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回两百年前,赤凤堂外的草木还浸在温软灵气里,岑苒棠与许陌并肩走在林间小道,霜白狐尾轻扫过落叶,周身气息清润如泉。
那时的许陌尚是眉眼干净的魔族少年,笑起来时眼尾微弯,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只安静跟在岑苒棠身侧,替他拂开挡路的枝桠,两人身影相携,在林间投下温柔剪影。
变故是在暮色降临时悄然降临的。
岑苒棠最先察觉到空气中浮动的异样魔气,细碎而阴鸷,顺着风势缠上赤凤堂的结界,他指尖微顿,狐耳轻轻颤动,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有魔族在附近徘徊,气息不善,若是缠斗起来,怕是会殃及堂内无辜。”
许陌闻言,神色也沉了下来,他抬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目光扫过四周幽暗密林:“赤凤堂不能出事,我们悄悄离开,引开他们。”
没有半分犹豫,两人趁夜深人静离开,朝着荒僻山野疾行。
岑苒棠步伐轻盈,狐妖的身法让他在林间穿梭自如,许陌紧随其后,魔族的速度本就迅猛,两人一路疾行,只想将危险带离赤凤堂,护得一方安稳。
可魔族的追踪远比他们预想的更敏锐,不过半柱香功夫,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阴冷的嗤笑,数道黑影从林间窜出,将前路后路尽数堵死。
为首的魔族首领身披玄黑战甲,周身魔气翻涌,目光阴鸷地落在两人身上,声音沙哑如破锣:“二皇子,还有魔族叛徒许陌,倒是让我们好找。”
岑苒棠将许陌护在身后,霜白狐耳紧绷,周身灵力缓缓凝聚:“与他无关,有事冲我来。”
“冲你来?”首领嗤笑一声,挥手示意手下围拢,“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走,首领有令,要活捉你们,好好‘招待’一番。”
话音落,数道魔气便朝着两人袭来,岑苒棠抬手凝出灵力屏障,狐妖灵力纯净温和,却在汹涌魔气面前渐渐吃力。
许陌拔剑相抗,剑光凌厉,劈开一道道魔气,可对方人数众多,缠斗间,岑苒棠不慎被一道魔气擦过肩头,殷红鲜血瞬间浸透衣料,疼得他身形微晃。
就是这一瞬的受伤,成了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许陌余光瞥见岑苒棠肩头的血迹,瞳孔骤然一缩,周身气息猛地剧变。原本温和的魔气瞬间变得狂暴肆虐,黑色雾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缠绕周身,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传说中,创世神不慎在魔族体内留下邪祟,当身体感知到极致危险、或是守护之人受创时,邪祟便会苏醒,让魔族失去理智,沦为只知厮杀的凶兽。
此刻,许陌彻底觉醒了。
他的双眼褪去所有色彩,变得一片纯白,没有眼黑,没有神采,只剩下最原始的暴戾与守护欲。
周身散发的气息让周遭魔族都下意识后退,首领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却还是咬牙下令:“动手!活捉他们!”
可此刻的许陌,早已不是他们能抗衡的存在。
他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猛地冲入魔族人群中,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纯粹的力量与狠戾。
利爪撕裂魔气,身躯撞碎屏障,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惨叫与鲜血,那些方才还嚣张跋扈的魔族,在他面前如同蝼蚁,接连倒在血泊之中。他双目泛白,神情狰狞,却自始至终,没有朝着岑苒棠的方向挪动半步,所有的戾气,所有的疯狂,都只对准了那些想要伤害他们的敌人。
不过片刻,围堵的魔族便被屠戮殆尽,只剩下首领一人,吓得浑身发抖,转身想要逃窜。
许陌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他身后,利爪穿透他的胸膛,结束了这场厮杀。
血腥气弥漫在悬崖边的风里,许陌站在满地尸身中,纯白的眼眸没有半分波澜,周身狂暴的魔气渐渐褪去,身体晃了晃,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岑苒棠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稳稳接住他倒下的身躯。
许陌昏迷过去,脸上的狰狞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是呼吸微弱,周身还残留着觉醒后的余悸。
岑苒棠看着他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咬了咬牙,不顾肩头的伤痛,弯腰将许陌背在背上,朝着远处终年覆雪的孤峰走去。
雪山路途遥远,寒风凛冽,积雪没膝,岑苒棠一步一个脚印,步履蹒跚,却始终将背上的人护得稳稳的。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抵达峰顶,一座简陋竹屋藏在雪林之中,是他早年偶然发现的避世之地,此刻却成了两人唯一的归宿。
他将许陌安置在床榻上,悉心处理好自己的伤口,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可等许陌醒来,岑苒棠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他没有恢复神智,依旧维持着觉醒后的状态,纯白的眼眸没有神采,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更让人心惊的是,失去理智的许陌,只认肉食,对寻常粮草毫无反应,若是不吃东西,用不了多久便会虚弱至死。
岑苒棠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想起过往种种,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
许陌本是魔族中纯粹善良的少年,当初为了护他,不惜与魔族高层反目,成了被全族追杀的叛徒,一路颠沛流离,始终不离不弃。
如今,又是为了救他,才落得这般失去理智的境地,这份恩情,这份羁绊,岑苒棠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就此死去。
可雪山之上,荒无人烟,哪里寻得足够的肉食?
