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第3章 等雨

夜里寒气突降京城，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办公室只有黎南依一个人，她刚吃过早餐，脑海里绘画着草图。

门被推开，两个包子被放到她桌上。

“嗯？你怎么还给我带了两个包子？”

“你失忆啦？”李恩遇坐下后，说，“不是你让我带的吗？”

她呆愣着，脑子里完全没有印象。

李恩遇就翻开手机聊天记录，举在她眼前，把她发的信息念了出来：“明天早上记得买两包子，对不？”

有些事情，重点却在不为人知的一面——原来对方也没有删掉两人的好友。

“你不会当成备忘录使吧？”，

窗外传来鸟儿叽叽喳喳的响动，她的脸瞬间发烫起来，对方见此也不逗她了，只是让她别浪费粮食。

黎南依拿起包子，面香混着蒸汽扑上脸颊。

巧合吗？居然还是同一家包子铺……

吃到一半，自然而然聊起了黑名单的事。

她认真听他解释了半天，大概是昨晚有事有求于她，李母对他太着急了，要求有空一起吃顿饭。

黎南依皱眉总结道：“就是见家长吧？”

对方点头，垂眸不知在思索什么：“对，如果可以我挺想让她放下心来的，不过你要是觉得不妥当，就当我没说吧。”

“什么时候？”她问。

空气安静须臾，寒风拂过窗棂呜呜响。

见李恩遇怔怔的眼神，知道他没反应过来，她就抿着唇笑：“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你妈妈？”

晨光浸过脸颊，她的眼里升起日出。

两人一拍即合，时间最终定在几天后假期的中午。

见李母前，黎南依拉着李恩遇赶去商场，见家长不能空着手，她负责挑，李恩遇负责买单，瞧见一家名牌护肤品店，黎南依一个转身，只剩李恩遇还在往前走。

等他回神，人已经没影了，只剩皮鞋和高跟鞋在人群上演追逐战。

“唇釉和唇红我都能理解，这唇刷又是啥呀？”

“你不懂就别看了，还是我来吧。”

有时候，黎南依真的会恨直男的大脑袋，但她有自己的妙招，就等他下一次再问了。

俗话说，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逛一片口红区域时，李恩遇叫住她，“这个什么……芭比粉口红欸，好看。”说着，他竖起大拇指，朝她wink了一下。

“是吗？”黎南依早有计划，笑着拿起口红靠近。

“好看那我给你试一下，过来别躲呀。”

“别啊，我真的错了。”

他往后，她往前，笑声缭绕，呼吸间弥漫着口红的清甜。

李恩遇凑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粉嫩的嘴唇。

“有的时候我挺佩服你们女生的。”他感叹道。

“脸上也能搞这么多东西，是个狠人。”

知道他是玩笑，付款时，她也逗他会不会心疼钱？答案不出所料，金钱在母亲的笑容面前不值一提，她没见过他的吝啬，也知道不存在。

她替他高兴，就说：“你妈妈会开心的，你还带了‘未婚妻’，她也能放心了。”

和李母约定的地方在一家西餐厅，灯光温馨，有家的感觉。

见面临近，感觉后知后觉，她就像假刃开真刀，补妆梳发，弄了半天好不容易觉得妥了，又琢磨衣服，叫起李恩遇来，“你看看我今天这身，毛绒大衣搭配小香风吊带长裙，会不会太张扬了？阿姨会不会喜欢朴素一点的呀？”

“这身就很好了，你别担心，我妈没那么多讲究。”李恩遇安慰她。

听着对方的轻声安慰，她红了耳尖，连坐下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我这不是……也是第一次重新见阿姨吗。”

笑声慢止，她看着他的眼神躲闪了去。

大抵是知道不妥，他认真地看着她，“也是，怪我，不过既然你愿意陪我演这个戏，今天我就绝不会让你有一丝难堪不适。”

