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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参商 第16章 拾陆

作者:藏云泽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03 22:39:35 来源:文学城

先帝驾崩第二日,新帝登基。

东方才泛鱼肚白,九重宫阙已然灯火通明。新帝身着明黄繁复龙袍,十二章纹样在烛火下流转着暗金光华;他面色沉肃,率文武百官跪送先帝灵柩出宫。

晨风卷起素白的灵幡,与明黄龙旗交织翻卷,在青灰色的天幕下,交错着两个时代的更迭。

太庙内,新帝三跪九叩,祭拜天地鬼神、列祖列宗;并登基受贺,接手玉玺,百官山呼万岁;亲颁召令,改国号“明崇”,大赦天下。

明崇元年,始。

同日兹立嫡长子萧钰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帝后并肩而立,年仅四岁的幼子脸庞稚嫩,身着一袭特意赶制的小小蟒袍,立于他们身前,于满殿跪伏众人之上。幼子尚不知这一刻意味着什么,只知满殿肃穆,他亦需要肃静、守礼。

新帝凝视着幼子,又侧首看向身侧的皇后——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幼子,唇角抿着一丝浅淡的弧度。

春日午后的光斜斜撒下,周围一切泛着柔和的金色,这束曾照亮历代帝王御座的光芒,此刻正温柔地笼罩着他的眉眼。

晌午后,天子仪仗浩浩荡荡,巡游皇都。玉京百姓夹道跪迎叩拜,万岁之声此起彼伏,如山呼海啸。有某偷偷抬头,望见那年轻的帝王面容沉静,恍若神祇;皇太子坐在御座旁,小小人儿亦是金尊玉相。

待最后一缕天光隐入西山,一弯新月如钩悬于天际,皇家夜宴正酣,帝后携手而坐,烛光映照着皇后的面容,温柔而端庄。她偶尔侧首望向新帝。

群臣依次敬酒,言辞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处,仿佛昨日灵堂哀戚已是隔世之事。而新帝始终神色从容,举杯应酬间,已然是一国之君的气度。

焚香列鼎,鼓乐齐鸣,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天家和睦、百官和谐之盛景。

前朝热闹,人声鼎沸,后宫寂静黑暗中,岿然不动的长宁宫,显得有几分冷清。

殿外虽候满了宫人,烛火通明,沉水香氤氲的内殿,仅舒太妃一人,坐于案前,案上平摆着两道圣旨。

轻缓的脚步声踏入,紧接着珠帘脆响。

“观棋,你来了。”

淑妃已有数日不曾见她,忙向前伸了手,“快些过来。病可好了?”

观棋弯腰奉上双手,请安,“回娘娘,已大好了。前些日子便想着来请安,奈何大典筹备,尚宫局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奴婢也被抓去充了壮丁,做苦差了。”

舒太妃轻笑,眉间带着浅浅的川纹,温言问道,“今日大典,可见到铮儿了?”

“本想着远远望一眼,但宫人将殿下、将圣上围得水泄不通。随后各宫各局又锣鼓喧天地筹备晚宴,奴婢便失了得见天颜的时机。不过奴婢听闻,新皇登基的龙袍,自先帝病时便已开始制作了,尚衣局召集众多绣娘日夜赶工,选用最上乘的皇贡绫罗锦缎,以金银双线绣出龙飞凤舞的图腾,前后历时整整一年之久,如此精工华服,想来圣上身披之时,定是超群绝伦,宛若真龙临世。”

舒太妃拉过观棋的手,道,“待铮儿来了,我让小厨房做些你们爱吃的吃食,像往年一样,一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今年是真正的新年,是我儿的年号,要吃福团、长寿面。随后,咱们再一起看看,他身上那超群绝伦、真龙现世的龙袍。”

“是,娘娘。”

观棋只笑,双颊透些薄红,显然是也饮了几杯——今日观棋自然也是欢喜万分的,这份喜悦同样感染到了舒太妃。

而舒太妃的喜悦,来自于安心。从今日起,这座皇宫,才真正是,他们母子的皇宫。没有什么比此刻更加安心,因而也没有任何时刻,比此刻更加真心,更像亲人。

“这是铮儿托人送来的诏书,一道是立储,一道是传位。观棋,你替我看看这几字。”

