不得晴朗,淡薄地浮着,却还是有的。他估摸着时辰,待日头再往上一踱,便该吩咐准备午膳了。

雪一停,风便起了,隐隐传来宫门沉重开合的闷响,遥遥的,像隔着一重山,仿佛思绪也随之飘出了这暖阁,顺着风雪,掠过重重宫墙,漫向官道,似乎今日,那里,只那一辆,在漫天素白中艰难前行的马车。

万里雪重,一道宫门,便是一生。

窗外可窥的某处狭道里,有簌簌雪影在动。福生定睛望去,竟是个裹着暗青棉袍的宫人,正弯腰拢着阶边晶莹的积雪,小心堆作一团。

那人抬头掸雪时,一张熟悉的侧脸映着雪光——竟是祥言。

御前人人谨小,他倒厉害,找了个天子寝宫外的犄角旮旯,堆雪人。

拿两粒黑石子嵌在雪团上,又把枯枝插进雪人肩头,还要退后半步,偏头端详,歪了便不高兴,正了便笑了,满头满肩都是檐角风吹散的雪末,他也浑然不觉。

福生的手揣着揣着,就成了抱臂,他不自觉叹了口气,而后摇了摇头。

这不成器的傻子,让他深感,前路艰难。

--

雪霏霏,入目皆白。长而空的宫道上,细雪无声地铺落。

李观棋立于一道朱红宫墙下,飞檐为她隔出一小方天地,遮了半边风雪,也像画框般,将漫天的纷扬与深宫的寂寥都收束其中。

两侧朱红的高墙默然对峙,瓦当与檐角渐渐积起柔软的轮廓,整条路望去,白茫,辽远——这里是前朝的宫道,笔直地通向宫门,除了百官上朝与禁军定时巡视,大多时辰鲜有人至。

而禁军列队经过时,总是对她视若无睹。就像小时候,她真以为自己躲过了禁军的巡逻,给殿下送伞。

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天家依然无甚亲情。

她曾觉得,先帝至少、至少对殿下存着一丝情分。可那情分太薄、太轻,就像眼前的雪,时而有,时而止,哪怕真的落下了,不是被人匆匆扫去,便是在光阴里静静消融。

这天地间关乎本心、本性的至理,也唯有见天地,方能看清。雪景亦是盛景,李观棋一刻也不想离开。

或许人也是这样。口中总说着多么多么厌恶,发誓有朝一日定要离开此地,当真走到离别之际,却被长年累月的习惯缚住手脚,生出种种不适。

她已经忘记有多久,没有这样看过雪了。

久得她几乎忘了,雪落之时,其实并不冷,甚至稀薄的阳光打下来,是暖的,雪后才会迎来最彻骨的寒;忘了,玉京的雪天会起风,风一来,暖意顷刻便被卷走,剩下的是掺着湿气的、针尖似的冷;也忘了,大雪覆盖,连森严的宫道也会显得温柔,流逝的时光也仿佛愿意暂停。

李观棋蹲下身,伸手去拢墙根的雪,却总也聚不拢形,指尖很快冻得通红。玉京的雪总是藏着雨,看似柔软,却经不起揉捏,好不容易堆起一个晶莹剔透的小雪人,不过半晌,它便又无声地软塌下去,融回一地湿亮的痕迹。

一个时辰后,雪暂歇了。

宫道、重檐、远殿,都沉入一片完整的、呼吸般的静。

而再过约一炷香光景,细雪又悄悄飘了起来——这回不再是纷扬的絮,而是纤纤的、密密的,像一道纯白朦胧的纱幕,轻轻垂落。

她倚着冰凉的红墙,任凭雪粒沾衣,风过生寒,也一眼不肯挪开。

齐整的仪仗行进声就是此刻传来的。

几乎是明黄攀龙的衣角刚露出一线,李观棋就反应了过来,而后彻底怔住。

她不敢置信自己看到了谁。

正月十五,得占艮卦,双山重叠,止,意味着那一日,是他们在人间的最后一面。

而此刻,此地,他止住身后宫人,独自一人向她走来。

殿下依旧那样年轻,他的容颜仿佛自十年前就凝驻了。风拂过他,不会将他身上的大氅吹成臃肿的棉筐,反而飘飘然如携仙,让她得以一睹圣人之天姿,皇权之引诱。

她终于回神,拍去周身积雪,雪尽又理衣拂尘,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收拾得整洁、端正。

“观棋,不跪了。”

而他就这样轻易一句,又打破了所有她预备的礼数、规程,让她的思绪漫成一片茫茫雪白。

“你竟然来了……”

“你在等我,我怎能不来?”

