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威胁
片刻后,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温扶棠脸涨得通红。
她知道这招很丢人。
可她没别的办法。
她打不过他们,骂不过他们,也没资格命令崔怀舟。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比他们更不要脸一点。
反正她名声已经够差了。
再差一点,也不会饿死。她不管了。
崔怀舟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你威胁我?”
温扶棠眼眶红红的,却抬着下巴:“对。”
他气笑了。
是真被气笑了。
“温扶棠,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知道。”
“知道还敢坐?”
“你都敢进,我为什么不敢坐?”
崔怀舟脸上的笑淡下去。
温扶棠看着他,声音一点点低下来:“崔怀舟,我不想管你。真的。我巴不得离你远远的,巴不得你以后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这话一出,崔怀舟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温扶棠没注意。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可是现在不行。现在家里就我们两个。你要是进去了,输了钱,欠了债,别人上门来讨,不会只找你一个人。他们会砸崔家的门,会翻灶房里的米,会把我也拖进去笑话。”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发哑:“我好不容易才卖出几包香,好不容易才买回来一点米。我不想一转头,就被你输掉。”
最后一句落下,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人,笑声也渐渐低了。
崔怀舟站在她面前,垂眼看着她。
她坐在赌坊门口,裙摆沾了灰,发髻因为一路跑来有些松,眼尾红着,明明狼狈得不行,却还死死仰着脸,像是非要他给一个答案。
很难看。
也很可笑。
可崔怀舟忽然笑不出来了。
他原本真的没想进去。
那几个人喊他,他只是闲得无事,跟过来瞧瞧。输赢也好,赌债也好,他都没放在心上。
他从前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崔家这座破院,外头那些闲话,欠债的人,甚至他自己这条命,都没什么要紧。
可温扶棠显然不这么想。
她把那半袋米看得很重,把十几文钱看得很重,把他站在赌坊门口这件事,也看得很重。
重到她能一路追来,重到她能坐在满是污泥的赌坊门口,拿自己所剩无几的脸面威胁他。
崔怀舟忽然觉得烦躁。
他发现,她好像真的把他们两个绑在一起想了。
这很麻烦。
也很陌生。
赌坊里有人探出头来,见门口僵着,便笑道:“哟,怎么了这是?崔小郎君,还玩不玩?”
话音刚落,崔怀舟抬眼看过去。
那人笑声一顿。
少年眼底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背脊一寒。
崔怀舟收回视线,低头看温扶棠。
“起来。”
温扶棠没动:“你先说回不回去。”
“回。”
“真的?”
“假的。”
温扶棠瞪他。
崔怀舟终于弯腰,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温扶棠腿蹲得有些麻,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撞进他怀里。
崔怀舟扶了她一把,很快松开。
他转头看向那几个闲汉,唇边又挂上了懒散的笑:“不玩了。”
有人还想劝:“别啊,来都来了——”
崔怀舟淡淡看过去:“听不懂?”
那人话头一噎。
崔怀舟没再理会他们,拎着温扶棠的衣袖便往外走。
温扶棠被他拽得跌跌撞撞,一边走一边挣扎:“你慢点,我腿麻!”
崔怀舟冷着脸:“不是挺能坐?”
“那我不是为了拦你吗?”
“我让你拦了?”
“你以为我想管你?”
两个人一路吵着出了窄巷。
到了主街,温扶棠才终于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扯回来。
她揉着被攥皱的袖口,气得胸口起伏:“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崔怀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还委屈?”
温扶棠原本不想再吵,可听见这话,眼眶又红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大概是这几日撑得太紧,今日又被吓了一场。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委屈。
“我不委屈吗?”她道,“我做香做到半夜,今日连摊都没出,就听见别人说你要进赌坊。我一路跑过来,脚都快磨破了,还要听那些人笑话我。你还问我委不委屈?”
崔怀舟看着她,脸色仍旧不好:“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
“那你怪谁?”
温扶棠一噎。
她气得眼泪又要掉。
崔怀舟见她又红了眼,眉头皱得更紧:“别哭。”
温扶棠本来还能忍,他这一句“别哭”反倒像点了火。
“我就哭!”
她声音带了哭腔,却还凶得很:“我哭怎么了?我又没哭你的饭。我怕死,我怕饿,我怕你欠赌债,我还不能哭了?”
街上有人看过来。
崔怀舟脸色黑了些:“温扶棠。”
温扶棠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压低声音:“你别叫我。你一叫我全名,我就知道你又要凶我。”
崔怀舟:“……”
他一时竟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温扶棠自己哭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
她明明是来把人拽回去的,又不是来和他站在街上丢脸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家走。
崔怀舟站在原地没动。
温扶棠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又回头看他。
“走啊。”
崔怀舟问:“去哪儿?”
“回家。”
她说得太自然。
自然到崔怀舟怔了一下。
回家。
崔家那座破院子,什么时候也能被人这么顺口叫成家了?
温扶棠没注意他的神色,只皱眉道:“你还想站到天黑吗?今日香没卖,米也没买,回去还要捣香。你既然害我白跑一趟,晚上你得帮我干活。”
崔怀舟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温扶棠,你真会使唤人。”
“谁让你现在吃我的饭。”
她说完,扭头就走。
崔怀舟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裙角还沾着赌坊门口的灰,鞋尖也磨脏了。明明狼狈得要命,却还是把背挺得很直。
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还要装凶的猫。
崔怀舟垂下眼,低低笑了一声,抬脚跟了上去。
回到崔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温扶棠一进院子,就把篮子重重放在桌上。
她还在气。
非常气。
气到连晚饭都不想煮。
可不煮又会饿。
于是她生着气淘米,生着气洗野菜,生着气点火。灶烟呛出来时,她眼泪又掉了两颗,这回倒不是哭,是熏的。
崔怀舟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会儿,终于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火折子。
温扶棠不松手。
崔怀舟低头看她:“你想把灶房点了?”