“是,娘娘。”

李观棋双手捧起圣旨——而就连这诏书,最后一刻,也要落在圣人的偏心里。

先太子萧烨的立储诏,洋洋洒洒近万字,字字饱含先帝的深重情谊与江山托付,是以成碑,流传后世。而此刻她手中的两道圣旨相叠,也不过百字。

如此父子,竟然能被挑拨。

也或许正因是真父子,才有资格怨怼。父亲责怪儿子不够听话,儿子怨恨父亲对他太差。

李观棋为舒太妃一一解答过后,又道,“听闻先帝弥留之际,仍握着圣上的手殷殷嘱托。这百字诏书,虽简薄却情深,天下至重,先帝半生心血,实已尽付圣上之身,盼圣上勿负百姓,勿忘仁心,先帝信圣上,必成明君。”

“好啊、好……”

观棋一向平和沉静的声线,如这内殿终年缓慢燃着的沉水香一般,会令人宁静下来,听进心里。舒太妃伸出手,轻微发着颤,一遍遍抚过祥言瑞鹤、银龙翻飞的绣图。

圣旨皆由上好蚕丝制成的绫罗锦缎所致,玉轴取自天山雪玉,冰凉沁骨,真真是抚叹千万遍,也享不够的安富尊荣。

“找个贵重的匣子,好好儿装起来,好教铮儿妥帖保存。”

“是,娘娘。”

观棋专门寻了两个上好的金丝楠木匣,将诏书收好。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仪态赏心悦目,三年来无数次的场景,光是这样看着,竟也觉得不舍了。

正是这样的温情时刻,太监通传,圣上今夜,不过来了,一问,是去了懿康宫。

那十年如一日的一声母后,直到如今还是刺耳。舒太妃也露出了适宜的温和表情,“知道了。”吩咐观棋取了些赏钱,“退下吧。”

“多谢太妃娘娘。”

待内侍告退后,舒太妃缓缓道,“观棋,我记得你从前说过,凡物之变,不只月变,日变,时变,但人不觉尔……这世间,到底又有什么是不变呢?”

“化是渐化,变是顿变,变化,便是世间之不变。”

“……”舒太妃摇摇头,“我大抵还要多听你讲经,才参的透。观棋,还记得那日,我同你说过什么?”

观棋并没有错过舒太妃的情绪变换,道,“奴婢斗胆。人之深恶,亦是人之恐惧。太后娘娘年事已高,需得卜卦祈福,以求长安。”

舒太妃满意道,“为太后卜一卦吧。我不问因,只要果。”

“您求何果?”

“含恨而终,死无瞑目。”

“是。”

“观棋,为我绾发吧。”

“是,娘娘。”

“如此重典,不敢怠慢,铮儿第一次以天子之尊面对满朝文武,心里想必既激动,又难免紧张。幸好有成大监在身边提点照应,应对那些繁琐仪程,总不至出什么差错。”

“圣上也会同常人那般紧张吗?”

“我记着,铮儿第一次见心上的女子,手足无措,挑了衣裳满地。”

“是皇后娘娘吗?”

观棋难得好奇,舒太妃看向她,后者顿时垂首,酒意如冷风刮过,散了大半,“奴婢失言。”

舒太妃淡笑未语,似回忆似感叹,起了新的话头,“……作为母妃,数年来,我也只能关心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如今他登基了,我竟还担心,他第一次站在百官面前,第一次被万民视线包裹,穿戴是否整齐,仪态言行,是否得当,又是否怯场,引人质诘……”

“我的皇儿,如今,也是大南的国君了。”

权势、地位,不过经年,便会将人洗得面目全非。

想要在这深宫里不受屈辱欺凌地活下去,只此唯一一条路,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蜉蝣游跃龙门,除了位极人臣的兴奋,还有粉身碎骨的不安。

“观棋,我想起从前。”

“宫中没有真正的善人,人人皆有私心。我从前盼的是活下去,如今盼的是母子情分,勿遭挑拨。铮儿……铮儿最初,也是没有私心的。”

