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一时爽,完事叫家长。
打架的时候心跳都正常,听到这三个字,我却快要窒息了。这是今天的第不知道多少次懊悔。但这次我是真的想要时光回溯的超能力,把那个扔下书包就干架的我踹死在路边。我乖乖低头向老师认错,然后跟她说我父母都在外地回不来,能不能自己解决。
“人家的父母都到学校了,你在这和我说你父母来不了?”
“这样吧,你当着人家长的面给人家道个歉,看人家愿不愿意。”
我低着的头更低了,可…我只有这一个选择。我不能让我妈知道,我妈也不会来学校。算了,通缉令都收了,再多说几句好听话又不会怎么样的,对。
……
回到家之后,我拿双氧水把胳膊上的伤口都浇了一遍。红色血痕上面翻涌起白色浪花,刺痛感迫使我清醒地回忆着事情的经过。那句话好像变成了一根刺,还扎在伤口里拔不出来。
直到拿起笔补作业的时候我才发现,右手虎口有一道很短但有些深的划伤,可能是蹭到了街口的墙砖上划到的,已经结成了一条粗短的疤,好像爸爸的眉毛。
后来,那个疤褪皮了,留下一块短粗的白斑,每次洗手、写字或者拿东西,都能看见那个疤,印在虎口上,有点明显。但是我很喜欢,因为手指握拳的时候,那块疤也随着虎口弯曲,像是爸爸笑起来时弯弯的眉毛。
好吧。这块疤算是我第一次打架唯一的慰藉了。因为之后我迫于压力还是低着头和同桌表示了最最诚恳的道歉,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对不起她什么,为什么以多打少最后低头的是被堵在路口的我,但还是低着头在全班面前念了1000字的检讨,我保证,这1000字是我从小到大写过最煎熬的科幻小说。为了让同桌家长消气,我卑躬屈膝般表示着最最深刻的歉意,还有我将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想要改过自新的决心。我一边念一边感叹:这科幻小说真毛线的玄幻。
一顿忍辱负重,好歹这事没让我妈知道。同桌甚至还很善良的没把我逃课的事捅出来。当然,代价就是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考进过班级前十。但这对我没什么影响,我妈不管我的成绩,考个倒数第一也是给我自己看。没人在乎。
但我还是觉得这架打得值!不说打架那一刻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快感,我还拥有了一块纹身——来自墙角的馈赠。那块疤很深,我没抹药,想要它一直长在虎口上,不要被时间淡化。这样我又能在任何想要想起爸爸的时候,看见他冲我弯起的眉毛。睹物思人这事儿比闭着眼做白日梦,希望能从梦里见到爸爸靠谱多也容易多了。能想起他的话,我生活里的幸福就多了一点点。
快要高考的时候,母亲突然变得紧张,当然不是担心我的成绩,虽然她不清楚我的学习情况,但知道我肯定有大学上。所以她到底在担心什么,我看不懂
“晚饭吃饱没呀?用不用妈妈再给你煮碗面?”
放学后推开门,不再是漆黑一片的寂静。是嘘寒问暖还有殷勤备至的各种问题。
“黑眼圈好重了,你要好好休息,别把身体累坏了。”
“你别有压力,你考上哪个算哪个,妈妈陪你去读书。”
哦,明白了。她担心我走得远,然后忘掉她或者她怕我们相隔太远,让已经变得有些奇怪的母女情更淡漠了。她好像才明白,有些东西已经在慢慢流逝了,所以她想要拼命抓住什么。好像缩小彼此的距离,就能够挽回些什么,可明明两颗心已经相距甚远,早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母亲在四周砌墙,把她隔离在了痛苦里,我也被隔离在外面了。说不清楚那种恍若与世隔绝般的失落。爸爸走后,母亲就是我最爱的人,我的世界只剩她了,她却把我忘记了。但我不恨她,而且我身上背着一状状通缉令呢,我得好好照顾她。只是我俩之间,好像有一道跨不过的厚障壁,隔绝了痛苦也隔绝了对亲情的感知,隔绝了母亲的恨也隔绝了我抽筋剥骨的成长。
但我不会忘记她。不只是因为那些通缉令,我得替爸爸照顾好她。
“我要考滨江理工,学软件工程。”
“学理工好啊,那妈妈到时候就在学校附近租个……”
“不用的妈,那样太麻烦,我上学之后您就出去旅旅游,陪着姥姥,悠闲轻松点。”
我尽可能的让语气亲昵些,可还是生硬得有些冷漠。就好像我的话语里掺杂着刀尖般,母亲听闻,面色就冷了下来,带着些惊慌和无措
“你也要丢下妈妈了是不是?”