“大雪封了路……”她为自己辩解。

“知你今日走,朕定要来送一程。风雪拦不住朕。”

萧铮抬了手,将一直护在怀中的花束,轻轻递到她眼前。

那花束看起来新鲜而简单,用一根草叶匆匆系成。观棋伸手去接,人体温热的暖意,大氅裹挟的热气瞬间侵蚀她——但花儿脱离了庇护。

纷纷扬扬的白雪很快落上花瓣与枝叶,融作莹莹露珠。她垂眸望着手中秀丽的花束,唇边眉眼具浮起淡淡的笑意。

安安静静的模样,比通体粉白的小兔更显乖巧。

只需稍一抬手,便可拥她入怀,或是将大氅披于她身,那令人忧心的寒气便能被尽数裹暖。因而他没有这么做,也永远不会这么做。

“少时曾与你约定,要一同看尽三江四水,走遍海角天涯,看过那宫墙之外的山高水阔、清风朗月,此生才不算辜负——朕不想,亦不愿做违诺之人。如今朝局未稳,流言四起,朕不敢,不敢辜负天下苍生。朕需要你,替朕在民间立起威望。观棋,朕向你道歉。”

她低垂着眼,摇摇头,似是在说,能够体谅他。

她一直如此,无论他做了什么,哪怕害死了她的至亲,她也能够体谅他。

“玉京数年不逢雪,你一走,便落了这场大雪。朕本想吟几句伤冬的诗,可玉京人鲜少遇雪,见雪心喜。今日早朝,史暮说瑞雪兆丰年,定是天降吉象。”

“史大人可还安好?”

“好。只是在朕面前,和从前比,总归是略显拘束。”

“圣上如今是天子。终究须避人耳目,不可令朝野知晓,臣民也难做。”

“若论臣民,史暮在朝上提起雪兆丰年,朕当时便想,若你入朝,想来说的,也会是这一句。”

“那我说的会比他好听些。从前在王府,我也算他的小师父。”

萧铮的笑意淡而温柔,眼里映着浅浅的光,“观棋,最后再为我,请一卦辞吧。”

“卦辞无外乎是些吉祥言语,圣上想听的,我一一做给圣上看。待天下平定,待你成为圣主明君,我会亲手为你撰写祝文愿书,定要写满千万字,让南朝再大的石碑,也刻不尽。”

她静静注视着他温润的笑颜,轻声道,“……小七哥哥,这天下,我们一起看。”

“观棋,别这样唤朕。”

可她不请罪,只低眉浅笑。她未梳发髻,总有青丝纷乱,萧铮垂在身侧的手因克制在轻微发颤,“虽存遗憾,大南亦有碧水青山、西子湖畔,也替朕好好去看一看,这外面的天地。”

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他越来越盛放的笑意中,也夹着几分颤抖,“朕不信命,可如今瑞雪降临,想来天意所指,你我此别,前路必坦荡顺遂……观棋啊,这景象,与你相遇的这些年光景,像天要朕爱你。”

圣人的话语不管听着多暧昧,都没有半分撩拨的意思。

萧铮最终曲指轻敲了一下她的额,都未引得这小兔的视线从花束上抬起,她只随着他的动作回点了脑袋,唇角的弧度依旧,显得她有些天真烂漫。

“山路难行,天既已亮,朕便不送了。待道观落成,届时,朕再备一份大礼给你。”

萧铮是天子,因而他先转了身。他转身的那一刻,无人看得见他那滴泪,极快地掠过而消失。

浩浩汤汤的仪仗随新帝离去,天地间又恢复成了一片岑寂。

万籁收声,唯细雪落下的微响,簌簌地,铺满了整座玉京。

李观棋自始至终不曾抬眼,只望着手中的花束。

片刻,她唇角的弧度终于有了细微的牵动,像是再难忍耐般蹙起了眉,眼底清泪迅速涌出,滑过脸颊,从下巴接连滴落,坠入冰冷的雪地,了无痕迹。

一滴接连一滴,泪水像是泄闸,不休不止,她背过身扶上墙,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新鲜的花束,只看一眼,一呼一吸间,都能听见心在空洞的回响。

她习惯了忍耐,可此刻她再也难以平静下来。她将面容遮掩在朱墙内,无声的颤抖,无声的痛哭。

她的卦,从无错漏。

通天之人,最信命,也最不信。

她日复一日地,看着他求路无门,看着他绝望又重整旗鼓,如同执风清般不死不休。皇权之下无活人,皇帝更是一座石碑,没有人能在皇权下掌控全局,连帝王都深受桎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也成为了她的执念。

而今,执念已消。那藏在背后的,作为人的情感,就需要一场泄洪。

她向前迈出了第一步,而后的每一步,都无比轻易,也无比痛苦。人人都清楚,只要跨过了这九重宫门,门外自有一番崭新天地迎接她。

悲伤没有尽头,她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浸其中。纵存留恋,纵有不舍,到了悲痛万分的地步,也不过是因为她终于,终于放下了。

放下之人,从不回头。

她侧身向宫门走去,泪滴落了,神情还带着彻骨的悲痛,却平静了。

轻浅的脚印很快被新雪抹盖,仿佛不曾存在过。她抬脚跨过第一重宫门的高槛时,回首——

同样白茫、辽远的无人、无尽的宫道,只是这一次她站在了来路,高逾十丈的朱红宫墙,将天穹割据成永远规矩、狭长的青灰玉带。

来时身无一物,去时一场空,身前身后雪,不知景何处,唯风声呼啸,天地寂静,漫长。

漫长到走了十二载春秋的宫道,像是从来,只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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