黎南依没轻易相信任何誓言，只说好，李恩遇点了两杯招牌椰奶，给她的那杯加了吸管。

天光仍亮，厅内灯光暖黄，颇有一番黄昏的错觉。

黎南依扶着吸管喝，二人都没话说。

“李恩遇？真的是你……我终于又找到你了。”

这个声音十分陌生，她抬头，发现李恩遇挡在身前，他说：“你怎么找到我的，来干什么？”

她刚要探头，就又被他侧身挡住了。

那一刻，他身上的清香随着微风扑过来，时隔多年，和当年一模一样。

“你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让人伤心，我来……当然是找你呀。”那人声音越来越哑。

“联系方式……你都给我拉黑了，我找了你好久……”

他们说着，说得没头没尾，但她还是能听出零星的有用信息——李母常带着李恩遇去资助一些贫困家庭，这人也在其中，精神上有点问题。

况且，她好像对李恩遇有什么不知名的情感？

可这两人，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样一幅画面。

黎南依一下探出头来，“喂，你们——”

“李恩遇，她是谁啊？”话被对方截断，“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你闹够没有？”李恩遇的语气冷下来，“这里是公共场合，不是你嚷嚷的地方，出去说。”

“我不要！你给我说清楚，她是谁！”

对方突然冲上来，黎南依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李恩遇护在身后，那人被推开，踉跄后站住了。

“我告诉你她是谁，你听清楚了。”他说着，侧身把她露出来。

黎南依不知所措地站着，她下意识瞟向他，却从他脸上见到了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冷淡，以至于她都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人，定是触碰到了他的逆鳞，他才面无表情地声明：“这是我未婚妻，明白了吗？”

这话在伪装关系之间的两人之间，显着点奇妙的色彩，只一经出口，黎南依就和那人愣成一个脸色了。

餐厅安静了两秒，只有时钟滴滴答答地走。

黎南依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场面，她完全不懂那人为何拉他、为他哭、对他死缠烂打，虽然餐厅这个点没什么人 ，但还是有一两点视线在往这边瞧。

她走近去扶，却被一把甩开手，“你别动我！”

“别靠近她，她自己会起来。”她一边听他说着，一边被拉回身后。

厅内一声不响，唯有轻泣在回响，如李恩遇所说，那人哭够后站了起来，被他劝回家去，临走时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念着让他不要嫌弃她。

黎南依仍然处于茫然之中，被他拉着坐下后，更是一言不发了，惹得李恩遇连忙向她解释，“没吓到你吧？我没想到她会找来。”

她摇了摇头，脑海想着方才那副场面，也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李恩遇反复被纠缠，脸上不是和她打闹时的嬉皮笑脸，不知为何，她的嘴里回甘着一股奇怪的苦味。

黎南依喝了一口椰奶，还是苦，她却轻轻勾起嘴角，对他说一句没关系。

李母赶到时，她配合地站起来，由李恩遇先开口介绍她：“妈，南依。”

“南依啊，我没想到你和李恩遇兜兜转转，还是在一起了。”李母喜笑颜开，她一直对黎南依都十分满意。

听说当年分开后，李母伤心得不行呢，三番五次去劝说过黎南依，说，大不了把李恩遇也丢去国外好了。

但终究不行，他还要在国内打理家业。

“是啊是啊，阿姨好久不见。”黎南依把礼物递上去。

“这是给您带的礼物，我的一点心意。”

“哎呦，瞧我刚下班也没能给你带一点，吃了饭阿姨带你挑去。”

衣袖被李恩遇扯了两下，她立刻点头，“好的阿姨。”