我盯着她睁大的双眼,叹了口气还是走上前抱住不知何时比我矮了一个头的母亲。
“不会的,妈妈,您一直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拥抱的感觉让我陌生,但我还是尽量将那些温存的爱全部融入这个怀抱,让母亲安心些。
几个月后,我如愿考进了滨江理工大学的软件工程,然后开始了忙碌的大学生活。还有,我实在忘不了那次打架带给我的快感,所以我还去学了拳击,想我爸的时候就一头钻进拳馆,对着那些大沙袋消磨思念带来的痛苦。平时没事就去看看我的足球教练,帮他带小班挣点生活费。这种日子,让我很幸福。
当然,每逢节假日我都回去看看母亲,她也很好,笑容多了许多,眼尾纹更深了。也交到了志趣相投的朋友一起游山玩水,朋友圈比我发得还勤快。
一切好像都不错,爸爸在天上,也在幸福着吗?
大学毕业以后,我靠着几段高含金量的实习进了当地的大厂做方案工程。一次偶然,公司有东南亚外派项目,需要在国外久住一段时间。公司里没人愿意去,于是这个机会就落在了我头上。
没什么牵挂,只是和母亲说我要出差,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然后踏上了去往新加坡的飞机。
在国外的日子,是在无数个技术峰会还有不用口音的英语中度过的。以为这样忙碌又无聊的日子会持续到回国,但某天我捡到了一个小孩儿:
刚刚结束了一个行业展会,我走出展厅准备坐公交回家,毕竟在这打车贵的要死。刚拐出路口,就被路边的黑影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个男孩儿蹲在石头上,双眼半眯着,一副困得神志不清的可怜样。我轻声用英语问他是否与要帮助。他没搭理我,只是把头埋的更低,乌黑的头发,深邃的黑眼睛,高挺但又不像欧洲人那般锋利的鼻梁。
我猜,他是个中国小孩儿。
“你需要帮助吗?小孩儿。”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我,似乎在确认我是否是个值得信任的中国人。小孩儿盯了我犹豫了半天,才带着些窘迫开口
“我,我想吃点东西。我有钱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人民币,五块十块的,却叠得整整齐齐。
他伸出手,我才注意到他细细的胳膊上满是擦伤。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神情,我犹豫再三还是先打车把他带回了公寓。等让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吃了三碗我煮的清汤面后,我才开口问
“你…一个人吗?你父母呢?”
我顿了顿才说出口,想起了十几岁的我,那时候的我很怕这样的问题,每次听到,就像有人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按进沼泽里,让泥沙刺激我的伤口。
“嗯。我父母都去世了,后来有人领养了我。”
听到回答,我愣了愣,盯着小孩儿有些消瘦的脸。还没等我想好怎么继续已经有些沉重的话题
“养父母一家来新加坡旅游,在环球影城的时候…我和他们走散了。”
洗过澡之后小孩儿的脸颊白净不少,冷冷的单眼皮带着一股凌厉,眼角有颗淡淡的痣,原来还是个小帅哥。我正想着问,怎么联系他的养父母
“其实…其实不是走丢了。是,他们…故意把我落下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躲开了我震惊的眼神。沙哑的嗓音只是轻声地诉说着事实,不带有丝毫委屈的倾诉,但却把我带回到了十四岁,我被挤到一边,攥着纸巾擦鳄鱼的眼泪的时候。大概不会有人懂十四岁的我那时的痛苦,但现在,会有人懂我面前这个小孩儿想要尽力掩藏住的无助和悲伤。
我都懂,我都知道。
“以后就和姐姐一起,怎么样?”
坚定地对上他震惊的眼神,我知道他不肯相信,在两次父母的抛弃后会有一个陌生人告诉他,他会有一个家。
但我很难清楚地解释原因,或许是因为我经历过抽筋剥骨的生长痛,会共情每个被生活下了通缉令的小孩儿,或者是我太清楚这段潮湿的童年会给以后带来何种悲痛。我不想再有人被命运的通牒拉入世界的阴暗面。所以在我有能力之后,早就想好了,要是碰上这么个小孩儿。我一定把压在他身上的通缉令撕个粉碎,告诉他
“去他毛线的通缉令,你还可以做个小孩儿,有我在。”
然后我会狠狠拥抱这个小孩儿,把痛苦、孤单、悲伤全部挤走,用爱把心脏重新填满。这样,就不会有人再感受到左心房破了个洞的疼痛了。
“为什么?”
