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凤堂的晨雾,总是带着一股凤凰特有的暖香,混着山间草木的清气,在檐角与枝桠间缓缓流淌。
自那夜之后,赤凤堂的气氛,便悄悄染上了一层期待的暖意。
堂门处的风铃,被晨风一吹,便叮铃铃响个不停,像是在迎接一位久违的故人。
午后时分,当那个身影踏着晨光,缓缓步入赤凤堂大门时,守在门口的风,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来人有着一头极长的霜白色长发,发丝如同初雪般纯净,披散在肩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他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温润,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却又温和的气息。
只一眼,楚焓玖便在心中确认了他的身份。
他没有声张,只是端坐在主位上,指尖轻叩着桌面,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来人身上。
此刻,正欢快地在赤凤堂里跑来跑去的小白,在嗅到这股熟悉气息的瞬间,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一僵。
小白是赤凤堂养的一只小白狐,兽形软糯,通人性。它此刻正趴在台阶上晒太阳,听到风铃的声响,猛地抬起头。下一秒,它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屁颠屁颠地朝着门口跑去,围着那个霜白长发的身影,一圈又一圈地打转。
小白仰着头,用湿漉漉的鼻尖,一下又一下地去嗅张离的衣角、他的手腕,甚至去碰了碰他的手背。那股专注又热烈的模样,像是在确认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来人张离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围着他打转的小白,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挠了挠小白的下巴,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却没有说话。
他是个哑巴。
小白被挠得舒服,发出了细细的呼噜声,尾巴也欢快地在地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表达他的喜爱。
“这位是?”
这时,一道慵懒又带着几分警惕的声音,从堂内深处传来。
岑宴殊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兽耳与尾巴都毫无保留地展露着——雪白色的狐耳微微颤动,身后蓬松的九尾拖曳在地,每一根毛发都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他看向门口的陌生人,眼神里带着一丝初时的戒备,随即又被那股熟悉的气息勾起了疑惑。
这人身上的味道,太像了。
像极了他记忆里,那个失踪了多年的哥哥——岑苒棠。
岑宴殊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哥哥的下落。每一次见到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他都会激动得不能自已,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失望。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股气息,是刻在骨子里的,是只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才能散发出的味道。
岑宴殊压下心底的翻涌,不动声色地走近,上下打量着张离。
那霜白的长发,那温润的眉眼,那周身淡淡的雪松香……
越看,他心底的确认感就越是强烈。
“你叫张离?”岑宴殊开口,声音有些微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新来的客人?”
张离闻言,只是微微颔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眸子,安静地看着岑宴殊。
楚焓玖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点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与了然。
他看得出来,岑宴殊对这人的感觉,绝非仅仅是初见的好奇。
而这人,也绝不是普通的过客。
接下来的几日,赤凤堂的相处,变得微妙而温馨。
张离话不多,因为他不能说话,所以他总是用微笑和眼神来交流。他做事细致,打理庭院时,动作轻柔,将那一片雪白的枝叶,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做饭时,虽然无声,却总能精准地做出岑宴殊爱吃的口味,那股子熟悉的味道,让岑宴殊吃得格外沉默。
小白更是黏他,每日里不是趴在岑宴殊怀里,就是围着张离转,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相处越久,岑宴殊就越确定。
他是哥哥。
一定是。
可这人为什么要伪装成哑巴?为什么要改名换姓?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无数个问题,在岑宴殊的心底盘旋。他看着张离安静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却迟迟不敢开口问。
他怕。
怕一问出口,又是一场空欢喜。
怕自己认错了人,怕这只是一场美好的幻觉。
终于,到了离别前的那个夜晚。
夜深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赤凤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主院的窗子里,还透着微弱的光。
岑宴殊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夜风凛冽,吹起他鬓边的发丝,也吹得他心底的焦躁愈发浓烈。
他不能再等了。
若是今日不问,明日哥哥走了,或许这辈子,他就再也没机会知道真相了。
岑宴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房门。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张离的侧影愈发柔和。
他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未写完的毛笔,正对着一张素纸发呆。听到门响的声音,他转过头,看向岑宴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岑宴殊关上门,一步步走近。
他的狐耳因为紧张,微微向后压着,尾巴也紧紧蜷缩在身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哥……”
岑宴殊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一声,叫得极轻,却又极重,像是耗尽了他毕生的勇气。
张离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平静取代。
他看着岑宴殊,那双清澈的眸子微微睁大,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秘密。
见他依旧装傻,岑宴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却也更加坚定。
他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着张离的脸,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别装了。你不是张离,对不对?你是我哥,岑苒棠,对不对?”