“他只知去了国子监便要勤奋读书,下了学便可玩乐,皇兄们欺辱他是同他打闹,摔了他的笔墨是无心之失,掐着他的脖子按在池边是教他洑水,知我常宁殿总是缺食少炭,便将烧得火红的炭装进暖炉里,递给铮儿。我儿舍不得啊……抱着那么烫的炭,不愿意撒手,只想给我送来。偏他的皇兄皇姊要拦着,炭火烫坏了他的衣裳,在他的肌肤上留下雕印,他的皇兄皇姊们,围着他,只看那印记深不深、真不真。皇姊一句戏言,他便绕路钻进那脏臭的马厩,只为讨一把大贡马鬃,给妹妹做毽子。”

“其他皇子打骂宫人,他将体己补贴给宫人,有时是给殿里添些炭火,有时是觉她们过得清苦。铮儿总认为,宫人伺候上了心,我们便能过好。皇子十二三时,宫女教导房中术,本是天经地义,铮儿的贴身宫女不愿,他便不要了。他总觉得对别人真心,别人也能对他真心,可宫里又有几个不趋炎附势之人,前倨后恭的丑态令人如何敢恭维。”

往昔惝恍,舒太妃双眸微微走神,却带上了温柔,“他是个至纯至善的孩子。”

“一心只想讨得阿爷的欢心,哪怕他早知晓,先帝并不需要儿子。”

“曾经先帝为了给铮儿铺路,将我册封为妃,提拔我的父族,滔天殊荣,直将人推上风口浪尖,被卷得支离破碎。父族本就无权无势,生死皆系于天子一念之间,但先帝让他们活着,尚因他们死不足惜。我心想好罢、好罢,我终归只为了我的孩儿,我的父亲、母亲,家中族人,不过都是前尘往事,全凭圣裁。”

“连最小的公主都懂,母妃卑贱,决定了皇子的卑贱。我却迟迟醒悟,原来身份低微的妃嫔,鬼门关踏了几回,诞下皇子,才迎来真正的烈狱。”

“铮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非他不懂,是我从小教导他凡事要忍,要收敛锋芒,他便以为皇子皆如他一般小心翼翼。直到他看到哭得涕泪流淌的皇兄被先帝抱进怀里,才明白自己也是个有阿爷的孩子。”

“可是命啊,命运作人。”

“自小,先帝就想让他征战沙场,我便不许他习武强身,致他幼年时常害疾病。我只盼他能安安稳稳,活得比他的皇兄们都长久,不去争什么人前风光的高位。铮儿所受种种屈辱,我不曾替他讨回半分,只一遍遍告诫他,大事要忍,小事要忍,甚至对那群奴才,也要忍。”

“我们母子便这样,忍了一年,又一年,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常宁殿虽偏僻冷清,但不至于饿死、冻死。我想着,先帝总归不会再让铮儿出征了……谁料,南北战事连年不断,先帝为免天下百姓再受战火之苦,决意与北燕和亲,更动了选派皇子北上为质的念头。”

“无文又无武的无能皇子,当然便为首选。不和亲,便要为质。尚不懂何为男女之情的稚儿,要孤身远赴那苦寒之地,迎娶那刚出生的、劳什子北地县主,从此,无诏不得踏出封地三十里……三十里啊,我儿的一生,竟只有三十里。铮儿那时,甚至懵懂问我,母妃,北地的雪,是否真如鹅毛般大?”

“我喉间哽咽,答不上来,只能蹲下身,为他穿好鞋袜。我的指尖,就这么碰到了他脚踝上的伤。那伤痕可怖,却早已结痂,他只小声告诉我,是自已顽皮撞到的。我不知他身上还有多少处这样的伤,我不能看,不能问,因我没法,替他讨个公道。我当时是如何说的?我说,以后注意些,莫贪玩,更莫要在圣上面前,失了礼数,惹他厌弃。”

“我说完那话,铮儿的眼神一如往常,没有失落,没有怨怼,他很安静,很听话地告诉我,他知道了。”

“锥心刺骨啊……至今回想,仍锥心刺骨。”

“也是那一日,我坐在铮儿的书桌前,失神间,不小心碰碎了他的砚台。我想起他每次从国子监回来,每一次,我都这样帮他拼着砚台。可笑的是,先帝对铮儿不满的开始,便是他没保管好那一方,背后刻着大南舆图的砚台。大南舆图,象征着大南江山万里盛景,说那是太子都没得的赏赐,却让我儿给摔碎了。”

“天子御赐之物,区区人,哪里比得上呢?”

