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的时光慢慢淌过去,三伏天的鼎盛热浪总算熬过去了,可江南的暑气半点不肯轻易退场。日头不再像盛夏那样一照就烤得皮肤发疼,空气却依旧闷沉沉的,湿度裹着余热,闷在身上黏糊糊的,只有晨昏时分,风掠过树梢时,才会有一丝极淡的凉,转瞬又被潮热吞没。
新店从刚落地时商圈冷清、员工人心不稳、复盘客流缺口、调整陈列和话术,到熟客慢慢沉淀,周末高峰收银台排起短队,业绩稳稳向上爬升,报表的流水曲线是我那段日子里最熟悉的风景。这一天Maggie林下午来巡店,依例查看完店铺情况后跟我说,“Sara,聊一下。”
我跟着她来到了商场内的星巴克,“喝什么?”Maggie问。
“冰摇柠檬茶去冰。”我不假思索。
“年轻人这么养生?”Maggie打趣道,随即对着店员点餐,“一杯冰美式,一杯冰摇柠檬茶去冰。”
“这边半年了,最近三个月的数据看来基本已经稳定了,你功不可没。”Maggie喝了一口咖啡,“现在他们几个按照你定的流程走下去,日常运营肯定是没有问题了,能不能突破上限就看他们自己能力了,你不必继续守在这儿。临州店下半年最重要的周年庆恰逢国庆档期,是集团重点盯着的大活动,你得回去坐镇。”
临州是我的城市,半年弹指一挥,就要回去了吗,我心里升出一股异样的感情。
“大家都努力,我不敢居功,那我下个月1号回临州吧,把这里交接一下。”我说。
“好,OA走下流程,我来批。”Maggie说。“对了,Sara,还记得你来这里之前我跟你说的事吧,关于晋升。”
我点点头,眼珠子一转,“嗯,当然记得,有好消息了吗?”脸上浮现俏皮的笑意。
“把你的口水收一收。”Maggie笑道,“新店这一仗肯定是漂亮的,但是你年轻,功不嫌多,我特地提醒你周年庆的事,你懂我意思吧。”
“资本家啊……哎,资本家……”我假装无奈摇头,和Maggie对视一眼,两人笑到一处。
动身回城那一天,天是闷闷的阴天,没有暴晒,湿热却裹得人喘不过气。道旁香樟枝叶浓得化不开,一层层叠着,风穿过厚重的树冠,吹到脸上也是温腾腾的,带着树叶蒸腾出来的水汽。车子驶入熟悉的城区,沿街熟门熟路的熟食铺、水果店,路口常年不变的红绿灯,确实比梁州陌生的街道让人安心。可这份安心底下,沉沉压着一块我绕不开的心事 —— 我清楚,回来之后,就无处可躲了,和秦振华的约会,会顺着长辈安排的节奏继续往下推。
拎着行李箱推开家门,厨房里飘着冬瓜排骨汤的温软香气。继父正伏在水槽边整理刚买回来的葡萄,用剪刀一颗颗剪下来,再用面粉清洗干净,是这个时节江南常见的水果。听见门轴响动,他抬头,手上的葡萄往水池里一放,在围裙上擦干净**的指尖,走过来帮我接过行李箱的拉杆。
“回来了?梁州那边店里理顺了?还要去吗?”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细细打量一圈,像是看我有没有熬瘦,话头底下没有一丝其他试探,让人觉得无比心安。
“理顺了,团队能独立扛住日常,我回来盯临州店这次周年庆,大概率是不用再去了。” 我把包搁在玄关柜,弯腰换下一路沾了尘土的球鞋,套上软底居家拖鞋。客厅空调慢悠悠转着叶片,扇叶搅动出来的风虽然凉,但总觉得吹不散房间里积蓄了一日的闷。
母亲紧随我之后也回了家,一看到我立马拉着我坐到沙发上,凉席还没有收,坐上去依旧带着一丝凉润,给我递了个菱角,没有多余铺垫,她开门见山,
“振华那边,你们断断续续接触一阵了。你跟我说实话,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我望向阳台,晾衣架上飘着她刚洗好的衣服,在温软的风里轻轻晃。心底空空落落,没有期待,没有怦然,连明确的厌烦都淡得抓不住。我一遍遍回想和他见面的画面,他笑起来看着敦厚和善,可那双眼睛,总会让我下意识生出戒备。我找不到断然拒绝的理由,也寻不出半分愿意靠近他的心动。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你觉得合适,那就可以。” 我的语调平得像一张没有起伏的白纸,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这句话说的是别人的人生。
