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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参商 第19章 拾玖

作者:藏云泽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06 23:01:31 来源:文学城

仓库般的室内空旷简陋,唯中心一把旧木椅,绑着一个老太监,地面浮着深浅水痕。

门忽然开了,光割进昏暗。

“帮我、帮我给太后去信!”

王公公殷切望着眼前人,那是他手底下比蝼蚁还要微末的小太监,“我收你做儿子、亲儿子!”

小太监让身,身后之人,是成吉。

“成……大监、大监饶奴才一命——!”

“都招了?”

“招了。”

成吉颔首,才正眼看向王公公,“此刻求杂家,倒让杂家觉得稀奇了。天家近前,你两次扑出去求一小小女官饶命,不知这女官有何本事,比天家在你心里分量还重?”

“奴才糊涂、奴才是一时糊涂啊!”

“听闻你还对这女官,起了杀意,扬言要诛,她的九族。你可知,其自小便是皇宫弃婴,养父母死于孩提之时,其早就成了无族无根之人了。浮萍无根,早枯,人无根,为孤魂野鬼。”

成吉只句尾轻提,“太后的心意珍贵,旁人的心意,便下贱了。”

“不、不不、奴才可以解释的……”

“当今圣人仁善,本欲留你一命,奈何你这老奴,在国典这样顶重要的日子,将民间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呈到太后娘娘近前,坏了规矩。你说,叫圣上如何不想起那日,你也端着这么一个物什,去了舒太妃宫里?”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了啊!!”

几人正一层一层蘸湿面巾。王公公嚎啕痛哭,涕泗横流,胡言乱语,“大监!看在昔日情分——”

“昔日情分?瞧瞧你这涎水横流的丑态,我竟还同你有些昔日情分,安知依附的不过虚妄!真真是污了过往!”

成吉挥袖,“既是人老昏花,也该寿终正寝了。”

湿巾覆面,王公公死鱼般剧烈挣扎,很快就断了气,身体尚温凉着。

福生扶上成吉,又附耳,而后成吉开口道,“谁说的那恶话?圣上与太后舐犊情深,竟容得你空口白牙的污蔑。一起捂了。”

“大监……不要……!”

福生扶着成吉,跨出了门槛。

脚步落地,屋内逐渐淡下的呜咽挣扎声彻底匿迹,唯有一片安静祥和的凤林草木声,和一对父子。

“阿爷……”

“想让我为你解惑?”

“是。那夜,儿子虽知晓先圣人放了饵,又留着后手,断不能让宫变成真,可到最后,皇城失守,先太子直逼太和,一夜之间殁了四位、足四位皇子……”福生倒吸一口气,“还请阿爷解惑。”

“大典结束后,圣上摆驾懿康宫,你可还记得,太后近前服侍的宫人,是何表现?”

“记得。今上就在他们面前坐着,他们竟还能来来回回的交换眼色,就差把通谋之事写在脸上了。当天子是瞎子不成。”

“慎言。”

“孩儿知错。”

“那么,那夜,当时你就在太和外殿侍奉,可还记得,除先太子,三、四皇子之外,其他皇子表现如何?”

“众皇子……心思各异,体现出来的,却都是大同小异的惴惴不安。最害怕的是十一皇子。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十一皇子血溅大殿,紧接着先太子薨逝,众皇子更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悲凉。惊恐、悲凉之下,还有……庆幸。像是庆幸自己劫后余生,更庆幸自己……忍住了没反。”

“当今圣上是何表现?”

“……儿子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与十一皇子同坐末位,并不起眼。”

“皇子们的表现,其实先帝预先并不知晓。三、四皇子兵变,先太子谋反,皆已伏诛,这样一场前所未有的血腥的清洗,先帝断不会选择一个毫无表现的平庸皇子。”

“二皇子身有残疾,三皇子自启蒙读书,便被推至台前,与先太子处处相较,无论他如何努力,嫡兄的聪颖天成就似一面明鉴,日日悬于他的头顶,是每逢对弈必输之,永无翻身之日的业障心魔。三皇子以为,太子被废、幽禁东宫,便是天命易主,该轮到他执棋,赢下这盘困住他半生的棋局,谁知有人告诉他,先帝病危,意欲复传大位于东宫,太子一党更已暗中集结,今夜就要继承大统,他便彻底坐不住了。”

“心魔难破啊,那自少时便锁住咽喉的阴影,积压半生的愤懑与绝望,是三殿下的一生之道,逼得他片刻难安,怕晚一步差池,就满盘皆输。或者说,他这一生,总迟一步、慢一招,本就没赢过。”

“你以为,由谁告诉他,与太子有关的消息,他会深信不疑。”

福生不解:“可即便是今上递了这假消息,先太子又如何能抗衡禁军,从重重看守的东宫出来?”

