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 第5章 世俗高墙

周末回家，饭桌上气氛安稳，继父王军旗安静地给我夹菜，饭桌上雷打不动两个砂锅，今天是老母鸡汤和红烧肉。

母亲慢条斯理地问起我大学里的近况。犹豫了很久，我还是说了宋唯的事。我以为母亲最多叮嘱我好好读书，不要耽误学业，甚至偷偷抱有一丝微弱的幻想，她或许能明白，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心动。

可话刚说完，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

母亲放下筷子，神色沉下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

我如实回答，“他老家在北边，家境好像挺殷实，对我挺好，具体的我也没有打听。”

听完，母亲直接摇头，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不行。”

我没有丝毫意外。

“不是看人好不好的问题。” 母亲看着我，字字清晰，带着她一贯不容置喙的笃定，“北边的人，我们家和他们家，根基不一样。往后要面对的现实太多，生活习惯、亲戚圈子，教育理念，全都合不到一处。现在谈恋爱看着热闹，等以后过日子，全是矛盾。”

我试着替他辩解，我说他很好，真心待我。可这些话，在母亲的衡量标准里轻飘飘，站不住脚。在她的认知里，男孩子想要你的时候，自然千好万好。婚姻和恋爱从来不是只看喜不喜欢，对你好不好，出身、地域、家底、家族背景，一道道门槛，少一样都不行。她见过我生父徐建国一朝暴富又骤然跌落的狼狈，吃过离婚后家道中落人情冷暖的苦，认定只有门当户对，才能避开往后的风浪。

“我不会害你。你现在年纪小，只看得见眼前这点喜欢，等再过几年，你就懂我的苦心了。”母亲说。

她开始反复跟我分析利弊，旁敲侧击地劝我趁早断干净，恨不得我马上表态，不会和宋唯继续来往。继父王军旗在一旁沉默，一如既往，不好反驳母亲，只能悄悄朝我夹了块肉，叫我多吃点，学校吃不好。

从小到大，我很少忤逆她，叛逆期那一哭后，更是到了愚孝的程度。童年被管控的记忆还刻在骨子里，长久的顺从已经成了本能。一边是这辈子第一次抓住的热烈欢喜，一边是压了我二十多年、无法挣脱的世俗高墙。我没有足够的底气对抗母亲，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抗衡她口中那些现实的差距。

纠结、失眠，反复拉扯之后，我艰难地做了决定。

宋唯还是乐呵呵地在宿舍楼下等我，没心没肺的笑容刺得我不敢直视。

“你今天饭吃得很少啊，咋了在家吃太好了看不上学校的饭？要不我带你去外面吃？”我低头走路，宋唯把脸凑到我面前，突然我脚步一停，宋唯差点撞上来。

“艾玛祖宗！你怎么玩急刹啊！亲上来可不算我耍流氓啊！”宋唯站直身子嬉皮笑脸地说。

“宋唯，你喜欢我什么？”我站定，认真地看向他。

“你今天怎么了？”他好像察觉到我的异样。

“回答。”我的眼神没有移开。

“这，这一下子怎么说，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他摸摸脑袋，结结巴巴地。

“我不相信没有理由的喜欢，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我咄咄逼人。

“你这话说的，我想要什么，我能要你什么啊！这么久了我图过你什么吗？？”宋唯急了。

我眉头一皱，这就是理科生和文科生的区别吗，他根本听不懂我想表达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喜欢的是我身上的什么，不是你图我什么。你觉得我漂亮，你想要的就是颜值，你觉得我聪明，你想要的就是智商，你觉得我人好，你想要的就是善良，听懂了吗？所以你想要的是什么？”我耐着性子解释。

宋唯不说话，厚实的胸口被气得一起一伏特别明显，好像还没从刚刚自我想象的战场中缓过劲来。

“首先，徐人霓，我不图你任何东西，我喜欢你，单纯就是因为你是你。我没你那么能说会道，也表达不好，我只知道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冷冷的，不像别人三五个女的凑一堆叽叽喳喳。然后我每次看到你，你都是冷冷的，好像不合群，我就想逗逗你，我看你是装的还是怎么个事。再然后，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简单，也特别干净，一是一二是二的，说什么就是什么，言出必行，没有弯弯绕绕，不会装模作样，比男人还爽快，有时候把我衬得都跟个娘们似的，操！我和你去吃人均八百的牛排，你司空见惯，我和你去吃三块五一碗的葱油拌面，你也不管桌子收没收完拉开椅子就坐，我真的没办法拒绝这么真实的一个人，何况你还这么好看。”宋唯总是会迁就我，哪怕自己再生气，也会先稳下来，配合我，一点都不像一个天天打架的校霸。

很意外，他能说出这些；也很高兴，他能说得这么真切，这么打动我，让我不忍心告诉他我和他之间的不可能。

宋唯说完以后我没再说话，他也不追问，我们就这么慢慢地走，各怀心思。今天我特地避开人多的小路，因为我知道，待会我要做的事随时会点燃这个直性子的男孩，毕竟他最出名的标签是打架。

快要到宿舍门口了，我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我们不能在一起的。”在一处没有人没有灯光的岔路口暗处，我慢慢说出分开的话。

宋唯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先是严肃，再变成不敢相信，最后愤怒地，咬牙切齿地，一遍遍地问我，“为什么？”

我看着他过于用力咬紧的后槽牙勾出的好看的下颌线，脑子一片空白，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只能重复那些从母亲那里听来的理由，地域、家庭、相处习惯，都不合适。

宋唯站在原地，沉默很久，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红着眼睛一拳打在我身后的树上，眼泪也随之掉了下来。我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打架蛮厉害的，那个拳头过来的时候，甚至有风带过。我本能地闭上眼睛缩起脖子。一拳过后，宋唯转头走了，有几片树叶飘落，树身上留着带血的拳印。

我没有告诉他，也没有意识到，真正拦在中间的，不是我母亲，而是我无力反抗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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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世俗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