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我还躺在床上睡懒觉。
迷迷糊糊之中拿起听筒,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到那头硬邦邦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给你五分钟时间下来。”
困意顿时烟消云散,我一个激灵爬起来,快速整理完毕后,抓起包包冲出门去。
酒店门口,江城的车正静静地停驻在泊车空位处。
江城降下车窗,冷声道,“上车。”
在他的注视下,我硬着头皮,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江城把手机递给我,“号码输进去。”
我愣了下,犹豫伸出手去。
指腹无意间滑过他的指尖,所触之处,一片冰凉。
我尴尬地收回手,开始拨号,然后键入自己的名字。
一切停当,把手机还给他。
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接过手机,丢垃圾似的随手扔进置物盒内。
车驶到宅子门口,进入大门,一路滑行至地下车库。
江城熄了火,见我半晌不动,“还不下车。”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掐紧手指。
他从置物盒内拿回手机,淡淡道,“不想让别人说闲话,妹妹回来了,还让她住宾馆。”
我低垂眼帘,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开门下了车。
江城让林嫂把我的床铺整理出来。
林嫂看到了我,嗫嚅了一下嘴唇,终是什么也没说,然后依言上了楼。
房间里的摆设一如八年前我走前。
林嫂说,江城特意吩咐过她,不要随便动这里的东西。林嫂还说,这些年来,每隔一段时间,江城都会请人来这里打扫,但惟独我的房间是不容进来的。
“小姐,其实先生一直以来都是很关心你的,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见过他花这么多的心思在哪个人身上……”
我笑了笑,“谁让我是他的妹妹,他不把心思花我身上还能花谁身上?”
林嫂慈爱地看着我,嘴角挂着和蔼的笑容,让人感觉到丝丝温纯。
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我的头发,语气里充满无奈和惋惜,“好好的姑娘家,剪了这么一个男娃子的头,好多漂亮衣服都没法穿了。”
神色一黯,我转过头假装看窗外。
谁在乎呢?即使不能再穿那些衣服,又有谁会在乎?
他已经有了许开妍,我只是一件工具,一件抵挡流言蜚语,不会让人落下话柄的工具而已。
“谁让我是他的妹妹,他不把心思花我身上还能花谁身上?”这样的话,原以为只有以前的江沫才会说的出来。
我不知道我在试图掩盖些什么。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江沫了。
更准确点说,现在展现出来的那个才是骨子里真正的江沫,自卑胆怯又有点多愁善感。
那个假装骄傲,假装快乐,假装乐观,假装任性不羁的新宇大小姐早已在我离开江城那天就消失不见了。
林嫂怎么可能会知道,江城所有对我的好,也都只是假装而已,假装对我好,假装关心我,假装对我百依百顺。
他终是做足面子,让外界以为新宇当家人充满爱心,让孤儿院的孤女体会到了家的温暖。
他这样工于心计的假装,却终让我失掉了整颗心。
既然都是假装,那么我那样卑微的假装在他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么多年来,他一定是像看笑话一样的看着我,看着我自导自演,以为只有那样演了,才会让他开心,让他满意。
在重新见面以后,他看我的表情是那样的厌恶。
也是,他那样骄傲的人怎么容得下别人对他有一丁点儿的叛逆呢?
可是现在遇上了,他的自尊心又怎么允许他承受得住这样的“奇耻大辱”,于是他也就撕开了那些假装温柔的面具,露出来他本来的面目。
两个都不再假装的人,或许只有这样才算公平。
安华来W城找我。
进门,她一看到我顶着那头乱蓬蓬的短发出来,便大呼小叫开了,见我沉默不语,只好自讨无趣讪讪地另找话题说开了。
“我看了报纸,上面那么大一个版面都是你的报道,”她夸张地比划着,“怎么样?异域风光,无限好吧?”
我半个身体陷进沙发里,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什么异域风光,江城忽悠人,你也信?”
“不是异域风光,那是什么?”她一脸的疑惑。
我两眼直勾勾看住茶几上那一沓厚厚的经济类书刊,面无表情道,“流浪去了,自南方游历了一圈,又被抓回来当奴隶。”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还叫当奴隶?不过……”她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至少勇气可嘉,按这种形式发展下去,农民工还是有翻身那一天的。”
“谁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
“怎么样?”安华搂住我的肩头,“晚上桃子做东,去不去?”