“先太子……”成吉叹息,“先太子同样是先帝故意放出东宫的诱饵。”

福生睁大了双眼。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所谓帝危,不过是朱墙内的试炼考教。太子,是先帝出给三、四皇子的考题,三、四皇子反了;出东宫,争自由,夺大位,是专为太子设下的考题,太子,也反了。”

“先帝一直认为,国储合格。直至先太子身陷科场、私铸要案,满朝文武公卿,竟无一不为他求情。”

“群臣喊冤,便是叫板皇权、结党相迫,储权压制皇权,先帝便不得不防。”

“朝中形势几十载,都犹如一棵根基深厚的大树,枝繁叶茂,分叉,也分得厉害。先太子再如何结党,又怎会引得群臣都为他喊冤。那些佯装喊冤之人,受命混迹其中,行的是,离间之事。”

“太子党见群臣喊冤,是反应过来了,这时候不该求情,令先帝猜疑太子——可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这案子太大了,不求情必死无疑,求情还有机会,怎么选?他们左右为难,通宵达旦的商讨对策,自以为在为太子想办法,实则人家谋的,就是时机。他们是在人家的局里为太子谋生,而这场局的生门,不是办法,是时机。布局人布好局,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等。那能救太子的关键时机,在太子一党商量时,就已经无知无觉过去了,于是布局人转身就走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来,先太子的这场败局,却注定了。”

“能使出这一计的人,你觉得他会是臣子吗?”

“群臣立于朝堂之上,人人皆拥立自己认定的未来之主,巴不得他党失势,赌上一切也要赢。赢的目的,也在一个‘立’字——不过是为了长长久久立足于朝堂,哪怕江山改易,他一人永世不衰,子子孙孙入朝堂,家族便永世不衰。所以群臣要的,从来都是让他党永无翻身之日,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哪怕他们清楚皇权在于制衡,也会为了自己、自己的家族,甚至有些就是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忘记天子要的,从来不是谁赢,而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直到咽气最后一刻,那戏停在谁的身上了,便是谁。”

“先太子深陷囹圄,稳坐二十年的储君终于被撼动了,此刻最是该落井下石。但此人计高,谁说从高处跌落,就是跌到地底下?从那高楼摔落地面,也一样是摔。他推动群臣都往太子脚下垫一块砖石,将他越垫越高,直至跌落。”

“因而此人,生来就站在与臣子不同的高位,比所有人,都多看了一步。他要以另一种走法,布下一个,将死先太子的局。”

“先帝原以为,将太子幽禁东宫,便可压制储君权柄,直到那夜,先帝先是送了他们一道宣武门,没料到他们还能破了神武,神武之后还有一门,所有兵力都集中在这三门之上,任凭谁也踏不破。岂料,皇城三门禁军为先太子大开方便之门,数万精锐军马也早已暗中效忠先太子,依储君密令暗中入京,只待先太子一声令下,直扑紫宸,助其夺位。储权渗透皇权至此地步,令先帝惊惶。而先太子幽禁东宫已近一载,又是谁,帮他处心谋划、联络运作。”

“先帝终于知晓,太和外殿坐立难安的诸皇子间,有一人,表现的,是和帝王同样的沉稳。”

“先太子曾在太和殿上诘问先帝,可看清那位,唱的是哪出戏——看不清的人哪里的是先帝?表面上为太子一党,与太子暗渡陈仓,实则先借用星变,构陷太子,后趁人之危,利用太子,发动兵变——先帝方才明白,为何先太子在庙堂上振臂高呼君父负他,在太和殿内宁死、也不愿跪于他臣服一生的君父脚下,想想储君在位二十五年,怎会不懂如何做好国家的君王,被逼到那番地步,那般回不了头的决绝,每一步,每一年,一桩桩,一件件,都少不了这位的手笔,终至父子离心、手足相残。”

福生只觉汗毛伫立,“……如此算计,不是更引得先帝忌惮、防备?”

“那便要谈谈,先帝,对儿子们的期许了。”

“诸王想要邀宠的方法,其实很简单。那位的方法,先帝一早便写在了他的名字里。若说少时不选,是舍不得荣华富贵,成年了,依然不选,便是有心与帝王作对了。先帝想要一个听话,却又不那么听话的儿子。立下赫赫战功,出著治国策论,做得再好,也彻底变成了听话的儿子。若全然置于掌心,时而逃出,又很快愿意自己回来,便足以成为储君人选了。”

“那位看似作无用朝臣、闲散王爷,选了一条无为的难路,却是条积年累月的路。”

“无为之道,也是道。先帝早便知道,不做孝子,九子未必无能。先帝更想看看,他要怎么靠自己走出一条道来。”

福生问,“既如此,为何先帝对今上的态度,截然漠视?若将今上看作储君人选,难道不该时不时给些宠爱、赏赐,以培植势力、平分权力?”

“因为作为人父,疼爱儿子,是本能。”

“让那位最终赢下这江山的,非他的权术,是因为他看清了……”

成吉抚上福生的发髻,道,“先太子,始终是先帝心里,唯一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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