母亲脸上原本绷紧的神色一下子舒展,眼底藏着满意,嘴上依旧端着周全的分寸,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她指尖还带着菱角外皮清苦的水汽,“话不能这么说啊小霓。婚姻是你往后几十年自己要过的日子,我可不敢替你拿主意,最终还是要你自己想好,自己做决定。”
我轻轻应了一声 “嗯”,不再往下接话。
我太熟悉这套说辞了。从小到大很多事都是这样,她看似把选择权交到我手上,可言语之间,早早铺好了她认定正确的那条路。所谓让我自主决定,潜台词是,我的选择,不能跳出她认可的范围。
重回老店之后,排班定的是做一休一。我的休息日,几乎都被秦振华的邀约填满。他很守分寸,邀约消息发得稳妥,不黏人,也不会临时变卦打乱计划。我休息的那日,他会让我睡个懒觉,傍晚开车过来接我,吃饭的馆子不停换,临州的本帮菜馆、新开的火锅店、郊外的农家小院,菜式挑得稳妥不出错,却也从没有惊喜。吃完饭之后的路线永远固定,去同一家影院,买了当季热映的商业片电影票。影院里冷气开得足,能暂时隔开外面的闷热气,灯光暗下时,他安安静静坐在身侧,不会贸然凑近,不会伸手碰我,分寸挑不出半分毛病。散场走出影院,扑面而来又是一股裹着热气的风。他稳稳把车开到小区大门,看着我走进楼道口,才调转车子离开。
一路同行,常常是沉默多过交谈。
他跟我聊烟酒店里的生意,哪一款白酒最近走俏,烟草配额又收紧,供货商的酒水进价悄悄上调,遇上难缠的熟客该怎么周旋。我安静听着,试着搭话,可我不懂烟酒行当里面弯弯绕绕的门道,常常接不上两句。偶尔我说起门店运营,聊客流转化、员工KPI激励、活动备货要规避的风险,他听上一小会儿,就笑着摆一摆手,“你们上班这些讲究我听不懂,弯弯绕绕太多,还是我守着一间小店,来得简单自在。”
每一次坐在餐桌对面,我都会下意识端详他,逼着自己耐心一点,再多找找,盼着能发现一点闪光点,催生出一点点好感。可无论怎么努力,我们中间像是始终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没有不用多说就能懂的默契,没有细碎闲话里自然而然的松弛,就连沉默,都是刻意维持出来的客气。
日子就这样被劈成两半。一半是紧绷滚烫的工作,一半是按部就班、寡淡无味的相亲约会。
周年庆叠加国庆档期,筹备的压力铺天盖地压了过来。贴活动海报、熟悉活动政策,敲定轮班加班、盘点满赠礼品库存、分派接待和核销流程。开门之后,一波又一波客流涌进商场,看来市场部前期的预热起到了效果。中央空调不停运转,还是压不住人潮带进来的热浪。我盯着单日目标,看着数字一点点靠近、超额,这份完全由自己掌控、实打实的成就感,会把那些纷乱的心事,全部压到角落。商场给每个专柜送了盒饭,但还是忙到没时间吃,大多是趁间隙互换着扒两口,补一补口红继续对接事情。只要埋在工作里面,我几乎会忘记世上还有秦振华这个人。
周年庆最后一天闭店,当日指标再度超额完成,Maggie林特意提前赶来,她订了庆功宴。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碰杯,有打完胜仗的得意,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对预计奖金的期待,说笑声混着饭菜香气,其乐融融。宴席快要结束的时候,她朝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跟她出去。
