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 第14章 寒席定约

江南的风一夜冷透，湿寒钻透衣裳，吹得人指尖发僵。年关就近，街上早早挂起零星的红灯笼，空气里飘着腌腊货的咸香，到处都是要过年的氛围。秦振华没有提让我跟着回乡下他家，只提前和姨父、大姆妈商量妥当，在城里一间口碑极好的酒楼订了包厢，安排两家长辈正式碰面。

出发前母亲翻箱倒柜替我挑衣服、外套、配饰，反复比对，又帮我理好围巾。她今天穿一件酒红色呢大衣，黑色高跟短靴，珍珠首饰简单规整，是她一贯得体周全的样子。继父王军旗一身深色羊绒外套，神情平和，多年中层领导沉淀下来的从容，刻在一举一动里。

包厢暖气开得很足，推开门时，秦振华已经陪着他父母坐在里面等了，姨父和大姆妈也到了。

第一眼看见他们，我心里轻轻顿了一下。

秦振华的父亲身形干瘦，脊背微微佝偻，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旧棉袄，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不知道往哪里放，别人不问话，他就只是低着头，偶尔抬眼飞快扫一下四周装潢精致的包厢，又立刻垂下去。他母亲腿脚不便，一条腿微微向内蜷，走路的时候要慢慢借力，身上的棉衣很厚，裹得严实，脸上带着拘谨的笑，也很少开口。

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和包厢雅致的装潢格格不入，和我身边从容舒展的母亲、继父，更是像硬生生从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里凑到一起。

我余光捕捉到母亲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那神情藏得很快，只一瞬，就又换回待客温和的笑意，旁人很难捕捉。我看见了，却没有往深处琢磨，只当是城乡之间本就有差别。继父依旧泰然自若，上前两步，客气地和两位长辈握手问好，语气分寸恰到好处，看不出半分波澜。

大姆妈是今天饭局上最活络的人，张罗着大家落座，倒水递茶，笑着来回搭话，把场面撑得热热闹闹。

“今天就是两边大人坐下来认一认，聊一聊，孩子们相处也有一阵子了，都知根知底，振华踏实能干，小霓聪明漂亮，真是难得的缘分。”

秦振华坐在他父母身侧，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时不时替他父母添茶水，应答长辈的问话，熟稔地说着烟酒店生意上的事，圆着话。他父母话极少，问一句才答一句，言语朴实，甚至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木讷，和之前大姆妈形容的那样，老实得很。至此我和家里才知道，秦振华不是独子，还有一个姐姐，今天有事没来。

酒杯轮番端起来，觥筹交错之间，姨父放下杯子，语气郑重，一锤定音：“既然两边大人都见了面，对两个孩子也没有意见，这事就正式定下来。我来找人挑个好日子，把证领了。振华那边婚房也买好了，趁着开春暖和，抓紧把装修落实。”

没有人提出异议。母亲只是安静听着，脸上维持着客气的微笑，继父点头附和。秦振华笑着应下，说装修的事情他会抓紧跟进，到时候多问我的喜好。

这顿饭吃到尾声散场，寒暄道别，走出酒楼，外面的寒风扑面而来。这一天热热闹闹一场饭局，没有提起彩礼，散场的时候我默默跟在长辈身后，看着秦振华扶着他父母慢慢走远，心里空落落的，可这点细碎的不对劲，很快被长辈们此起彼伏对婚事的规划盖过去了。

很多年以后，母亲才在某个安静的夜晚和我说起那天的心境。她说其实在酒楼第一眼看见秦振华父母的时候，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她要体面，什么都不能表露。那天夜里，她和继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都睡不着。她低声问继父，这件事该怎么办。一贯隐忍寡言的继父只告诉她，孩子已经走到这一步，是她自己的终身大事，她不提反悔，我们做长辈的，不能替她多说什么。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那天夜里他们的纠结，我从未经历，只当一切都是正常。饭局过后，日子顺着既定的轨道往前走。姨父托人选好了日子，次年五月领证，十月底办酒。说是冬天气温低，油漆、板材都不好养护，不适合装修，要等开春回暖再动工。

过完年，一整个春天都被备婚的琐事填满。找设计公司对接方案、反复修改户型图、跑建材市场对比板材和瓷砖、看酒店敲定婚宴菜单和桌数，一桩桩一件件，挤掉我大部分休息时间。秦振华那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开始一点点褪去毛坯的粗糙，慢慢成型。