“铮儿说,若能为父皇分忧,使他不再为国事深夜辗转,他娶谁,都心甘情愿。这一番赤子真情,在先帝耳中,却成了刻意讨好、暗藏机心的权术之言。一个孩子,再聪颖,也不过是想讨阿爷的欢心,哪里懂,什么权术。”

“碎砚就这么割进我的掌心,那疼痛竟让我觉得无比清明、畅快。”

“至少我的血,是真的。比这宫墙的朱漆还要红,还要真。”

“我枯坐整晚,想出了一步险棋。我求见了皇后,恳求她,抚育铮儿。岂料龙颜震怒,天威之下,先帝竟从此,弃了铮儿。时至今日,我仍在叩问自己,当年那一步,究竟是走对了,还是,错了……?”

“可我清楚的,唯一笃信的是,我的孩儿,没错。”

“铮儿天生聪颖,踌躇志满,先帝斥他恃才傲物、骄矜自负;冬日寒风刺骨,铮儿久候献礼,昏厥在殿外,先帝斥他文弱不堪——若放到他那几位皇兄身上,先帝便爱不释手、心疼不已。”

“先太子冠礼,先帝抚摸着他的发,目光慈爱,贺词千言万语,在天下人面前,盼望太子永固皇图,克昌厥后。我儿冠礼,连先帝一面都没见上,只依礼数去了趟皇后宫里。我守在常宁殿,一碗寿面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只听皇后留他到闭宫门前,圣上仍未来,便让他回府了。”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谗岂有端,罪实无名,如此苛待,便是弑君,也遵天道。”

“娘娘慎言……!小心隔墙……”

淑太妃笑着拍了拍观棋的臂弯,“这皇宫,观棋,如今,再无需你我慎言了。”

她道,“在先帝眼中,皇子生下来便是要争的。寻常人家儿孙也争,输了,不过失其家财,帝王家嗣相斗,败则殒其身家性命,不争即死,无路可退。”

“先帝对先太子偏心娇宠,又能将其弃如敝履,是为了告诉天下人,他是天子,上天之子,君威浩荡,生杀予夺,都在他一念之间,他能给的,也能收回。而今乾坤已定,我的皇儿,终于爬出了那深渊,踏上了那至高之位,从此后,再无需看人颜色,再不必无名获罪,这巍巍皇权,这浩浩江山,终于是,我儿的了。”

“恭祝娘娘守得云开,见月明。”

简简单单一语,真切落在了舒太妃心头,她从来都将皇帝当做她的天,皇后是天上云——观棋便将她比作月。或许那神秘绚丽的二十八星宿,没有她不了解的。

“观棋,我还有一愿,你可知晓?”

“为人母,不过存着一份再简单不过的私心,盼着能享寻常百姓,阖家团圆的天伦之乐,看着孩子们儿女绕膝,便是这深宫中,最暖人的景象。”

“从前,铮儿不愿要孩子,菽荣身子弱、不易孕,可少年夫妻,有什么比此刻更适合生养。眼见菽荣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我劝过铮儿许多回,只子嗣一事,他异常坚持。我知晓,大局未定,他不愿自己的孩子,同自己一样,不安、受苦,活在心惊胆战里。”

“如今,铮儿已登九五,子嗣之事便不能再拖了,唯恐日后,群臣百官上谏,天子膝下仅一子,子嗣稀薄,只怕会令天下人心浮动,予宵小之辈以可乘之机,更恐成为有心之人的把柄,动荡皇权。观棋……”

淑太妃一向愁绪万千,忧思过重,熟悉她的人早已习惯了,李观棋只做静声伫立的听众,“奴婢在。”

“为皇室留下一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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