店门外是深夜的街道,裹着街边夜市淡淡的烟火气,浅浅的秋意浮上来,晚风带着使人清醒的凉意,吹散包厢里闷人的酒气。我们站在台阶上,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悠长。
“Sara,跟你说个内部消息。”Maggie侧过头,语气笃定,藏不住笑意,“我升区域总监的事基本稳了,四季度末集团就会正式发文。之前我持续跟上面提,由你来接我现在的位置,Jason那儿也已经同意了,就等HR流程,恭喜我们。”
Jason是我们东区总经理,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巨大的开心淹没了我。
“接下来,你就是区域经理,手上一共管六家门店。机会很难得,好好努力。”Maggie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站在晚风里,胸腔涨得满满当当。这条路,是我熬无数个夜晚、啃完一张又一张报表拼出来的,方向清晰,回报触手可及。只要不去想相亲、不去想婚事,我的前路明亮踏实,满是奔头。
休息完回店里上班,几个年轻小姑娘凑在一起闲聊,话题落在一款刚刚上新的诺基亚新机上。“我靠6000!定价高得吓人!我可舍不得!我倒要看看哪个土豪富婆先用上,你说孙纭纭会不会已经在用了!”孙纭纭是我们的VIP,也是商场的钻石会员,消费能力极强,6000的手机,在当下实在少见,大部分人只敢远远看一看,舍不得下手。我只当新鲜闲话听过,没往心里放。
这天秦振华突然说要来接我下班,这还没到例行约会的那天。换好便服走出商场大门,暮色沉透,远远看见秦振华的车停在行道树下,车灯熄灭,安安静静等在原地。看见我出来,他摇下车窗,脸上还是那副恒久不变、温厚的笑意。
“刚忙完?我附近饭局,顺道过来接你。” 我刚上车坐定,他递过来一只浅棕色纸袋,“这个袋子里是大姆妈说捎给你妈妈的东西,你带回去。”
我没有多想,伸手接下纸袋,哦了一声,掂着不像是长辈常捎来的糕点吃食。车到小区门口,我随口道了一句麻烦你,简单寒暄两句,他不多逗留,和我道别之后,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回到家,我把纸袋递给母亲。她正坐在客厅择菱角,抬眼望过来,脸上带着疑惑,
“大姆妈捎东西给我?下午我们通电话,她半句都没提这个事啊。”
她放下手里的菱角,伸手拆开袋口。袋子里没有点心干货,方正崭新的手机包装盒静静躺在里面,我凑过去一看,正是这些天店里小姑娘反复议论的那款N97。
我心里猛地一沉,瞬间就懂了其中的弯弯绕绕。哪里是长辈托带的物件,是秦振华想送给我,又怕我当面直接回绝,才想出这样委婉的说辞。
母亲拿起盒子,眉头轻轻蹙起,抬眼看向我,语气沉了几分,
“这款机子我看见广告了,价钱贵得吓人。小霓,你心里一定要拎清楚,这不是几十块、一两百的小东西,是很重的一份礼。”
她顿了顿,落地扇边摇头边缓缓转动,嗡鸣的风声衬得客厅格外安静。
“外头的规矩摆在那里,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要是收下,旁人眼里差不多就是应下和他的事了。一步踏出去,往后想回头,就难了。”
包装盒光滑的外壳反射着客厅的灯光,亮得晃眼。我垂着眼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崭新的盒子上,长久地沉默。
一边是上司刚刚敲定的晋升,是我攥在手里、一步一步挣来的事业;另一边,是这份裹着周全说辞、分量压人的礼物,是一众长辈各自暗许、推着我往前走的婚约。
我站在这个岔路口,迟迟拿不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