颤抖的沙哑嗓音结束了我的回忆,这些确实一句两句说不清,我思来想去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我小时候无比渴求的拥抱,感受到他的颤抖,我一下一下拍他的后背,轻声安抚
“你就当,姐姐想要再养一遍小时候的自己。”
“我需要你做个小孩儿,可以吗?”
他没答应也没抗拒,只是沉默几秒后磕磕绊绊地告诉我,他叫易霁枫,十五岁了
“易霁枫,我的名字…之前养父母给我改过名,他们说…霁枫…讥讽,寓意不好。”
“你…你要不要给我改个名?”
十五岁的小男孩儿就是可爱。这么说就算是答应喽。
他试探的语气还是有些颤抖,我越发地心疼,我抬起他的头,他比我高一点点,我坚定地对上他因紧张而颤动的双眸
“‘复道行空,不霁何虹。’不经历风雨,就见不到彩虹。多好的名字,不是么?”
“你的爸爸妈妈一定很爱你,才会给你取这么好听的名字。你也要相信,生活也是这样,不霁何虹。”
“总会好的,我是这样,你也是,易霁枫。”
在这之后,我的生活挤进了一个会给我炸薯条,可以陪我踢足球的弟弟。每次下班推开公寓门代替孤独的,是从冒着油烟的厨房里飘出的鲜香。易霁枫没出现之前,我以为我的生活早已恢复正常了,孤独伴随着我让我觉得这世界也没那么有趣。想念我爸的时候,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候,所以我总在空闲时间炸一盘盘黑乎乎的薯条,用那些难以下咽的味道填满空空的心。但易霁枫被我霸道地塞进了我的生活,我突然发觉,原来生活可以变得有意思。每次看见我炸薯条,易霁枫一边叹气一遍把锅抢过来
“你要是不想再食物中毒躺医院,你就赶紧离开厨房好不好?”
他把我赶出厨房把我按在沙发上,十几分钟后再端出一盘金黄的薯条,嘎吱嘎吱的口感我好久没吃到过了,真的很像我爸炸的薯条。幸福好像比之前更浓了。
他给他办了借读,让他在新加坡的高中学习。新加坡高中的家长会和国内不太一样。是一对一和老师交谈,我当然不会缺席了。每次家长会我都站在镜子面前一遍遍和易霁枫确认
“易霁枫,你看我这么穿合适不?”
“合适合适,你随便穿都好看。所以咱出发行不行?你对着这镜子转了五分钟了…”
还有,易霁枫的生日,他说不记得他的生日了。
“你呢?你怎么不过生日?”
我正瘫在地毯上玩手机,突然被他问住了
“我…习惯了呗,大人都不过生日的懂不懂?”
“那你的生日是哪天,我就哪天过生日。”
刷手机的动作停了,我回头看坐在沙发上的他,他无所谓地冲我笑笑,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这臭小孩儿越来越帅了。
生活在幸福中跑得飞快,但我绝对不会忘记老爸。今天早上醒来后,我没出房间。我把自己用被子裹起来,对着窗户发呆,窗户朝着的方向,是我家的方向。这次爸爸的忌日我不在家,也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没找到我会不会难过。想着想着,易霁枫的声音传来
“太阳都晒屁股了,大小姐你还不起床么?”
我眼眶酸酸的,正在心里质问天上的老爸,什么时候把我的眼泪还给我。听到易霁枫的声音,我赶忙应了一声。
“嗯。”
我正翻身下床,门被猛地打开
“姐,你怎么了?”
我站在床边懵懵地看着他
“我听你声音不对,生病了吗?”
“哦…可能刚睡醒。”
他快步走过来,捏住我的脸强迫我抬起头
“你眼睛都红了…”
我刚想开口解释,我不会哭的,我哭不出来。
还不等我开口,他猛地抱住我,大手顺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
“会没事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没事的。我一直陪着你。”
“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能感知到拥抱我的那个人有力的心跳。这感觉很微妙,这就是我想象了好久的被拥抱的感觉么?足够温暖,能把我心里的冰河融化,足够包容,能毫无怨言地接住我所有的洪水泥沙,足够伟大,让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痛苦毫无负担地宣泄出来。我用力回抱住易霁枫,把脸埋在了他的肩膀。
我感觉到脸颊的湿润,眼泪决堤般涌出了眼眶,那些泪水带着痛苦,带着思念,带着通缉令带给我的压抑,通通洇在易霁枫的肩膀。
在我二十一岁那年,我爸把眼泪还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