看着许陌因饥饿而微微躁动的模样,岑苒棠闭上眼,做出了一个决绝的决定。
他缓缓褪下衣衫,露出光洁的肩头,走到床榻边,轻轻靠近许陌。
失去理智的许陌,心神尽失,脑海里只剩一缕鲜活温热的血气牵引。他不受控制地靠近,齿尖浅浅划破肩头肌肤。
浅淡的刺痛席卷全身,岑苒棠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唇,未曾泄出半分痛吟。他抬手轻按住对方的后脑,放任自身微薄气血被汲取,以此为他稳住将散的生机。血痕晕染了床榻,沾湿衣衫,也沉淀了这段无边绝望的时光。
从那天起,用自己的身体喂养许陌,成了岑苒棠日复一日的宿命。
他的肩头、手臂、脊背,身上没有一寸肌肤是完整的,新旧伤痕层层叠加,狰狞可怖,每一道都藏着不为人知的隐忍与深情。
狐妖的自愈能力虽强,却架不住这般日复一日的损耗,伤口刚愈合些许,便又会添上新的伤痕,疼得他夜不能寐,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退缩。
岑苒棠生来便是白狐皇室最受宠的少主,容貌近乎完美,霜白长发,清俊眉眼,是三界中公认的绝色,他一生最爱惜的,便是这张脸,平日里连一丝尘埃都不愿沾染。
可命运的捉弄,终究还是降临了。
那一日,许陌的本能愈发不受控制,啃咬间,不慎咬上了岑苒棠的下半张脸。
尖锐的牙齿划破肌肤,鲜血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剧痛让岑苒棠眼前发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最珍视的容颜,就此破碎。
可他没有推开许陌,没有丝毫反抗,只是闭上眼,任由他啃咬,指尖死死攥着床榻,指节泛白。
他不能推,不能躲。
因为眼前这个失去理智的少年,是为了救他才变成这般模样;是为了他,甘愿背负叛徒骂名,颠沛流离;是为了他,舍弃了自己的一切,沦为只知进食的凶兽。
容颜再美,也不及许陌一条性命。
肌肤再完整,也不及守护这份羁绊重要。
等许陌渐渐平静下来,岑苒棠抬手抚上自己残破的脸颊,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伤痕,没有半分难过,只有满心的释然——只要他活着,便好。
从那以后,岑苒棠便常年戴着面纱,遮住残破的脸颊,将所有的伤痛与不堪都藏在面纱之下。
他与许陌,便在这座与世隔绝的雪山上隐居下来,守着这间简陋竹屋,守着彼此。
他不再过问三界纷争,不再惦记赤凤堂过往,每日里,只是看着失去理智的许陌,为他处理伤口,在他饥饿时,依旧用自己的血肉喂养他,在他安静沉睡时,静静守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眼底盛满温柔与隐忍。
雪山的风,日复一日地吹,积雪年复一年地覆,竹屋的暖炉,始终燃着微弱的火光。两百年的时光,就在这样的隐忍与守护中,悄然流逝。
岑苒棠的身上,伤痕累累,容颜不再,却始终守着那个纯白眼眸的少年,守着那段因守护而生的羁绊,守着这片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寂静而绝望的天地。
过往的温情,厮杀的惨烈,觉醒的疯狂,献祭般的守护,都化作了雪山之上,一道永不磨灭的霜痕,刻在骨血里,藏在岁月中,无人知晓,也无需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