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 第8章 归途封心

我捏着手机站起身，指尖冰凉，连椅腿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都没注意。教室里嘁嘁促促的交谈声好像一瞬间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黏在我的背上。我不敢回头，垂着眼，走出教室，顺着走廊往教师办公室走。

走廊的窗户外飘着被吹起来的碎雪，风钻过窗框缝隙，吹在脸上，是湿湿的冷。我脑子里乱糟糟，反复回放方才徐家伟说的话。宋唯已经替我拦下了他朋友的怒火，可事情还是没有停下来，像滚落在坡道上的雪球，越滚越大，早已经不受任何人控制。

班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敲了两下，“肖老师。”听见里面一声 “进来”，才推门走进去。

肖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材料，见我进来，停下手里的事，抬眼看向我。她的神色没有厉声斥责的严厉，只带着沉甸甸的考量与担忧。“坐吧，把门带上。”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带上门，拘谨地坐下，办公室里只有我和肖老师，双手紧紧攥着那台诺基亚，机身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滑。

“早上学校跟我说，我们班有一个女孩子牵扯进了一起校园自杀事件。你和那个宋唯的事……” 班导声音放得很轻。

我点点头。

“其他老师我都支开了，上午不会回来。徐人霓，你在老师心目中虽然特立独行，但一直是个很有分寸的孩子，你愿意和我说说具体发生了什么吗，好的坏的都可以说，这样老师才知道怎么能帮你。”肖老师的手覆上我的手，只比我的手稍微暖一点。

我想了很久，老师问我具体发生了什么，我都是一个被告知者，我又能告诉老师些什么呢。肖老师覆在我手背上的手用力压了压，好像想给我一些力量，鬼使神差我把手机递了过去，屏幕停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短信页面。“他想和我谈恋爱，可是我妈妈不同意，我就和他说了不合适。昨晚出事的时候我不在场，我也是今天东一句西一句听说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能都不比老师您知道的多。”

一条一条，“徐人霓，我哥恨你，我们都恨你”，那些字句刺目地铺在屏幕上，我没有删。肖老师拿过手机，安静地逐条翻看，包括之前和宋唯的联系记录。办公室里只剩下风打窗棱的声音。她翻得很慢，看完之后，微微握了握手机，看向我，然后把手机递还给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情况我大概清楚了。宋唯那边人已经抢救过来，还在医院，但是他身边一群朋友情绪很不稳定。也已经联系了他的家人，虽然他本人极力阻止，但这个事情不可能不通知家里。今天考完最后一门，你就不要继续留在学校了。”肖老师说。

我心口一紧，抬眼看她，以为自己会被这件事连带着背上处分一类，那我将被母亲打到半死。

肖老师好像看出了我的担忧，“期末考完本来也是正常放假，后面基本没什么重要的事，你不要紧张，我现在联系你妈妈，让她考完过来接你还是怎么样，看你们自己安排。后续这边的矛盾、对方那边的人包括宋唯，你不要再接触，不要回复任何陌生短信，也不要主动打听宋唯的消息，为你好。” 肖老师看着我，认真叮嘱，“这件事继续发酵下去，对你风险太大，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剩下的交给学校和老师这边来协调。”

我嘴唇动了动，想问宋唯怎么样，想问会不会还有别的麻烦，想问我会不会吃处分，可话到嘴边，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我从办公室走出去的时候，早自习已经结束。回到座位上，摊开的复习书页，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一整个上午的考试，我都陷在一种悬空的恐慌里，愧疚、茫然，还有说不清的后怕缠在一起。

最后一门考试安排在下午三点半。

坐在考场里，试卷发下来，铅字在我眼前微微晃动。笔尖落在答题纸上，好几次停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那条积雪覆盖的背巷，宋唯倒在雪地里的画面，他朋友找到他的情景，即将见到躺在病床上的他的他家人，甚至我眼前仿佛出现一位操着北方口音的妇人，歇斯底里地对我大吼，“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我逼着自己定下心，一道题一道题慢慢写，勉强把整张卷子答完。收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紧绷了许久的那根弦，仿佛一下子松垮下来，随之涌上来的是巨大的无力。

交完卷子，我没有和室友结伴，独自快步走回宿舍。陆续大家也都到了，宿舍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聊着考题，说着考完要去哪里聚餐，欢声笑语落在我耳朵里，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我拉开柜子，把衣服、书本、重要物品整齐分类塞进行李箱。拉链拉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异样。

“徐人霓，你真的不和我们聚个餐再回去吗？”吴媛媛是个没什么心眼的爽直性子，简单豁达，脑子里都是好吃好玩的。

“你别光顾着拉人家吃吃喝喝，出了这样的事，赶紧让她避一避，饭什么时候不能吃。要我说徐人霓你也是倒霉，不和人家谈恋爱转头摊上这种事，北方人真是惹不起。”周洁虽然是个骄蛮的南方女孩，但比起吴媛媛，明显看得清楚事情的脉络。

“要我帮你拎下去吗，你今天就回去的话是直接在家过年 放寒假了吧，东西应该挺多的。”冯颖是我们班学霸，平时不太说话，也不爱管闲事，要么在教室，要么在图书馆，回宿舍也是在她的书桌前看书，非常安静。