转眼到了五月，领证的日子悄然而至。

我没有特意打扮，没有仪式感，也没有期待。只是提前把身份证、户口本全部装进包里，按时和秦振华在民政局门口碰面。大厅人来人往，空气里飘着复印纸淡淡的油墨味。我们各自坐下，安静地填写申请材料，做基础的信息核验。我低头扫过他那张纸，学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高中。

我心头微动，面上依旧平静。我在本地长大，清楚这边读书的情况，但凡家里愿意供，能读到高中的人，大多都会继续念一个大专，很少卡在高中就停下。这个学历，十有**是掺了假。我没有开口问，也没有争执，指尖轻轻把表格推回窗口工作人员面前，这种细节，根本无人核实。

拍摄室狭小简陋，背景是一块单调的红色布景板。我们并排坐好，摄影师不断提醒我们，“新郎新娘凑近一点啊，这样看着两人不熟拍下来不好看。”调整多次，我还是无法和他靠近到摄影师满意的角度，最后他忍不住亲自下场，把我们的头往处一凑，“别动了！就这样！”镜头一闪，结婚证上的照片就定了型。钢印落下，红本本递到我手上，纸页薄薄的，分量却重得压手。从这一刻起，我和秦振华，成了法定意义上的夫妻。

拿着两本红证分开的时候，我依旧回了自己家，他的眼里有失落，我不想回应。

没过多久，母亲找我谈话，语气笃定：“房子首付是振华出的，那装修和里面的大件，我们娘家来安排。给你置办妥当，我和你爸爸永远是你的底气。”后来回想起来我有点分不清，母亲说的底气，到底是给我的，还是给秦振华的。

从那之后，只要我休息，就跟着父母、秦振华一起跑建材城、家具城。地板、墙漆、洁具，每一样细细挑选，敲定款式之后，都是母亲去结账付款。她想尽她所能，给我最好的。全屋地暖、中央空调、大尺寸电视、苹果一体机、质感厚实的布艺沙发，整套实木家具，光是一张婚床不含任何配件，就定下六万的价格。她一笔笔往外掏钱，不问得失，只盼我往后日子舒服，也盼自己问心无愧。

房子慢慢装修收尾，所有家具家电全部进场，空旷的屋子一点点填满烟火气。他们都没空的时候，我偶尔过去验收，验收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会发呆，看着崭新的家具、发亮的瓷砖、还未散去的淡淡油漆味，只觉得陌生，这里没有半分属于我的期待，像是一个亲手打造的牢笼。

一天晚饭过后，我坐在电脑前看美剧，母亲到我房间，坐在床边，语气自然地开口：“证也领好了，房子也装修好了，照理说你是可以搬过去住的了。”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名火猛地从心底窜上来，顺着血脉直冲到头顶。我控制不住情绪，把耳机摘了一摔，把母亲惊了一大跳，

“神经病啊！你干什么！发什么疯吓我一跳！”她破口大骂。

我没说话，我说不出口，我知道我说出来也会被她说脑子不正常，可一种结结实实被父母抛弃的感觉向我席卷而来，呼啸着吞没了我，又想着是不是秦振华又跟父母打了小报告，一股恶心直冲到胸口，双重思想重击下我的眼泪控制不住流了下来。

见我哭了，母亲愣了一下，只当是小姑娘刚领证，脸皮薄，不好意思提起同居的事，于是讨好着说，“好好好，妈妈不提了，你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哭什么东西，都要结婚的人了。”我哭得更凶了，但她一边笑着宽慰，一边转身离开，去和继父分享我因为脸皮薄羞到落泪的趣事。

关上房门，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我伏在书桌上，慢慢平复急促的呼吸。我心里清楚，哪里是什么害羞。是恐惧，是抗拒，是我明明已经走到这一步，却始终不愿意承认 —— 我要和这个让我浑身不自在的人，共居一室，共度往后漫长的岁月。

满屋子崭新昂贵的家具摆在那里，所有人都觉得一切水到渠成。只有我知道，这一本薄薄的红证，替我合上了无数条我从前未曾想过、也来不及去走的别的路。酒楼那场寒夜里的饭局，婉拒拜访的公婆家，未曾露面的姐姐，藏着我和我的家庭想都不敢想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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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寒席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