温扶棠憋着气松开。
他蹲下去,很快把火生起来。
温扶棠坐在小凳上,抱着膝盖不说话。
灶膛里的火慢慢旺起来,照得她脸上一片暖红。她眼睛还有点肿,睫毛湿过,显得比平日更软。
崔怀舟添了两根柴,忽然道:“我没赌。”
温扶棠一顿。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追过去?”
“差一点也是差。”她声音闷闷的,“赌这种事不能有第一次。”
崔怀舟看她:“你懂得倒多。”
温扶棠抬起头,认真道:“我是不懂你们这里的规矩,但我知道,人一旦觉得来钱容易,就很难再愿意慢慢赚辛苦钱。赌坊不是让人发财的地方,是让人把命赔进去的地方。”
崔怀舟没说话。
温扶棠看着他,声音低了些:“崔怀舟,我不管你从前怎么过。可是以后,只要我们还在一个锅里吃饭,你就不许去赌。”
崔怀舟挑眉:“你命令我?”
温扶棠本能有点怂。
可她想到下午那一幕,又把腰背挺直。
“对。”
她说:“不许再赌,我命令你。”
崔怀舟看了她很久。
灶火烧得噼啪响。
温扶棠被他看得手心出汗,却不肯移开目光。
终于,崔怀舟扯了下唇角:“我若偏要去呢?”
温扶棠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想骂他,想说你将来会后悔,想说你若这么混下去,以后迟早走上原书那条死路。
可那些话不能说。
她只能狠狠瞪着他:“你要是敢去,我就还坐赌坊门口哭。”
崔怀舟:“……”
温扶棠越说越有底气:“我不但哭,我还喊。我喊到整条街都知道你崔怀舟不学好。你不要脸,我也不要脸。”
崔怀舟像是被她气得没脾气了。
他低头拨了拨火,忽然笑了一声。
“行。”
温扶棠愣住:“什么行?”
“以后不去。”
她有些不信:“真的?”
“假的。”
“崔怀舟!”
他抬眼,看她又要炸毛,唇角弯了下:“真的。”
温扶棠盯着他。
少年坐在灶火旁,眉眼被火光映得柔和了些,可那股散漫劲儿仍在,叫人分不清他到底是认真,还是随口哄她。
温扶棠想了想,伸出手。
崔怀舟看着她:“做什么?”
“拉钩。”
崔怀舟像是听见什么荒唐事:“你几岁?”
“你管我几岁。”温扶棠固执地伸着手,“反正你答应了,就得作数。”
崔怀舟低头看着她的小指。
那手指细白,因为做香和采草,指尖多了几处红痕,冻疮还没全好。
她明明疼得要命,却还是非要伸到他面前,像是真觉得这样就能拴住一个人的承诺。
幼稚。
崔怀舟心想。
可过了片刻,他还是伸出手,勾住了她的小指。
温扶棠立刻认真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崔怀舟垂眼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凉。
也比他的软。
他忽然有些不自在,刚想收回来,温扶棠已经先一步松开。
“好了。”她满意地站起身,“你今晚帮我捣香。”
崔怀舟抬头:“我答应不赌,没答应干活。”
温扶棠理直气壮:“谁让你害我今天白跑一趟?这是补偿。”
她转身去翻香草,语气终于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轻快。
“还有,明天你得陪我去镇上。今天没摆摊,少赚好多文呢。”
崔怀舟坐在灶边,望着她忙来忙去的背影,没应声。
温扶棠回头:“听见没有?”
他懒懒道:“听见了,棠姐。”
温扶棠脸色一变:“不许这么叫!”
崔怀舟低头添柴,唇角却慢慢勾了起来。
夜色渐深。
破院外风声不止,屋内却有灶火,有米粥,有清苦的草木香。
温扶棠蹲在桌前整理香料,崔怀舟坐在旁边替她捣香。木杵一下一下落进陶罐里,声音沉闷,却很稳。
过了许久,温扶棠忽然轻声道:“崔怀舟。”
“嗯?”
“以后别去那种地方了。”
这一次,她声音很轻,没有凶,也没有哭。
崔怀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没抬头,只淡淡道:“知道了。”
温扶棠听见这三个字,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去一点。
她低头继续包香,没有看见崔怀舟从袖中摸出一枚骰子。
那是下午赌坊门口,那几个闲汉硬塞给他的,说是让他试试手气。
白色的骨骰躺在他掌心,小小一颗,边角磨得很圆。
崔怀舟看了片刻,忽然将它扔进灶膛。
火舌卷上来,很快吞没那点白。
温扶棠听见响动,抬头问:“你扔什么了?”
崔怀舟神色如常,低头继续捣香。
“没什么。”
温扶棠狐疑地看他一眼。
可他不说,她也懒得追问。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明日要卖的香、要还的债、要买的米,还有一个总算被她从赌坊门口拽回来的不良少年反派。
这世道很难。
她也还很怕。
可今晚,温扶棠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人还没坏到不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