“没事，我差不多收好了，一个箱子塞得下，晚点家里来接我。”我手上的活没停，应着她们的话，她们看我脸色不好，也没有多追问。和宋唯的相处，她们多少也知道过程。

“这是我在食堂买的奶茶，冷死了，你带着喝吧还热的，我看你也没吃什么东西。真的是倒霉，我是真替你生气！”周洁一边说一边把珍珠奶茶塞到我随身的包里，脸上还漾着忿忿不平的情绪。

“好，谢谢宝宝，那我就先走了，开学再见。”提起拉杆，我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和室友告别。

拖着行李刚到楼下，母亲的电话就打过来，说她已经在校门口了。

我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走出校门，雪又一片两片地看似要下，地面冰层打滑，我走得小心翼翼。远远就看见母亲站在校门的廊檐下，裹着黑色的羊绒大衣和围巾，眉头紧紧锁着，看见我的一瞬间，快步迎上来，一把接过我手里的箱子。

路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气低低地吹着，继父开的车，他从后视镜里一会看看我，一会看看妈妈。等车子开出学校大门，驶上主干道，母亲才侧过头看我，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后怕，

“你们班导电话里都跟我说清楚了。” 她顿了顿，语气很坚决，“人救回来是万幸，但是我不放心你再回这所学校。”

我猛地转头看向她：“可是我还没毕业的啊……”

“毕业手续我和班导对接，试都考完了，剩下的时间也就是让你们有能力的自己想办法去找实习，提高一下学校的就业率，准备踏上社会。” 母亲打断我，“他是北方过来的，身边那群朋友性子都烈成那样，何况他家里人呢？我们将心比心，你要是在学校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和你爸爸也是要找对方拼命的，尤其是感情这种事，纯粹是有理也讲不清楚，血气上头，谁能保证不会做出冲动的事？？你又是女孩子，一个女孩子单独待在校园里，万一被堵到，出了人身危险怎么办？？我赌不起。”

“你趁早了断，不允许再和那个叫什么，王唯？宋唯？对，宋唯！不允许和宋唯再有半点联系！”母亲强硬地下达命令。

“小霓啊，听妈妈的话。”继父罕见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他们是真的担心了。

我张了张嘴，想辩驳，想说宋唯已经让他朋友不要再找我，他应该也会阻止家里人找我，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惹祸的人是我，母亲眼里的惶恐不是假的。她一辈子信奉安稳可靠，在她眼里，这场惊心动魄的风波，根源就是这一段滚烫又失控的喜欢。

车子上了高速，一路往家的方向开，窗外连绵的白雪向后退去。

回到家里，关上房门，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母亲在阳台收拾行李箱，清洗衣物，消毒。我坐到书桌边，拿出手机，“嘀嘀——嘀嘀”，短信声响起，母亲立马放下手上的事，假装送水果，推门进来，“他又找你了？”

“没有，10086，他人还在医院躺得七荤八素，又被家里人看着，怎么找我，找我干什么，况且我都在家里了，飞也飞不出去。”我还没来得及看信息，张口就来堵上母亲的质问。母亲肯定是不信的，但想了想，还是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重复了叮嘱，“我跟你讲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不要逼我上手段。”说完带上了房门。

我无比烦躁，小时候被紧压的感觉又笼罩上来。我有预感信息是宋唯发的，点开果然是。他说这件事和我无关，家里人和朋友们他都处理好了，绝对不会有人敢找我麻烦。我真的很好奇那些说‘家里我都搞定了’的人，到底是怎么搞定的，为什么他们的家和我的家，好像不一样？一个孩子真的能在家里有这么大的话语权吗？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画面。这条信息完全是他的做派，不让一片风雪掉在我身上，哪怕这风雪是他带来的。可我心里清楚，那个雪夜熄灯前，我敲出去的那句 “等考完再说”，是真真切切把他独自留在了风雪里。

这件事像一块寒冰，沉在心底，让我一个年都没有过好。宋唯还是给我发来了祝福短信，从学校回来后，我没有再回过任何一条。

从前我还会偷偷心动，会好奇热烈的感情是什么模样。可这一刻，那些心动全都蒙上一层沉重的阴影。我慢慢懂得，毫无保留、不顾一切的爱意，是带着锋利棱角的，一旦失控，会伤人，也会困住我自己。

春雪消融，这场特大型雪灾终于过去了。之后很长一段日子里，我只能隔着班导、隔着室友传来的零星消息，遥遥听闻学校里的动静。寒假结束，我也没能回去上课，没能参与班里热闹的收尾，和这群人的校园时光，像是被这场大雪硬生生截断了。

我求了母亲很久，我想回去拍毕业照，她终于同意了，距离宋唯出事，也过了差不多快半年。等到返校拍毕业照的那天，室友拉着很久没见的我，叽叽喳喳跟我互通八卦，谁和谁恋爱了，谁找了什么工作，食堂又开了两个窗口，中午我们请你。我们始终还是一群少女，聊着五彩缤纷的未来，无人再提宋唯。

毕业照的拍摄时间在下午，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那张照片里，藏着我这辈子最后一个关于宋唯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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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归途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