“哪里?”我眯起眼睛,感兴趣的看住她。
“KTV啦,还能哪里?桃子说要我把你带过去,给你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
也好,去洗洗,洗掉一身的霉气。
KTV包厢内,除了桃子,还有几个别的同学。
几年不见,他们有些都已经成家为人父母了,没有家室的至少也都有了自己的事业。
桃子一如过去般直爽大方。
她较两年前圆润丰腴了不少,原来披散下来的长发也剪短并且染黄烫卷了,更添了几分成熟优雅的气质。
想必是婚后的生活很是幸福滋润吧。
那边已经有人点了歌,原本热闹的吵嚷声顿时安静下来。
突然有人提议,把桌上的饮料啤酒都换成白酒,好好狂欢一番。
“这可不行,我们这里有一个吃素的。她喝不了酒的。”安华说道。
七八个人同时看过来。
“今天晚上为了大家高兴,我破例一次也是应该的。”
佳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你受刺激了?”
“胡说什么呢你?谁受刺激了?”我白了眼她。
白酒换上来以后,桃子为每个人都斟了满满一杯。
不时有人过来敬酒。
一杯接着一杯,浓烈的酒味,滑过喉咙,生生灌进了五脏六腑。
刺激的味道,突然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意识还算清醒,然而头却开始昏昏沉沉起来。
我窝在沙发的一个角落里,泪水和着酒味下肚。
江城。
江城。
……
一遍又一遍不停的默念着他的名字。
这一刻,我想念他。
他的好,他的百般依顺,他身上好闻的古龙香水味……
耳边正放着一首虐心情歌,我泪流不止。
有人说,“今天我们来点happy的。江沫,你的拿手好戏。”
同学为我点好了曲目。
话筒已经递到了面前,我缓缓抬起头来,没有接。
“我今天有点醉了,唱不了。”
我现在的心情唱不了那样欢快轻松的歌曲。
那只手讪讪地收回,“那你睡一会儿。”
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递了过来。
手里还捧着那只盛满白酒的杯子,继续一杯接着一杯地灌。
周围依旧欢呼雀跃声一片,歌曲一首接着一首的唱,他们的兴致看起来都很高。
安华走过来,夺下了我的酒杯,“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我伸出手就要去抢。
头晕晕乎乎的,站起来的刹那,只感觉天旋地转,脚下没站稳,趔趄一下跌回沙发。
迷迷糊糊之中,感觉手机在震动,安华帮我接起了电话,“……嗯,她在……醉了……好的……”
……
我也不知道躺了有多久,朦胧中,周围静的出奇。似乎有人走近了我。
艰难地缓缓睁开眼睛,然后看到一张线条凌厉的脸庞。
意识逐渐回转过来。
江城……
似乎也只有他了,能让我觉得这样熟悉。
他弯下身来,眸底划过一抹异样,转瞬即逝。
“谁让你喝酒的?”他的声音很轻。
房间里寂静一片,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我们身上。
谁让我喝酒的?
我突然想笑。
“……谁规定了我不能喝酒?”
“翅膀硬了是吧?”明显克制着怒火的语调。
他的话语击中了心头最脆弱的地方,突如起来的怒意霎时袭满了我整个胸腔。
我使劲推开他。
江城不由分说拉起我走出门。
手腕被他攥的生疼,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一直到楼下,他拉开门强行把我塞进车里。
我抵着门,说什么都不肯进去,挣扎之间,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下去。
所有的动作刹那停滞。
他安静立着,整个人带着疏离的寒气。眸光里透着安静的气质,沉静的看着我。
不知哪来的勇气,兴许是借着酒精的作用,我竟然冲着他喊道,“你凭什么管我?…….明明不在乎我,却要装成一副关心的模样,别借口说你是我哥哥,有谁不知道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爹不疼娘不爱的弃儿……我是何其幸运能被你们江家选中,当做欺骗社会的工具。”
我嘲讽地勾起唇角,掩下眼底的痛楚,声音也越发低落下去。
“你所谓的同情在我身上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了,你也大可不必将它浪费在我身上了......我和你……除了名义上的兄妹相称……你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关联?”
双腿有些不稳,抓住车门才稳住身体,我继续说道,“江城,你既然这么厌恶我,为什么又要死死抓着我不放?不要说什么‘离了你我什么也不是’这种话,离开你我的日子比现在不知好过几百倍......”
“我求求你,放了我好不好,我不想再这么和你纠缠下去了……”
厌恶我却又不肯让我离开,他是想怎样?
我没有再看他,酒意冲上来,意识模糊,泪水一并流下。
恍惚中,他颀长的身躯慢慢靠近我……
朦胧中,似乎一直有人低声呼唤我的小名……
那个人,那个幻觉中的他用冰凉的指腹轻轻划过我醉酒的脸颊……
男人那一把低醇悦耳的声音附在我耳边:“不想和我纠缠下去……可是,怎么办呢,沫沫,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你生生世世就这么纠缠下去了……”
就这么生生世世纠缠下去吗?
这该是有多痛苦。
……
可是,那个在我耳畔低语的人又是谁?是谁呢?
……
我希望这是一场梦。永远就这么睡过去,一辈子都不要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