这几个字,字字泣血。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离的身体,不可抑制地轻颤了一下。
他看着岑宴殊,看着弟弟眼中那压抑不住的渴望与泪水,知道这最后一层窗户纸,终究是被捅破了。
瞒不下去了。
张离缓缓放下手中的笔,他抬起头,看向岑宴殊,眼底是无尽的复杂与愧疚。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妖力。
只见那层看似天然的霜白长发,微微晃动,下一秒,竟像是一层薄壳般,缓缓褪去。
紧接着,他的面容也发生了变化。
原本温润的眉眼,变得更加锐利与英气;原本略显稚嫩的脸庞,褪去了伪装的柔和,露出了原本的轮廓。
易容术,被彻底解开。
然而,变回原本模样的他,下半张脸却依旧带着一层淡淡的半透明面纱,遮住了唇齿与下颌。
而那对原本被长发遮掩的白狐耳,此刻也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雪白雪白的,毛茸茸的,与岑宴殊的狐耳有着一模一样的质感。
身后,一条蓬松的狐尾,也缓缓显现,与岑宴殊的尾巴,在空气中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哥!”
岑宴殊再也忍不住,一声哽咽的呼唤,冲破喉咙。
他快步上前,伸手,颤抖着抚上那张带着面纱的脸,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以及那对微微颤动的狐耳。
是真的。
真的是他的哥哥。
他的哥哥还活着。
岑苒棠看着疯疯癫癫、泪流满面的弟弟,眼底也泛起了水光。他伸出手,颤抖着回握住弟弟的手,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真实的温度:“阿宴。”
这一声,跨越了多年的离别。
兄弟俩的额头,缓缓相抵。
岑宴殊埋首在哥哥的颈间,哭得像个孩子,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哥……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岑苒棠轻轻拍着他的背,无声地安慰,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站在门外,未曾推门的楚焓玖,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感人至深的兄弟相认,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他转身,轻轻退开,将这一方属于兄弟俩的天地,留给了他们。
许久,岑宴殊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哥哥:“哥,这些年,你去哪里了?你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
面对弟弟连珠炮般的询问,岑苒棠却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轻轻抚摸着弟弟的头发,眼神温柔而悠远,像是在看远方的雪山:“我现在,住在青冥城东边的一座雪山上。那里很冷,很安静,很适合我。这次回来,只是为了看看你。看看我这个,已经长大的弟弟。”
他没有说过往的艰辛,没有说那些不堪的经历,更没有说这些年的颠沛流离。
他只想给弟弟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只想让他知道,他过得很好,不必牵挂。
“明日……我就走了。”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岑宴殊心底刚刚燃起的所有欢喜与期待。
“走?”岑宴殊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慌,“为什么要走?哥,你留下来好不好?你留下来,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他拉着哥哥的手,拼命摇晃,像是要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
岑苒棠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与不舍,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阿宴,不行。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那里才是我的归宿。”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拭去岑宴殊脸上的泪痕,声音轻柔却坚定:“你现在在赤凤堂很好,有焓玖陪着你,有小白陪着你,有你自己的生活。哥哥这样,就很放心了。”
“我不放心!”岑宴殊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我舍不得你!哥,我舍不得你走啊!”
他越是不舍,越是挽留,就越是显得这离别如此残忍。
岑苒棠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弟弟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感受着这失而复得的温暖。
“乖,别哭。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过得好,这就够了。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情……或许,我们还会再见的。”
这一句“或许”,是他给弟弟的承诺,也是他给自己的期许。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一抹鱼肚白。
赤凤堂的门口,早已站满了人。
岑宴殊站在最前面,眼睛红肿,一夜未眠,却依旧精神抖擞地看着门口。
小白趴在他的脚边,也是一脸不舍,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地。
楚焓玖站在他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终于。
那道霜白的身影,缓缓走出了赤凤堂的大门。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给他带来温暖与回忆的地方,看了一眼依依不舍的弟弟,看了一眼欣慰含笑的楚焓玖。
然后,他微微一笑,戴上了那顶遮挡身份的帽子,遮住了长发,遮住了容颜。
“走了。”
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
“哥!”岑宴殊追上前一步,声音颤抖,“多保重!”
岑苒棠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他转身,踏着晨雾,一步步走入了那片白茫茫的风雪之中。
霜白的长发,在风中飞舞。
白色的狐尾,在身后摇曳。
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天际的那一抹晨曦之中。
岑宴殊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低下头,眼泪再次滑落。
不舍。
但开心。
因为他知道,哥哥还活着。
因为他知道,重逢的日子,或许还会再来。
赤凤堂的风,依旧吹着。
那抹霜白的背影,却成了岑宴殊心底,最珍贵的一道印记。