她不怎么会介绍自己，就一口一口喝着椰奶，还是由李恩遇向李母介绍她如今的学历、职业、荣誉……

“好孩子，比咱这小子都厉害嘞，阿姨太喜欢你了。”李母拉起她的手，话里话外都是对这个儿媳的满意。

最初黎南依因为局促，举止言谈尽显端正乖巧，可一谈起有关女人的话题，两个女人一聊就停不下来，自然不见外了。

只有一个人笑中带泪，疯狂在二人面前刷存在感，让她们理理他。

黎南依差点忘了这是见家长，都快聊成茶话会了。

美食的香气绕在鼻子前，这才堵住了所有人的嘴，黎南依腮帮子鼓鼓的，随口夸了一句这里的牛排，李母就使劲把她碗里堆成山，说她太瘦了要多吃点，又质问起李恩遇是不是不给人饭吃。

黎南依差点被呛到，顺着李恩遇递水杯的手往上看，见他一脸义正言辞地说：“哎妈，你这话就不对了，她可一顿没少。”

这一顿饭，倒算融洽，也不知如何聊到了更远的话题，她听李母谈起，关于再次与她家长面谈两人婚事的安排，她手中筷子立刻僵住。

伪装的两人都没料到这一步，面面相觑，但李恩遇反应更快，“对。”

黎南依瞪过去，他说，“南依，这都是迟早的事，不过咱俩得有空对吧。”

语气似真非真，底下却扯了扯她的袖子，黎南依就知道这是请求了。

“是啊是啊。”她附和，“我们平时工作有些忙，尽量抽空。”

李母笑起来，“那我等着那一天了啊。”

其余两人表面笑着，桌底下的手却打来打去。

“怪你，都怪你！”

“戏要做全，你的伪装未婚妻职业素养所在。”

每回她想拒绝，都会被李恩遇扯袖子，不知不觉，也就成为两人独特的暗号了。

“阿姨，其实我……比较喜欢银的。”

金首饰店里，黎南依挂着僵笑，被李恩遇一步一步拽过去。

“妈给你的，你就收下。”他又拉她袖子了。

被母子俩包围捧哄，黎南依僵硬地站着，只能任由李母将金镯子戴在她手上，听她说，不能亏待小姑娘，倒让黎南依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骗子。

付款时李恩遇抢先一步，“我来，我未婚妻。”

“你小子，年轻人怎么说来着，占有欲强。”

被李母如此调侃，黎南依把红了的脸扭一边。

她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那么轻易答应他了。

车窗上起了一层雾，世界朦胧，空间好像一瞬间被压缩。

因为李母还有公务在身，这场见家长也就平平结束了，她临走前，还在嘱咐李恩遇开车一定要慢，要慢。

虽然相爱相杀确实有趣，但现实总比幻想复杂，她能见他的家长，反而他不能见她的。

“总不能真的见我妈吧，这样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李恩遇说：“我知道，所以我没真的打算让我妈见你妈。”

她看去一眼，有点惊讶于他的眉眼平淡。

李恩遇从不向她抱怨过一句，他尊重她，理解她，甚至拿了几十万助她留学，但黎南依不肯收。

她不能再对不起他了。

或许已经扯平了，或许，他早就不在意了……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黎南依回神，“没。可是话都说出去了。”

“怕什么？到时候找点理由就能拖掉，研究结束后，才是考虑情情爱爱的时候。”

她觉得有道理，话也就少了，李恩遇把车子停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说：“就送到这，这样你妈看不到我。”

“嗯。”下了车，她还他金镯子，“这是你的钱买的，你拿回去。”

对方却执意让她收着，“我妈肯定会常来京医看我们的，保险一点，你先收着。”

这一个镯子可不便宜，李恩遇付款时，她偷偷瞧了一眼，四位数呢。

经过一番思索，她妥协：“好吧，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弄坏不见的。”

她转身欲走，只踏出一步就被李恩遇叫住，他挥手跟她告别，还满脸无所谓地说：“坏了就坏了，我不差那点钱。”

“显着你富了。”

“快回去吧，外面冷。”

她点点头，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没听见车声，她摸出金镯子来看，回想今天的一切。

好像在做梦，体验了回到当初人生的那一步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